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乐园》by夏神

失乐园
我是在大雪的前一天晚上遇到他的，一位流浪汉，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像要即将饿死在街头。
我走过去，丢给他几块面包，他拿出左手接着，吭哧吭哧地啃了起来。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揣在兜里，好像从不拿出来，不知是在藏些什么。
“你那只手怎么了？”我指着他的右手说道。
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接着转过身，藏得更深了。
我再扔了一块带红豆的甜味面包给他，对他说道：“我没有恶意的，只是想知道，你的右手是受伤了么？”
他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不是本地人吧？”
他摇了摇头，双唇紧闭，好像是一个哑巴。
“你是从南方来的么？”我对他很感兴趣，这里已经很久没来过外地人了。
听到我问这句话，他怔住了，似乎陷入了回忆当中。
许久之后，才听到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我就快要死了。”
紧接着，他抬头看向我，“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会给我吃的东西的好人。谢谢你，但是我所剩的时日已经不多了，我已经不奢求我能够接着活多久，说这些，也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一天，你能够到我的家乡看一看，救救我的家乡。”

他说的十分诚恳，我有些许动容，紧接着，听到他继续说道： “你想要听听我的故事么？”
我点了点头。
“我的名字叫冬阳，来自南方大山里的一个村庄……”
冬阳从小在村里长大，也没去过外面，上学需要走很久才能到达学校，所以他读完小学之后就辍学了。
冬阳他也没想着出去，他父母在他小的时候就出去打工，接着就音讯全无，家里只剩下一位爷爷，年事已高，需要他的照顾。
村子很小，也就十几户人家，主要是由于交通不便，孩子上学太辛苦，所以很多年轻人都已经搬出了大山。

虽然村庄的规模不大，但大伙儿一直都其乐融融，偶尔谁家出了点事，也会一起帮忙渡过难关。
所以大家都对冬阳很照顾，经常有事没事就给他们家送吃的喝的，偶尔节日开饭，也会叫上冬阳一起来吃。
跟冬阳关系最好的是他隔壁邻居，村长家。
村长有位女儿，名字叫春晓，跟着冬阳一起长大，是他的青梅竹马。
一天夜里，冬阳照着往常一样，去找春晓和大黄一块玩。大黄是村长他们家的狗，一只中华田园犬，从小便一直陪着春晓长大，和春晓的感情很深。
那时还没有手机，他们在村长的家里，数着星星看看月亮。

“冬阳哥哥，你有想过长大之后做什么吗？”
冬阳露出一片迷茫的神色：“还没想好呢，我先把爷爷照顾好吧。”随后又充满志气说道，“等爷爷的病好了，我就出去赚大钱，赚回来的钱都给你花！”
春晓一听这话就笑开了花：“好啊！一言为定哦。”
“那你呢？”
“我长大之后想做一个歌星。”春晓摸了摸大黄的头，笑着说道。
春晓一直以来都很喜欢唱歌，她的歌声清澈明朗，像山中蜿蜒的小溪，如果不是被困在这个大山里，还真的有可能成为一位歌星。
突然屋内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俩人不约而同地向后看，接着又听到摔东西的响声。

“村长怎么了？”冬阳问道。
“不知道，好像是他叫大夏一起过来商议村子修路的事情。”春晓也有点疑惑。
大夏是村子里第一大富翁，早些年出村打工，不久过后就赚了一大笔钱回来盖房子，后来便一直待在村里，偶尔种些经济作物去卖，也不愁吃穿。
至于那一大笔钱是怎么来的，一说是他出去创业，打拼出一间大公司，后来把公司卖了，衣锦回乡；另一说则是说他出去赌博，拿着打工赚来的本金，赌神附身，横扫整间赌场，卷走了不少的钱。
在屋内，村长与大夏商谈着村里修路的事情。

“你总不能叫我一个人出完全部的钱吧？”大夏说道。
“修路是你提议的，你出钱也是应该的。”村长抿了一口茶。
“话不能这么说吧，修路是造福整个村子的事情，怎么就成我一个人的事了？”
“大家都没钱，你叫他们怎么出钱。”村长想了一想，继续说道，“要不这样吧，明天我去问问大家，看可不可以先让大家借着你的钱，到时候修完路再慢慢还。”
“哼。”大夏冷笑一声，“要是不还怎么办？我还能拿枪指着他们还吗？”
“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哪都去不了，你还怕他们跑了吗？”

