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荷兰猪》by花璃果儿呀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盲选组
限定词:落樱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荷兰猪by花璃果儿呀
杨素贞狰狞的脸一点一点放大,看不清颜色的韭菜叶子在她牙缝里熠熠生辉。杨灿灿被她扯住头发,偏了偏头,闻到了她身上的馊味。
“你看你像不像个疯婆娘?”杨素贞对杨灿灿说。
“你看它是不是又胖了。”杨灿灿对我说。
杨灿灿有一只荷兰猪。
荷兰猪是三花的,圆滚滚的肚皮上黑色黄色泾渭分明。它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出现在她眼前,比如在教学楼狭窄的楼梯上,在她洗头的墩布池子里,在油乎乎的窗户外面。她每次看见荷兰猪它都在吃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可爱死了。

杨灿灿第一次看见荷兰猪是高三小学期开学。
杨素贞因为她喝水多课间经常去厕所,给她安排在了教室最里面的位置,她要经过四个人才能到教室的过道。教室很小,学生很多,一到吃饭的时候整栋楼的学生像从洞中钻出来的老鼠一样涌向食堂。楼梯很窄,学生很多,15分钟的早饭时间13分钟都堵在了楼梯上。杨灿灿早上要蹲厕所,坐到了最里面,拉屎就没有时间吃饭,吃饭就没有时间拉屎。那天早读结束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了屎意,可她已经两天就吃了一个苹果,她很饿。下楼的时候,文明礼貌的学生搡了她一把,她的脚踝肿成了大馒头。
“你怎么这么多事?就是不好好学习。”她家不是本市的,爸爸妈妈过来接她要开两三个小时车。

我也不想的,可是我走不了路了。杨灿灿想。
她去找杨素贞请假,杨素贞让她拖了鞋袜在地上光脚走。她很疼,于是杨素贞冲她嚷。杨素贞靠在走廊的椅子上,乳房沉甸甸地坠在交叠的手臂上,脸上没有表情。她一瘸一拐地挪着,杨素贞说,你这不是能走吗。
她就是这会儿看见荷兰猪的。
荷兰猪一只粉白的爪子摁着胡萝卜,咔嚓咔嚓地啃着,胡萝卜的汁水染黄了下巴上的白毛,大板牙在肉粉色的三瓣唇间若隐若现。
你听见了吗!杨素贞大吼一声。杨灿灿脸上沾了膻味的口水,狠狠地哆嗦一下,荷兰猪已经不见了。
爸妈带着杨灿灿正完骨,她想洗个澡。S中学三周一放假,每周只有一次20分钟洗澡时间,在周日中午。洗澡不能吃饭,吃饭不能洗澡。妈妈说行吧,视线从眼睛片上面射过来,刺中了杨灿灿的脊梁骨。

我们付出了这么多心血,让你来S中上学。妈妈打开厕所的门,看着赤裸的杨灿灿说,你就不能争口气吗。
杨灿灿不想洗了,伸手把镜子上的水汽抹掉,看着镜子里少女雪白的身体。她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凉的;然后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热的。
妈妈的眼睛探照灯一样扫来扫去,我们那么爱你,大老远的跑过来……
杨灿灿听不到了,她好像被封在冰里,冰又化成了水,耳边都是扩大了百倍的吐气声,雾气凝成了荷兰猪。
妈妈爱我,我也要努力爱她。杨灿灿对我说。
杨灿灿坐在里面本来就不方便吃饭,现在脚崴了,连走都走不利索了。学校教学楼里不能放零食,她饿得只能大口喝水。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吐字不清说话嗡嗡响。杨灿灿听到耳朵里,感觉他的舌头就像搅拌机里的扇页,惊天动地地搅着口水。她嘴唇发麻,悄悄喝了一口水,语文老师不说话了。
他抬着头,翻着眼睛看天花板,你没那么渴,昂你没那么渴。
杨灿灿正在看荷兰猪在窗台上吃草,不知道他说谁。他又说,还看窗台,你个小婊子怎么那么有脸。
杨灿灿直觉婊子一定是在说她。她的直觉从来没错过。
就像在家的时候,爸爸喜欢在她上厕所的时候进来拿东西,她有点变扭,和妈妈说了。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龌龊,亏得我们那么爱你。

可是……她还没说出来,爸爸进来说,你什么都不用说了,你就是为不学习找借口。
她的心好像被扎了个洞一样噗地一声,她直觉妈妈要疯。
然后妈妈果然疯了。
妈妈掐住她的脖子晃了几晃,她耳边呼呼作响,接着风声变成了喧天的锣鼓声,调色板在她眼前被打翻,各种颜色在空中变幻成型。黄色的迎春花开在了蓝色的天上,绿色的草长在红色的牡丹上,雪白的我赤裸在黑色的夜里。
妈妈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开始抽自己耳光。我付出了这么多心血!我怎么这么倒霉,生了个这种东西!你是恶鬼投胎!你对得起谁啊!

