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木雕》by diu

盲选组
限定词： 鬼
美人木雕
七月流火，照理来说应该转凉了，正午的阳光还是热得能把人烤化。
小柳袒胸露乳歇躺在在檐下纳凉，巷间不时有打着赤足或拖着鼻涕的顽童跑过，一个朝娘亲撒娇，讨要几个钱，说是要去看什么见世屋，他母亲大声呵斥，最终敌不过，从怀里掏出荷包，数了几个子儿，于是那孩子破涕为笑，呼朋引伴地去了。
“在这里发呆，是生意不好？”
小柳先是看到一双踩着草鞋的赃脚，然后就看到好友笑眯眯的脸。

“好久不见。”
“你还有脸来啊？”小柳没好气地嚷嚷，“上个月你从我这里借的钱还没还。”
“哎呀，我这次可是专程来还钱的。”好友石村拎着一吊钱在他眼前晃了两晃，“实在是太热了，能进屋里坐坐么？”
“行，你进来吧。”小柳欠了欠屁股，让开了门口。
解下头上系着的手巾擦了擦汗，石村卸下了肩上的木箱，他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身后的老友也跟着进来，掩上了门。
以抠门出名的老婆罕有地端来了茶水跟团子，然后就接过钱去细数，石村也不计较，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看你这样子，是最近赚了笔小钱？”小柳家是卖碳的，夏天自然是生意不好，连门都懒得出了，他知道石村除了走街串巷兜售小玩意儿，还兼职给夫人太太化妆，背地里还搞些不适合张扬的勾当。
“只是刚巧有人买了大量玩具而已。”石村嘴里塞了团子鼓鼓的，“倒是最近你有没有听说那件事啊。”
“哪件事啊？”小柳问，心里却想着这人怎么还赖着不走了，踩着饭点儿来，八成是想蹭顿饭。
“就是吉村家那事儿啊。”

“哪个吉村啊？”
“一只手的吉村。”
“噢——”摸了摸下巴新冒出来的胡髭，小柳想起来了。
一只手的吉村名叫吉村亮，原本是个小有名气的厨师，在藩主家里掌勺，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半年前灰溜溜回来，断了一只手。具体原因他不肯说，于是五花八门的谣言传出来，比如他撞破了某些人的丑事，又比如他做饭太烫烫了大人的舌头……后来人们对他失去了兴趣。因为失去了一只手他不能给人做饭了，改行雕刻，给寺庙雕刻佛像，也会拿一些出来去集市上卖钱。

“他能有什么事呢，难不成另外一只手也断了？”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嘛。”
“别卖关子了，要讲故事就快快讲吧。”
“那个吉村前阵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块好木头，这次没拿来雕佛像，听人说，他雕了一个女人。”
　“那又有什么嘛。”
“你有所不知。”石村白了他一眼，“据说他雕刻的时候极为用心，所以雕出来的脸跟画上的仙女一样。而他一不小心把手指割破了，顺势就涂在那木人的嘴唇上，立刻就被吸收进去了，于是那女人就更加栩栩如生了。”

“因为是木头嘛，木头会吸水不是很正常？”
“然后吉村就疯了。”
“疯？”
“不是那种披头散发到处乱跑胡言乱语的疯，总之有些疯疯癫癫魂不守舍了。”石村慢悠悠喝了口茶，“人们总是发现他对着木雕自言自语，也许他单身这么多年，终于疯了吧。他爱上了一个假人。”
“荒唐。”
“谁说不是呢。后来还有更邪门的事情。”
“咋了？”
混混朋友突然闭上了嘴。

小柳被气笑了。
小柳叫老婆把点心撤掉上饭，干瘦的女人盯着石村的眼神简直能杀人，不过好友的面皮是石头做的，不为所动。
“前天夜里，更夫敲着棒子路过吉村家门前，发现他家院门敞开着，月光下，吉村就像传闻那样对着雕像喃喃自语。突然，那个木头疙瘩动了。更夫以为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一看，差点惊掉了舌头。那雕像身上扑簌簌落下好多木屑，然后从底座上走了下来。吉田想要拉住她，她挣脱了，一截衣袖被扯了下来，露出了莲藕一样白皙的手臂，她从门跑了出来，经过更夫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扎眼就不见了。”

“人像活了？真是见鬼了？”
“谁说不是呢，听了的人也不信，木雕还在原地，只是木头而已。于是昨天晚上，有好事的人跟着去了吉田家守着。”石村夹了条鱼放进自己碗里。
“然后它又活了？”
“嗯。”石村点点头，“我亲眼所见，她的脸开始出现血色，她的眼睛逐渐变得有神，她的嘴唇上翘发出了微笑，她走了下来。”石村放下筷子，“真是个美人，发丝里有刨花油的香气，这次她也风一样逃了出去，不知去向。我跟在场的几个都看到了。”

“还有这等事？”小柳惊讶地说，“今晚，也带我去见识一下吧。”
“晚了。”石村喝了口酱汤，“今天白天，听说了这件事的武士大人花大价钱买下了木雕。”
“什么？”小柳怅然若失，“那岂不是看不到了？”
“嗯。”石村放下汤碗，朝他身后努了努嘴，小柳打了个寒颤，这下他老婆在用杀人的眼光看他俩了。
“那个武士，就是砍断吉村手的人，听说，他得到一把宝刀，为了试验锋利程度就砍了第一眼看到的人。”　

“那也太残酷了。”
“谁说不是呢，可是那个武士很受大名器重，所以给吉村一点小钱就把他打发走了。”
“这次又抢走了他的美人木雕。”
“不过他很快就会后悔的。”
“是啊，那木雕变的女人，没准是个稻禾的女狐狸呢，没准儿要吃人。”
石村吃吃笑了起来，“那倒未必。”
“怎么？”
发现自己说漏了嘴，石村咳嗽了两声，闷头吃饭，任小柳怎么软磨硬泡再也不说一个字。

又过了几天，听说那木雕再也没变过人，武士气急败坏拿起刀劈砍，崩了刀刃，木雕裂开来，里面埋着一根碗口粗的铁棍。
吉村家人去楼空，有人看到他跟着卖艺的戏班子离开了此地，跟他走得很近的，是见世屋里的美女蛇，她长得很美很美，像狐狸精一样。
评阅语：A，这是一篇用“讲述”构成的日式怪谈，妙就妙在“真”与“假”之间存在无限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