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by鬼之董狐

第四十三场
公共组
限定词：醉入桃花林
我走进那一栋孤独的住宅楼，就算是大白天，楼道里也昏暗至极，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楼道里，显得分外孤寂。
我敲响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传来走动声。紧接着门开了。
“白爷爷，是我。”
“袁元，你来了。”
一个清瘦的老爷子侧开身子，将我迎了进去。
跨入这扇门，就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屋内整洁干净，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客厅，为屋内的家具镀上一层柔光，与外面的黑暗肮脏截然不同。
然而客厅里最打眼的，还是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画。
那是一片盛开的桃花林，是直接画在墙上的。这幅画如此逼真，就好像这一片桃花林就种在客厅里，隐隐约约还能闻到桃花的香味，仿佛枝头的花朵都在风中微微颤动。
我深深吸了口气：“白爷爷，这幅画已经五六年了，都还没有褪色？”
“你白奶奶画的画，从来不会褪色。”白爷爷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不由自主看向客厅另一面墙上所挂着的一张人物照片，里面的白奶奶慈祥地笑着，左眼下一颗泪痣分外明显，跟我记忆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是居委会让你来的？”

“白爷爷，小区里的人家都已经搬走了，这栋楼的大部分住户也走了，”我捧着茶杯，定了定神开口，“您守在这里做什么呢？跟大家一起搬走吧，居委会会帮你租好房子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袁元，我不能走。”白爷爷摇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白奶奶在这里，我要跟她在一起。”
虽然现在是白天，但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白奶奶在五六年前就因病去世了，自那之后白爷爷就一直一个人生活。最近这一片老旧小区都要拆迁，但白爷爷拒绝搬迁。
居委会派人一趟又一趟做工作都无功而返。一筹莫展的他们想到了我们家跟白爷爷走得比较亲密，于是就要我过来劝说。
我家曾经住在老夫妇的对面。小的时候父母工作忙，放学后没有人照顾我，而对门的老夫妇没孩子，就主动让我去他家做作业，我也是因此认识了老夫妇。
那个时候我一放学，就先去白爷爷家。白奶奶会蒸好一盘肉包子，让我洗洗手再吃。白爷爷则是跟我一起吃，顺便还跟我说自己年轻时候是如何认识白奶奶的。
“那时候我下乡，抄近路从桃林去另一个村子送信，忽然闻到一股酒香，就看到一个姑娘恰好往我这边看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坛子，我就呆住了……”

“是因为酒太香了吗？”曾经的我傻傻地追问。
“哈哈，是啊，酒太香了。”白爷爷哈哈一笑。
白奶奶只是在旁边微笑着看他一眼，手里还拿着笔，在纸上涂抹着色彩。
白奶奶喜欢画画，也喜欢喝酒，每次画画都要摆一个小酒盅在旁边，边喝边画。尽管白爷爷滴酒不沾，但他有时候还会跟白奶奶一起酿酒，我们家也收到过一些，酒味很淡，有着淡淡桃花香味。
收回思绪，我的声音有些干涩：“白爷爷，白奶奶已经去世了。”
“不，”白爷爷摇摇头，“袁元，你忘了吗？白奶奶是桃花源人，她是不会死的，只是回到桃花源去了。”
白奶奶画的画，大部分都是桃花。她画的那么好，就好像笔下真的在纸上开出一簇簇盛放的桃花一样。
“白奶奶，为什么你画桃花画的那么好？”
“因为我就是桃花源人啊。”白奶奶笑着回答。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读书，知道《桃花源记》了。
“你真是那里的人？”我很惊奇，“陶渊明写的是真的？”
“陶渊明就去过那里，那时候我们家就接待过他。”白奶奶笑眯眯的，一时间我竟然拿不准她说得是真是假。但是对于小孩子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更想要白奶奶的画，因此央求着白奶奶画一幅画送给我。

