【本周最佳】《凡胎》by鱼露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被限定词:春秋越王勾践剑
凡胎
孙自力伏在机器上睡着了,梦到谈对象那会儿,他和关云秀坐在运河边,他指着被围挡起来的河对岸说:我爹挖出来的。剑身有两匝长,蓝蓝绿绿的,镶着大宝石,黑黄花纹,黄的是金,黑的是锡和铁。关云秀张开手,看看自己的拇指中指尖端的距离说,两匝?短了点吧。孙自力也张开手,他的粗糙的操控机器的大手向关云秀的追过去,不是你的两匝,是我的两匝。那是越王勾践的剑。勾践你知道吧?关秀云说,知道,卧薪尝胆,真是的吗?孙自力说,真是的。关云秀说,那我们这里就是越国了?孙自力说,那自然。关云秀说,那那把剑呢,卖了?孙自力笑了,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哪是钱的问题,这是国家的脸面,再大笔的钱,那都买不来。关秀云说,再大笔都买不到?两百万呢?孙自力说,不可能。五百万呢?孙自力玄乎地摇头。关云秀不依不饶,五千万呢?一万万呢?孙自力好似是个懂行的,五万万应该可以吧。

关云秀一眼看出他吹牛,啐了一口说,显你,你知道五万万是多少吗?花十辈子不一定花的了那么些钱。孙自力望着河对岸被围起来的发掘现场,怔忪着嘟囔,是咯,随便挖个什么,够我俩活十辈子。关云秀的肚子渐渐隆起,像小坟头逐渐堆成大坟头,孙自力抬头一看,她的面容也在慢慢衰老,吓出了一身白毛汗。她把一只手放在肚子的头上,一只手端着肚子的屁股,垂首说道,凡信祂的人,必因祂的名,得蒙赦罪。孙自力这才发现她没有穿衣服,站在河水中间。
工厂的广播响了,孙自力猛地下坠。这是年前最后一天上班,午休过去,下午上工的广播里放起了难忘今宵。孙自力站起身,用手糊了一把脸,揩掉眼屎,用袖子擦掉一些冷汗。他没有急着上工,而是先走出去,路过厂区最大的那面宣传墙时——上面画着挥洒汗水的浓眉工人的半身像,写了“做国家主人,当四化先锋”的方块字——他被一个人撞了一下:上厕所啊?孙自力没有看清那人高矮胖瘦,嘴里答应着,啊?嗯。想要瞧清楚是谁,一转头,四周都没有人。他绕到车间后门,窗台上摆了一盆花,他拨开花叶,露出用筷子绑的十字架来,插在花盆泥里,两划儿差不多一样长。孙自力上下左右划了个十字,念道:阿门。他本来不信,康康出生以后就信了。康康不是个坏孩子,也不难带,只要往大院里一丢,叮嘱两句不要跑太远,他就可以自己玩。爬树摔断腿?打闹戳瞎眼睛?玩火烧人家房子?

都没有过。那么玩水淹死了吗?也没有。孙自力和关云秀像神爱世人那样平等地爱他。他们带他去肯德基过生日,去影楼拍艺术照,给他买果珍果汁和爆米花。康康喜欢看爆米花,也学得会,把米倒进炉膛,摇着轮子,摇,转,摇,转,砰的一声,爆米花就好了,一把有形的热气腾腾上升,康康注视着消散的米的灵魂。除此以外,他不会做任何事。他不会操作机器,不能写字,学不来扬琴,也断不会有媳妇嫁给他。他最好也别去祸害人家姑娘。因此老孙家也再没有孩子了,半个小不点也不会有。他真的是再普通不过的5岁小孩,除了他的年龄是20岁。
孙自力没耽搁太长时间,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室外温度低,他佝偻着背缩着脖子,一边搓手一边往回走。快到车间门口,他和新来的愣头青打了个照面,愣头青高高瘦瘦,刚毕业,有点腼腆。他很有礼貌,先鞠了一躬,再说,孙师父,主任找你。
什么事?

愣头青没回答。
孙自力转身想往主任办公室去,愣头青拦下来了,也不用回车间了,主任说今天下午算您请假,您跟我走吧。
去哪?
去医院。
孙自力出汗了。
去医院……什么事?
那扇紧闭的白漆门后面,躺着关云秀。车间主任站在产房门口,旁边还预备了好几个组里的工人,都是孙自力平时的工友。远远地看到愣头青带着孙自力赶来,主任的调门和康康用钥匙划玻璃一样高:你们怎么能这样做呢?!
孙自力感到热,又感到冷,额头不住冒汗。他在走廊里快速奔袭,像一颗炮弹冲向白漆门,拨开一夫当关的车间主任,就要闯进空门。预备好的工人们有力量,一把抱住孙自力,扯回几步,一个叠一个把他压在地上。孙自力的声音从五行山下传来:我看你们谁敢!
敢是一定敢的,红头文件罩着,不对的反正是孙自力。主任居高临下地喝道:孙自力你疯够了吗!?知道你们家的情况,但规矩就是规矩!你们这样做,考虑过组里的荣誉没有?考虑过你和关秀云的工作没有!工作不要了?生下来,你拉着老婆和小二子去喝西北风吗?还有康康,他怎么办?孙自力被训得没有话说,他挣扎半天都没有任何效果,像被十本书压住的一张纸,只能憋出一句:爱你们的友人!孙自力是虔诚的子民,肉体被禁锢,仍要声嘶力竭地布道:爱你们的友人啊!