爸爸揪起她的头发,像把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摔在地上:给你妈跪下!
杨灿灿跪在地上给妈妈磕头,求妈妈原谅她。荷兰猪就在妈妈脚边若无其事吃菜叶子。她怕妈妈踩到荷兰猪,伸手把它往旁边推。妈妈的脚碾上了她的手。
活该。妈妈说。
活该。杨灿灿说。
语文老师咬字咬不清,听力和记忆力却很好。他下了课就诚恳地跟杨素贞说,杨灿灿这孩子真是太好了,她上课喝水,还扭脸骂我是傻逼。
杨素贞是班主任兼化学老师,对学生温柔和蔼,大家都叫她杨妈妈——这是学校展牌上说的。杨素贞喜欢找那些不听话的学生听写化学方程式,课外的化学方程式,学生如果写不上来,她就会温柔地对学生进行思想疏导。

杨素贞找杨灿灿进行思想疏导的时候杨灿灿刚从教学楼洗完头,冬天的教学楼很冷,杨灿灿的头发冻成了冰坨坨。
宿舍楼没有热水,杨灿灿中午要吃饭洗屁股换内裤,二十分钟来不及洗头。教学楼的墩布池子里有热水,她就在教学楼洗头。洗头洗屁股是不被允许的,这是S中的隐形规定。那里的小姑娘们头发上能滴油,一个月不换内裤。
杨灿灿看见杨素贞拉着长音喊她,就直觉要糟。
杨灿灿头发多,毛巾擦不干的头发冻得硬邦邦的,凝固在她头上,让她看起来像一个直立的墩布。
去拿纸笔。杨素贞命令她。
她低着头站在杨素贞面前,眼睛四下找着荷兰猪。

杨素贞抄着手,翘着二郎腿坐在班门口,好笑地问她,你在我面前站着啊。
杨灿灿不明白。
蹲下。杨灿灿觉得杨素贞这语气像她爸让她给她妈跪下时的语气,很是亲切。
杨灿灿不是学理科的料,她语文英语特别好,数理化却上不了台面。杨素贞听写的方程式她一个也不会。笔尖上凝着一滴墨,她盯着笔尖,觉得爸爸妈妈也在盯着她。他们那么爱我,为我付出了这么多,我不是个东西。
一个也不会啊。杨素贞伸手拉过了她的头发,狰狞的脸逐渐放大,接着把自己浮着油光的手机屏幕怼到她鼻尖,你看你像不像个疯婆娘。

杨灿灿一天没吃饭,血糖低了,被她一扯一阵眩晕。她透过眼前的光怪陆离看见了荷兰猪。
你叫杨灿灿啊还是叫杨菜菜。杨素贞拍拍她的脸,兀自笑得肥肉乱颤,灿灿呵呵呵菜菜。你家长可真是有才啊。
杨灿灿目不转睛地盯着荷兰猪,血管中好像有蚂蚁在横冲直撞。蚂蚁跳到她的脑浆里,在她眼前溅起一片鲜红。蚂蚁顺着血液冲浪,她的血肉顷刻间落到了地上,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她现在轻飘飘的就像一个纯白的羽毛。
不能再让它吃了,太胖了就不健康了。杨灿灿对我说。
杨素贞撒开杨灿灿的头发,像那个文明礼貌的学生一样搡她一把:你是不是有病。

一到月考的时候,杨灿灿就找不着荷兰猪。
第一场考语文,杨灿灿坐在最后一个考场里,出乎意料地看见小张老师监考。小张老师是她高二的语文老师。杨灿灿语文好,老师经常拉着她聊聊天。老师特别喜欢她,她也特别喜欢老师。
打铃了,杨灿灿知道自己应该答题了,可是荷兰猪不见了。她四下张望,桌子底下,过道里,脚底下……哪里都没有!她的血液一瞬间凝固,眼前的景象扭曲。无数个杨素贞语文老师从角落里冒出来,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可她直觉那就是他们。他们嘴里念念叨叨,那声音附骨之蛆一样缠住她。最前面的是她的爸爸妈妈,爸爸板着脸,妈妈在哭。他们说我们付出了这么多,我们这么爱你,你对得起谁。

这场景她见了千百遍,可是她的荷兰猪不见了,她很害怕,怕荷兰猪再也不出现了。她睁着模糊的双眼焦急地四处张望,小张老师从她身后环住了她的肩,在她桌子上留下了两颗大白兔奶糖。
晚上我请你吃饭呀。老师说。
奶糖抹去了杨灿灿的泪水,她看见她的小荷兰猪正在闻奶糖,她笑着把它们揽进怀里。
小张老师请杨灿灿吃了学校食堂的二楼。杨灿灿好几天只吃苹果了,她一手拿着冷冰冰的馒头,一手往嘴里塞菜。
慢点慢点,不着急,我跟杨老师请过假了。老师说。
杨老师。杨灿灿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她觉得不太对,杨素贞是老师,小张老师也是老师。怎么会这样呢?

