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春》by白泽生

盲选组
限定词：早春时髦穿什么
一
从芦花湾吹来的风微微有了潮气，我想泸水应该解冻了，毕竟门口杏树上划的白道道已经数到了七九。
我从家里出来跑去哨所报到，还没到前哨就听见杀喊声应和着鼓声震天，那是护卫队在训练，银沙关破了，绿眼睛的胡人打进中原，大家都说他们杀了人后会烤着吃。五年前胡人犯边的时候我爹爹被拉去打仗，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也许再不会回来了。听说皇上带着娘娘跑了，刚开始没有人管我们，直到前年朝廷才派了一队小兵来把村里的青壮组织起来训练。
我娘前年没了，我不愿过继到叔叔家，于是在哨所做杂活赚口吃的，放羊，养鸡，挑粪，什么都做一点。
我最喜欢英红姐，她是护卫队的鼓手，背着一面大鼓，腰里别着一对鼓槌，走路虎虎生风，训练的时候立在队列前面打鼓，大家都跟着鼓声出刀，鼓声没有停，谁都不能退，我有时候躲在核桃树后面抡着放羊棍耍，好像我也是护卫队的兵，村里其他的孩子玩打仗游戏都要我演胡人，我不想挨打，他们就不和我玩，只有英红姐会教我怎么出棍能打到人。英红姐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她有黑鸦鸦的一头长发编成辫子，用红头绳扎起来，她的眼睛里一直带着笑，只有她叫我喜妹，别人都喊我徐老三家的短命，我爹就是徐老三，真的短命，他走的时候才20。

二
山上渐渐见了绿，我赶着羊往坡下草多的地方去，顺便挖一点野菜吃，运气好能捡到野鸡蛋，我想去芦花湾找鸭蛋，英红姐不让我走那么远，她说被朝廷打散的胡人有可能往泸水来，叫我不要出村子。今年桃花杏花都开得好，六月就有杏子桃子吃，可是我家门前的杏树给人捋了，花儿朵儿都没有了，别的树上红色粉色一堆像是生出了云霞，我的树光秃秃的，我以后能种地了就养条狗，看着我的树。
我一直知道胡人打进来了，胡人有绿色的眼睛，他们饿了烤人肉吃，但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见到活生生的胡人。
那个胡人从坡上滚下来的时候我在挖黄花子，只要煮一下就能吃，甜丝丝的，不像苦苣，要用水泡一晚上才会拔去苦味。当羊群被惊散，血腥味四起时我看到了他，一身泥灰柴草，缺了一条胳膊，光着脚栽在我下面的荒地里，他爬起来疯了一般往羊身上扑，我捂着嘴压下尖叫连滚带爬往回跑，绿眼睛的胡人，会吃人的胡人，我会被吃掉吗，我要是被吃了我夜里就去找叫我短命的那群人，我要他们也活不成。
我听见粗重的喘气声，分不清是我的还是那个胡人就跟在我后面，从阳坡里回村里全是上坡路，我就要跑不动了，肚子抽着疼，我呼不上气，感觉要吐血了，眼前是黑的，总有重影闪过，看不清路，当我摔在地上的时候感觉到身下垫着圆石头，应该是到老坟里了，再有一会就回去了，回去英红姐会打着鼓来救我。

他扑过来的时候我闻到肉坏掉时的腥臭，我滚到一边爬起来，他没刹住砸在地上，我慢慢能看见东西，他嘶吼着爬起来又扑过来，我往坟里跑，我娘埋在这里，她不会看着我被欺负，所以当他又一次摔倒头磕到石头上不动的时候我就知道是我娘来救我了。
三
胡人终于到玉屏了，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从老坟里拖回来的胡人尸体就挂在村头的核桃树上，护卫队一直在训练，村里人都在往地窖藏东西，我每天省一点吃的也藏到地窖里。
英红姐给我一条红色的布巾，她嘱咐我明年三月半到泸水畔等同样系着红巾的人。
当喇叭吹响的时候我藏进了地窖，然后是不停歇的鼓声，像是惊雷，大地也在震动，只要鼓没有停，英红姐就没有事，明年春天她就能系着红巾去泸水了，是她的情郎吗，那一定是个高个子俊俏的男子。
不知过了多久鼓声歇了，我跑出去时夜要尽了，天麻麻亮，村子里各处有火烧着，有人影响动，我没听见他们怎么了，英红姐倒在村口，天上开始打雷，像是更大的鼓声。
英红姐也葬在老坟里，她先中了箭，却一直忍着鼓声没停，杀退胡人时她倒下再没醒来。英红姐离我娘很近，我总到那里和她们说话。我有一天发现被捋秃的杏树上开着几朵花，小小的瓣，粉粉嫩嫩，黄蕊，杏树叶子也慢慢长出来了，被血泡过的地里又长出了青草。

四
第二年的三月半，我系着红巾到泸水畔的春集上等人，兵祸才过去一年，春集人不多，我从这一头逛到那一头，终于碰见一个拄着拐的男人，他的脖子里也系着红巾，我们对视一眼往集外走，一路上碰见许多系着红巾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我们沉默着一齐往泸水边走，春风吹过扬起红巾，是战死去的人也来赴约。
穆将军的亲卫每到一村练兵，遇见出色的就撕下军旗约在来年的三月半泸水畔来接，许下诺言的人也许战死沙场，接过红巾的人也有倒下再没有起来的，我们在泸水畔缝好了红巾军的军旗，没有一人失约。
“你跟我走吗？加入红巾军，驱逐胡人，恢复中华。”
“好。”
五
后来穆将军带着红巾军将胡人赶出出了银沙关，泸水畔每年赶春集的人都系着红巾，他们在等那些同样系着红巾赶赴战场的人回来。有些人一直没有回来，可是泸水畔的春集年年都是系着红巾的人，父传子，子传孙，泸水的子子孙孙一直在等他们魂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