“我不是怕他们跑，我是怕他们还不上钱，到时候我的钱就打了水漂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修路也是给你的生意收益最大啊，这村子里除了你还有谁要修路……”
大夏有点不耐烦，打断村长说话：“好了，我们都别吵了，就先这样吧。试试那疯子的说法，如果不行再想办法。”
村长瞪着他说道：“你是疯了吧？相信那疯子说的话？”
“那不然还能怎么办？”大夏点上一根烟，“先试试看吧。”
他们口中的疯子，指的是村庄里那位疯疯癫癫的李麻子，他住在村子里的西北角落，只有一间小屋子，和他的父母一起居住。

他在外打工时烧伤了半边手臂，有点严重，什么工作也做不了了，后来实在没办法了，就回到村里，人也变得神神叨叨的，而且开始痴迷于各种各样的古怪巫术和研制炼金术之类的玩意儿。
第二天，村长召集了村子里的大部分村民，准备在村口的土广场上，开一个村长大会，讨论修路的问题，以及让疯子展示他最新的研究成果。
修路的问题自然是众说纷纭，怎么讨论也没下来个结果。
A说修出来的路只有大夏在用，其他村民不怎么需要这条路，所以不应该出钱；B说路修成了，收益是全村的，应该让大家伙儿都出钱。

会上吵吵闹闹的，你一言我一语，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说了这么多，也没个结果。”村长站出来主持道，“这样吧，李麻子说他有一个妙计，能解决大家的燃眉之急，大伙儿不妨一起来看看！”
一听到李麻子的名字，大家便叽叽喳喳讨论起来，大意就是为什么连李疯子这样的人，村长也会相信他的鬼话。村长没有理会他们，转头示意李麻子可以开始他的表演了。
然后，李麻子出场了，他捧着一口满当当的大铁锅，摇摇晃晃地走上前，锅里浮着绿油还有一些被剪碎的草药，散发着酸臭的中药味。

臭味散发得很快，大家纷纷捂住鼻子看他如何开始他的魔法——他所称的炼金术。
只见他把锅放在铺满木柴的支架上，拿出火柴，点燃了柴火。
不一会儿，锅就沸腾了，绿的泡沫在表面绽开，周围的味道越来越重，一股宛如死尸的腐臭开始弥漫在空气中。
李麻子走到旁边，随手抓了一只还在走动的活鸡，接着走近锅旁，一把手把还在扑腾的鸡，塞入沸腾中的绿锅中，也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死亡，不安分的鸡在锅中还不断地扭动，溅出不少的绿水，甚至差点掀翻了整个锅。
大伙儿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口冒着烟的东西，渐渐地，它不再扑腾，停止了生命的迹象，慢慢地沉入锅底，锅里似乎重新归于平静。

过了一会儿，柴火仍在燃烧，铁锅却无任何迹象显现出来。
坐在旁边的大夏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他再也按讷不住自己的愤怒，他一想到这件事不成的话，就只得自己出钱修路，气就不打一处来。
只见大夏冲上前去，用尽全力，一脚踢倒了正翻涌着绿水的铁锅。
锅里的绿水哗一声翻在了土地上，嘶的一声，零零碎碎的草药也散落一地。
紧接着，锅中最底层的那只鸡也滚了出来，却不是大家所熟知的那样颜色，而是变得金灿灿的，它被煮成了一只纯金的鸡！
所有人都盯着那只金鸡看，眼神一动不动，每个人都惊讶地合不上嘴巴。

大夏也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疯子竟然成功了。
然后，他不知从哪拿来一把锤子，用力地砸向那只金色的鸡雕像，砰一声，碎了，散了满地的金块。
从这开始，事件开始向着某种不可言喻的方向发展了。
李麻子之后的连续几次炼金术，都成功了。
他把村子里不少的活鸡都变成了金鸡，同时也发现了这个炼金术的限制：一、必须得是活物；二、必须得是村子里的东西。
村子的家禽很多，自从那以后，修路的钱也有了，大家的生活也逐渐变得富裕起来。大伙儿都再不叫他长满麻子的李疯子了，而是改称他为尊敬的李先生。