白奶奶答应下来。那幅画里有青山碧水，当然还有灼灼的桃花。
“谢谢白奶奶！”我很高兴。
“不客气，”白奶奶笑着摸摸我的头，“袁元啊，这幅画送给你，以后说不定还要你帮忙呢。”
“好啊。”我爽快地回答。
记忆里的画作已经不知道去了哪儿，只有故人的音容笑貌还在脑海里。
白奶奶爱画画，但留下来的画作不多，很多时候她画完就旋即扔掉了，真正留下来的，大概只有这一副画在墙上的桃花林了。
所以白爷爷的心情我也能理解，越是理解就越觉得难受。
毕竟一旦拆迁，这唯一的念想也没了。
“白爷爷，那只是白奶奶开玩笑罢了。”
“那不是玩笑。”白爷爷坚决地说。
室内陷入一阵沉默。白爷爷十分固执，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服他了，只好盯着墙上的桃花林不说话。
看着看着，我忽然注意到其中一个桃树背后，似乎露出了一截裙摆。
嗯？我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的确是裙摆。
没想到白奶奶在画这幅画的时候，还藏了小心思进去。
然而还没等我感叹完，那截裙摆竟然在慢慢变大，露出完整的裙子，以及连接着的上衣，就好像是一个人从树后缓缓走了出来。

我不由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棵桃花树。
我没有看错，树后真的走出来一个人来，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梳着两个大辫子，秀丽的脸上笑容盈盈，眼角下有一颗熟悉的泪痣。
她抱着一个小酒坛，好像无意间向着画外的桃花林外看去，眼神清澈。
但这怎么可能呢？
“袁元？”白爷爷注意到我脸色不对，十分疑惑。
我猛然站起身：“白爷爷，我还有事情，我，我先走了！”
说完我便转身快步向门口走去，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里。
“你是不是看到她了？”
白爷爷在我身后喊道，但我逃得更快了，心里砰砰直跳，一直到了住宅楼外头才觉得好了些。
我去给居委会的人解释情况后，对方叹了口气：“有些邻居对白大爷很有意见了，他这样顽固，连累了别人不好拆迁，恐怕之后会有麻烦。”
“你们不能调停？”我立刻明白过来，有些担心白爷爷。
“社区对孤寡老人都会关心的，但也没办法时时刻刻看着白大爷啊。”
我想起那副画在墙上的画，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之后几日，一直没有意外情况出现，我也渐渐不再留意这件事。毕竟我们也刚搬家，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一日妈妈正在家大扫除，也不知从什么犄角旮旯拿出一张纸来：“袁元，这是你小时候画的画吧？没想到家里还留着。”
我接过来，赫然发现这张纸就是白奶奶最初给我的画。
画上的色彩并没有因为时间而褪色，依旧鲜艳如初，画着一副好景色。
“这是白奶奶画的。”
“哦？是白奶奶画的？画的可真好了。”妈妈有些意外，“对了，之前搬家还从厨房里找到一瓶白奶奶给的酒，都快挥发完了，但还剩一点瓶底，我放在厨房呢。”
我刚要说话，手机忽然响了，我接听后，脸色顿时一变。
“妈，白爷爷那出事了，我去看看他。”我披上衣服就要往外走，临到门前忽然想起什么，将那幅画带在身上，又去厨房将那瓶酒也带着。
正如居委会的人预料，邻居们终于无法忍受白爷爷的不配合，想方设法将他引出了屋子，快速将他的屋子收拾好。等到白爷爷回来的时候，那栋楼已经开始拆毁了。
“白大爷虽然没哭没闹，但看样子叫人不放心。我们给你打电话，也希望你去看看，劝老人家宽宽心。”居委会的人如实在电话里说道。
我匆匆来到了白爷爷新搬的家，只有白爷爷愣愣地坐在客厅里，怀里抱着白奶奶的相片。

“白爷爷，这是白奶奶送给我的画，还有她酿的酒。”我走进去，将两样东西摆在了桌上。
白爷爷眼珠转了转，视线终于落在画上。
“您说的对，之前我的确看到了白奶奶。”我嗫嚅着想要安慰他，“在那幅画里，白奶奶真的是桃花源人。”
白爷爷颤抖着嘴唇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明天再来看您。”我无法忍受这样压抑的氛围，快速离开了。
第二日我再去的时候，却发现白爷爷已经不见了。酒瓶打开着，淡淡的桃花香弥漫在屋子里，酒已经没了。
我低头看那幅画，不知何时在画中出现了一条小路，有两个人手拉手走在路上，而在路的尽头，则是一片桃花林，云蒸霞蔚，美不胜收。
白爷爷终于实现了他的心愿。
我将画小心翼翼收起来，再也没打开过。但我知道他们一定生活在桃花源里，过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