白漆木门动了。孙自力左脸贴地,眼珠走到眦边,想要看走出门来的人。
是愣头青。他躲开层叠的人山,捧着一手尸骨急匆匆走了。
都走了。
事情结束了。
车间主任走了,工友们走了,医生护士能走的都走了,今晚是除夕夜,只剩下孩子留在旧年里了。最终,病床上传来关云秀空荡荡的声音:算了。孙自力没有答话。关云秀又说,算了,孙自力,愿神宽恕他们。话这样说着,片刻后却啜泣起来。
孙自力感到胸前开了个洞,鲜血源源不断流出去。他感到亏欠,也感到被亏欠,他想要补偿,也想要去讨要补偿。提住什么东西的后脖子,扇它十八个耳巴子,再双手把住它的头尾往膝盖上磕,最后往剩下的一堆破烂上吐口水。向谁?向什么?他低低地跟关云秀说,我对不起你。关云秀无声无息。他又坐了三分钟,三分钟后他突然听到病房外婴儿的啼哭,他站起来说,我出去抽根烟。他走到病房外面,循着啼哭声找出去,忽然看到了那个在工厂里撞了他一下的人。喂,孙自力喊他,你站着。但是当他跟着他走出医院,却发现那人又没有了踪影,不止他没影,大马路上也行人全无。这时天色已晏了,太阳突然放射起橘色的夕照,又下了雪,雾橙橙地从天空飘落下来,像是在下果珍果汁。孙自力沿着马路,像一个被魔笛勾走的小孩,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浑身大汗淋漓。于是把夹克衫脱了,套头毛衣也脱了,又脱了罩裤和毛裤,不知走了多久,太阳早已沉沉熄灭,他还是走着,脱下袜子,脱下鞋子,在数九寒天的风雪夜里光着脚。

他路过矿山矿洞,全不记得,路过高炉和铁水包,也不认识,他只向运河边去,向越国去,向着光、温暖、欢乐走去。他一直走,不知走了几个昼夜,直到他确信到达了耶路撒冷,他浑身上下只剩了一条裤衩。接着,他拾起脚边的锄头,高高地举起来——挖!高高地举起来——挖!同样的寒夜里,愣头青曾将一堆破肉掩埋在黄土下,说,你也可怜,教你和贵气近点,下辈子做个小皇帝。高高地举起来——挖!高高地举起来——挖!“乓!”地一声金属巨响!震得孙自力虎口欲裂。他趴下,翻开泥土,泥土是冷的,结成了冰,他用手指一点点抠开,神此刻在他耳边说,我如应许将他送至你身边。
他扫开泥土,下方露出冰面,一个光洁的婴儿结在那里。孙自力挥舞起工人的铁拳,将操纵高压熔炼炉的棕色大手攒成一枚核弹,轰击在冰面上。“砰!”冰面如磐石般纹丝不动。他又拿回锄头,高高举起来——落在冰面也发出金石将迸的声音,但锄头应声而断。宝宝,哎呀,宝宝,等爸爸一会儿,爸爸马上就来,好宝宝,乖宝宝。他又扫了扫四周的土,好看清水中的婴儿,忽地发现土里插着一小节棒状的东西,他伸出手握住那个小棒,一把把它拽出来,是一柄剑!剑身金黑纹样,镶满绿松石和蓝琉璃,足足有两匝长,像拔出了一柄剑型的太阳一样金光四溢。孙自力抚摸着它,仿佛抚摸着一辈子的朋友,而后双手握剑,嘶吼一声,用力朝着冰面劈下去!嘎喇——它先是深深裂开,然后乒乓崩成小块,再噼啪碎成齑粉。原来解冻是从响声开始的,孙自力此前从不知晓。他丢下剑,跳进水中,把婴儿抱在怀里。

他用双手高高的将它托起,像波塞冬托起太阳,赫拉克勒斯托起天空,圣母托起圣子,父亲托起孩子一样,光、温暖、欢乐。婴儿冒出水面,像融化的铁水一样闪闪发亮,一张口,吐出一汪血污和脏水,接着发出第一声啼哭:难忘今宵,难忘今宵,无论天涯与海角,你说是吧?爸?爸爸?爸爸?
评阅语:S。非常厚重、有力量的文学作品,让人看到一个生动鲜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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