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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by花漏水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白夜》by花漏水


公共组
限定词: 见到想见的人
《白夜》by花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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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岁的王瑛决定进行一场大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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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岁的王瑛决定进行一场大逃亡,她为此筹谋了很久,甚至觉得多年来苍老的身体再次焕发出了活力。她的脑子其实很聪明,尽管这个事实可能早就不为外人知晓,不过她对此倒也不是很在乎,也正为如此,才没有人会时刻注意一个逆来顺受的老太太。她是从夏天就开始慢慢储存干粮的,每天吃的不多,她只能一点一点地存起来,然后背着人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尽可能地晒干,她计算过,冬天最冷的时候出发,没有人会在这种天气里尽全力去搜查一个老太太去了哪儿,躲上一段时间之后,就坐火车走,她偷偷藏了一些钱,坐火车走应该是不成问题的,总之,在立春之前,是一定能到的。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年走,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时间,应该是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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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瑛的目的地是东北,东北绥芬河的牡丹江,四十年前,她在那里执行过任务。
她在很多地方执行过任务,云南,重庆,南京,西安,北平,但唯独牡丹江,和其他的地方不一样。1935年,她带着组织上给的任务到了牡丹江,第一次见到陈定的时候,王瑛是有一万个不相信,也可以说是不愿相信,这就是他的接头对象,当时的陈定,大冬天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风衣,一脸不怀好意,盯了王瑛很久,王瑛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是否暴露了,便有些心慌地快速喝完了自己那杯咖啡,正准备结账的时候,被那人欺身上前按住了手:“小姐,听说过莎士比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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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这种东西,王瑛从没怀疑过它的存在,但是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她又觉得这件事的发生是不应该的,起码在她的身上,并不应该。她年少受命,因为曾经的留学背景接受组织安排为日本人效力,每日的生活都是在走钢丝,命悬一线的时候数不胜数,但即使是这样,爱情还是就这么突如其然地来了。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任务结束,王瑛就被派去了云南,陈定也要回去山上继续组织部队抗日。分别的那天,陈定少见的严肃,他送王瑛去火车站,立春的东北依然冷得很,两人并排走着,一路无言,前路渺茫,谁都不知道这一别再会是何日。上车之前,陈定跟她说:“总会再见面的,今天是立春,这是个好兆头,新的日子就要来了,莎士比亚说过,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等到胜利那天,我带你一起看看东北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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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当时的陈定并不知道,这句话,撑住了王瑛的整个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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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瑛是在一个开始飘雪的冬夜出门的,她按照原计划躲好,躲过了白天,又躲过了黑夜,出乎她意料的是,并没有感受到有寻人的迹象,看来大家比她设想的还要懒散,不过也可能是,这场闹剧已经持续太久了,所有人都麻木了,麻木的众人,又有谁会去在意一个每日唯唯诺诺行走不便的老太太呢?
王瑛很善于伪装,前四十年里,她换过很多的身份,每个身份都被她演绎得没有丝毫破绽,胜利之后她专门用回了跟陈定相遇时的这个名字,不为别的,只怕陈定寻她的时候找不见,即使这个名字在后半生中给她带来了不可计数的灾难。胜利后,王瑛放弃了去台湾的机会,留在了大陆,理智告诉她其实应该走的,毕竟上线牺牲后,三年过去了,她这颗钉子就这样被搁置了下来,没有人再来启用过她,彼时,她只是国民政府机要保密局的一个小文员,为了安全,她们一向都是单线联系,上线牺牲,就意味着有可能再也没有人能证明她的身份。可上船前一夜,王瑛还是做了另一个并不算理智的决定,她一向理性,这个时候,却没来由的想任性一次,眼看着胜利就在眼前,白昼即将到来,她还没有在立春的时候,再去牡丹江走上一走,所以在黎明的曙光到来之前,王瑛将船票塞给了照顾自己几年的楼下邻居大嫂,然后将行李箱打开,衣服又被工工整整地挂进了衣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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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日子,果然并不好过,王瑛过往的身份被扒出,当过汉奸,又给国民党工作过几年,随便哪一个都不会让她好过。