小张老师有点胖,大概在减肥,夹了几筷子菜就不动了。
我听说元旦放假你留校啊。
啊元旦了。杨灿灿想。S中为了在教育局那面子好看,法定节假日象征性的放一天。爸爸妈妈觉得路上来回跑耽误她学习,为了她好,放假不让她回家,让她留校学习。
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啊?老师笑眯眯的。
杨灿灿看看馒头看看菜,茫然地摇了摇头。她想努力爱爸爸妈妈,可这不是新的一年的愿望,是她一生的愿望。
不行,你得许个愿,春天的时候一定能实现的。
杨灿灿说好,我希望花花永远不离开我。

花花是荷兰猪的名字。
这天是杨灿灿的生日。
爸爸妈妈冷着脸,考成这样还有脸过生日啊。妈妈一根手指戳着她胸口,你对得起谁啊。爸爸说,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说这些都是对你好,我还是要说……
杨灿灿没有荷兰猪了。
她曾经有过,现在没了。
荷兰猪是她求了爸爸妈妈很久才买的,她特别喜欢。爸爸妈妈说,我们对你这么好,给你养宠物,你不好好学习对得起谁啊。于是杨灿灿努力学习,考进了S中。期间只要她稍有不听话,妈妈就会抓起荷兰猪疯狂地喊,我把花花给你摔死!荷兰猪短短的腿扑腾着,她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S中开学那天,妈妈把自己感动哭了,说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只能帮你到这了。杨灿灿觉得奇怪,S中是她自己考上的,爸爸妈妈只是帮着作势要摔死荷兰猪而已。可她不敢问,她离开家了,她怕花花受委屈。
S中放假爸爸妈妈不让她回家,在当地租了套房子,一个月八百块。放假的时候她就住那。他们说我们花了这么多钱,你可得争气。
她想小荷兰猪,想回去看看它。妈妈说你分班考要是能进实验班就让你回去。S中都是学习机器,她是个人,怎么考得过机器?她拼命的学,也像那些女生一样不换内裤不洗头,进了实验班。
回家的路上,爸爸颇为遗憾地说花花死了。妈妈说就在她考试前几天死的,不告诉她是为她好,怕她分心,丢了回家的机会。

养荷兰猪是爱她,荷兰猪死了不说也是为她好。
可是她回家就是为了看看荷兰猪啊。花花身上蹭了她的眼泪也成了她的一部分,她身体的一部分死在了家里,她还回去干什么呢?
杨灿灿爬上楼顶。下雪了,楼顶覆了一层薄雪。有诗云“落樱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这雪花落了满身,杨灿灿一遍一遍地掸下去。落樱被比作了雪,可是雪能被比作什么呢?雪花不像落樱,倒像是擦不干的泪滴。
她看到每家窗户里都站着杨素贞,她的脸黑洞洞的,刺耳的笑声在雪中盘旋。所有色彩在笑声中盘旋,转成了黑色的漩涡。爸爸妈妈站在漩涡中央,木偶一样机械的重复我们那么爱你。语文老师的那声婊子变成锥子,刺着她的耳膜。她的血液,体液,心跳,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狂风把她抛到了空中,一切都在动荡,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卷进漩涡的一片烂葱叶。她这一生都有幸福爱意永相随。

我看到远处玩家灯火明,欢声笑语在每一盏灯下升腾。我看到白色的雪地上冒出了许多孩子,他们带着红色的绒线帽叫喊着打雪仗。更远处的河里传来破冰的声音,春水在冰层下沸腾,柳枝上的新芽喊出震天的霹雳。
我低头看着她,她抬眼看着我。
春天是愿望实现的时候,花花永远不会离开杨灿灿了。
我剥开手里被攥的黏黏糊糊的大白兔奶糖,大口地嚼起来。糖很甜很黏,把我的眼泪都黏得一干二净。
评阅语:A,魔鬼学校,病态父母,通篇读下来瑟瑟发抖。
圣诞节糖果广告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