村长为了不滥用这项神给的权力，对李麻子的炼金术作出了几项规定：一、想要炼金，必须向村长提出申请，必须有适当的理由，由村委会（主要是村长和几位老人组成）商议是否通过；二、一周只能使用炼金术一次；三、炼金所使用的活物，必须由申请的自家来提供；四、严禁外传。
尽管村长对此做出了如此多的限制，但来申请炼金的村民还是络绎不绝。
他们总有各式各样的理由需要钱，譬如家人生病啦，老人死了的丧葬费，送孩子去上学需要钱，盖新房的钱，装修也要钱，等等。
这世上需要钱的地方太多了，多到让人感觉没有私人财产仿佛就没有在这个世界存活的资格。

所幸的是，因为这个炼金术，村民们都过上了越来越富有的生活，不用再为生计犯愁了。
只是阴暗仍然在阴暗面中滋养，贪欲因为贪欲本身膨胀，潘多拉魔盒已经打开了，他们即将失去他们的乐园。
时间渐渐过去，村子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大家还是其乐融融，维持着各自的生活。
冬阳对我说道：“但不幸还是发生了。”
有一天，春晓忽然得了一种怪病，她的嗓子突然发不出声音来了。
村长本来以为这只是用嗓过度，可能只是暂时失声了，过两天就会好，结果这一哑就是一周，村长见势不妙，立刻带她去县医院看病，却怎么也没看出个端倪来。

村长家里辗转反侧，一连转了好几家医院，钱也花光了，春晓的病却怎么也看不好。
村里人推测也许这是神下的降头，是对大家滥用天神之术的惩罚，于是，一股怀疑的氛围开始在家家户户中扩散，有的人甚至已经到村长家门口，请愿去禁止这种逆天的魔法。
这当然不是每家每户都愿意的，因为有的人已经离不开这种凭空而来的财富了。
但问题确实有，就是大家的家禽储备已经不多了。
尽管鸡炼完了还有鸭，还有鹅，再不济还有猪，但他们的生殖速度终究快不过那些人的贪欲。

希望去禁止炼金术的，自然是那些家中储备不多的村民。
而对于还有大把储备的家庭来说，这种魔法仍然是他们家主要的经济来源，他们当然不希望这种东西消失。
我听到这里，提出了一个问题：“那为什么不就此离开？把家中所有活物都炼成金，拿着一大笔钱，然后离开村子。” 
冬阳苦笑道：“你试想一下，一个村子里有这样一种神秘的摇钱树，谁会离开它啊？它能让你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一笔巨额财富，没人能够禁受这种诱惑。”
随着抗议的人数越来越多，村长也逐渐顶不住压力，提出了暂时关闭炼金术一阵子，等村子里的家禽生育哺乳了下一代后，再开放使用。

如果是这样子的话，另一拨人就不愿意了，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有申请上的人，开始愤愤不平，自己还没享受到的权利，转眼间就要被禁止了，这怎么能行？
事情发展的速度远比想象中的更快，两拨人的矛盾越来越深，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然而，故事在某一刻，突然发生了转变，一个不可逆转的恐怖转变。
冬阳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大夏用那些钱买了枪。”
大夏是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他们家的家禽多得用都用不完，他自然是不希望这种魔法被永久封存的。于是，他联络了身在国外的朋友，秘密购置了几件武器，开始了他的独裁统治。

另一方面，春晓的哑巴病也开始在村中传染，越来越多人得了这种哑巴病，他们一夜醒来后，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村子的天空仿佛渐渐染上了黑暗，绝望开始在人们心中生长，有的人说这是神降下的惩罚，有些人说这是村中必经的宿命，有的人扬言要杀了李疯子祭天，有人说这需要贡献祭品以平息老天爷的愤怒。
即便如此，还是有些人无法放弃这个可怖的炼金术——大夏，他把枪派给家里的人，让他们守住村里的各个入口，不让村民们逃出去报案。
另一边，他开始控制李疯子，让他为自己熬制专属的炼金药水，而他自己也开始制作更大的器皿，以容纳更大的活物（譬如猪、牛等动物）。