她坐了牢,牢里也不算好挨,好不容易出来了,她本想修养好了就回东北,可还没等到养好身体,又赶上了这场动荡,她虽然聪明,但对于这些一向逆来顺受,她总是做不到像以往对待敌人那样对待同胞。本想再等等,等再熬过这个黑夜,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了。但没想到,这次太过漫长,她逐渐感觉到身体可能不足以支撑到那时候就要垮掉,便用很久的时间,来策划了这次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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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瑛坐了很久的火车,久到她已经有些昏昏沉沉,才终于听到了久违的汽笛声。这个火车站和她离开的那个早已大不一样,王瑛颤颤巍巍走下车,冷风一下子灌了满身,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却又忍不住露出藏在皱纹里的笑意,这凌烈的空气,是那个记忆中的味道。王瑛走在街道中,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这些年下来,她矮了不少,腰也有些弯了,此刻走在人群中,竟然有些害怕,但想了想,还是尽力挺了挺身子,抚平身上那件衣服上因为压了太久留下的褶皱,想像四十年前那样叫上一杯咖啡,却只能叫到一杯茶,茶也好,但一个老太太在这个地方叫上一杯茶也足够让人奇怪的。王瑛可管不了那么多,快要重逢的喜悦几乎要将她吞噬。可她左等右等,等了一天,等到太阳都要落山了,等的人也没有出现。王瑛有些失落,说好的日子怎么能这么爽约,果然啊,这个人还是和当年一样的不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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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瑛的头更加昏沉了,这儿的天实在是太冷了,她必须去找一个暖和点的地方,王瑛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腿,刚要起身,放在桌上的手却被按住了。
“小姐,听说过莎士比亚吗?”
这句脑中过了千百遍的暗语说出,王瑛整个人愣住,缓缓转过头,是了,尽管在过去的年月中,这张脸在王瑛的记忆中早就模糊得只剩下了一个轮廓,但当他终于出现在面前这一刻,王瑛还是能一眼就认出他。比起王瑛冻得冰凉的手,他的手依旧很暖,就像当年一样,不只是手,就连他的脸,几乎也和当年一样。
“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他这话不是问句。
王瑛笑着摇了摇头:“其实辛苦倒也算不上,起码神经再不用像早年那样每日紧绷着了,况且想想你,也就不觉得辛苦了。你不是说过吗?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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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我说的,这是莎士比亚说的。”这人还是像当年一样,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嬉皮笑脸地打岔。
“是他说得没错,但也是你告诉我的。”王瑛看着他,表情却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
坐在对面的人慢慢敛了笑意:“你是什么时候得到我的消息的?”
“36年吧,他们都瞒着我,但我是谁呢?怎么能不知道?”王瑛有些骄傲,“其实36年东北联军那场仗,我心里有数,不过他们不告诉我,我就总能想着你还活着,也没什么不好。”
王瑛的神情忽然有些落寞:“你走得那么早,连样子都没有怎么变,我却已经老成这样了。”
陈定站起身不说话,只是把手伸向她,王瑛愣了片刻,也缓缓伸出手抓了上去,陈定拉她起身,走出门时,王瑛才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样子,灰白的头发不见了,满脸的风霜和皱纹已经消失,她也回到了当年的样子,穿着时髦的大衣,烫了流行的卷发,身侧的陈定只是笑着侧头看她,王瑛甜笑着回望,就像当年做过的那样,更像无数次梦里的那样,轻轻挽上了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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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天亮了,我带你,去春天逛逛。”
打开门,原本的冷风消失了,太阳缓缓升起,王瑛只觉着自己的周身升腾起浓浓的暖意,一双人影顺着街道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尽头的光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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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见本该上工的老太婆已经晚了许久,几个人气势汹汹冲进那所破棚子,一脚踹开了摇摇欲坠的门,床上的人,身上盖了条破旧的露着棉絮的被子,蜷曲成一团,早已没了气息,唯独脸上,仿佛挂了一抹少女才有的羞涩笑意。
“真晦气,赶紧找几个人来把她埋了,好日子摊上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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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岁的王瑛,死在了1976年的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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