随着哑巴病的蔓延，村中渐渐变得沉默和安静，人们都不再说话，一种诡异的氛围像蒸汽一样渐渐包裹住整个村庄，村里似乎只剩下大夏一个人在舞蹈，只有他还在为贪欲奔波。
“大夏他疯了。”冬阳苦笑地摇了摇头说道，“他彻底疯了。”
原来欲望真的能令人变得如此疯狂。
大夏把他家所有家禽都变成了金子，但他开始觉得不够了，钱是永远没有被满足的一天——他开始打起了别人家的主意。
大夏发起了贡献计划，这个计划的内容是：每月随机抽取一户人家，他们需要贡献一只活物给村里，点成金，钱就一起存放村中的公库中，美名其曰，用以村庄的建设。

一开始，大夏还残余些许人性，如果抽到那些没有剩余家禽的家庭，他还会重新再抽，直到抽中一个还有着活物的人家。
但是后来，这件事变得越来越不可控。
“有一周，他们抽到了村长家。”
那时候村长家已经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家徒四壁，为了治春晓的哑巴病，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他们绝望地待在家中，似乎在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大夏家中的壮丁冲了进来，左顾右盼，发现他们家一只家禽都没有了，只剩下摇着尾巴的大黄。
那天，春晓咿呀呀地叫着，声音很小，双手拼命抱着大黄的腰，全身颤抖着，双眼都哭肿了。

大家都在围观，却出奇的沉默，包括冬阳，他说他很想，他很想冲上去和那些人拼命，但他好怕，他好怕被炼成金子，他的脚被深深钉在原地，无能和悲哀彻底地穿透了他的身体。
第二天，春晓就自杀了，以吞金的方式，吞下了家里的最后一块金子。
自从那天以后，大夏家就越发的肆无忌惮，他再也不管抽到的那家是否有家禽，只要是会动的，都得被拿来炼成金子。
“从一开始的狗，到猫，接着是人”冬阳失神地说道，“最后甚至还有刚出生的婴儿，那简直就是地狱，可怕的阿鼻地狱……”

“后来呢？”我问道。
冬阳沉默了。
接着，他缓缓把他的右手露了出来，是一块金色的手臂，随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以一双空洞的眼神。
然后，他向我讲述了，他是如何逃离那个村子的。
是后来，大夏终于抽中了他们家。冬阳家比村长家更加贫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垂垂老矣的爷爷和冬阳自己。
冬阳当然不允许爷爷被炼成金子，于是自告奋勇，上前献祭了自己。
冬阳从小到大都没想过，有一天他竟然要成为金子了，小时候常常幻想，长大后要做什么，说的最多的就是赚大钱，钱算是赚到了，只是以这一种惨烈的方式。

他很清楚记得那天，阴雨连绵，这个蛮烟瘴雨的地方，像是被施了某种魔咒，白雾凝聚在半空中，环抱着这山林围绕的村子。
这个燥热而又蚊虫叮扰的地方啊，孕育着原始而可怕的欲望，它仿佛一只獠牙猛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每一个人的血肉。
冬阳他记得，他记得那口锅很大，足以容纳下一个人的大小。
锅中扑面而来滚烫的臭味，喷在他的脸上，这一生他从未感受到绝望，而在那一天，他仿佛被这种情绪给浸透成一张白纸。
后来，后来是爷爷和村长，拖着半残的身躯，冲了进来，一脚踹翻了整口锅，锅中的绿色辣油泼洒在周遭人的身上。

冬阳的右手被淋了个满的，但他顾不得这些，在一片混乱当中，村长大喊着，叫他逃走。
他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逃离村子的，在那个过程中，时间变得很漫长，似乎是被撕扯成很长很长的一条线——他不想记起，他也忘了。
故事就这样告一段落了，不久之后，冬阳便去世了，死在了某一个冬季的早晨。我有试着去寻找他故事中那个神秘的村落，却怎么也找不到它。
故事的细节也渐渐在我脑海中消散，但我仍然清楚地记得冬阳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请把我的手砍下来吧，我再也用不到它了。”

评阅语： A ，长达5800多字的黑色寓言故事， 故事本身构思精妙，不过我个人觉得，砍掉冬阳和春晓的感情线，写成3000字左右会更精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