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最佳】《夜宿河床枕露珠，开山拦河建水库，加固文明幻景》by阿剑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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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限定词：百香果女孩
密林一阵抖嗦，鹿从伸张的树间现了身。
灵山本是有鹿。
“不速之客，一贫如洗，劳动、饮酒、叹息”——姬赓
《夜宿河床枕露珠，开山拦河建水库，加固文明幻景》
我用健壮的四肢缓爬山林，伸下舌头卷起石头捧起的苔藓，立耳听风、风隐隐动。林间明明暗暗，几近暮暮。泥石刚过了夏天，平原休息，树上挂着雾水煮出的晚露，露中听见草木脉搏。
苔藓引着我往前走。一路舐起地衣，一路搜寻。引来一棵树下，白色的蘑菇围着树聚了一圈，菇儿鲜嫩，我转了一圈抬眼看，没有危险也没有同类。于是我终于可以放肆地饱餐，用牙齿咬足了蘑菇，再打起背咀嚼，抖抖身上沾的露水。在这个季节如果运气好，再往土下面翻翻说不定能翻出竹笋，是最美好的事情，但是我的身体不允许。
树冠有只雉鸟咕咕作叫，我扬起脸，她鼓着胸，叶间拍打翅膀。它时不时抖下几片羽毛。看它的模样，想罢是蛋被猴子偷了。我仔细看了看周围，好像有一阵叶子的异常——
突然我一阵晕眩，天地间一道爆炸——

雷霆惊出一林啼鸣，等我反应过来，早已下意识连滚带跳吓出十数米远，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山中常有雷鸣！我不能受伤，我此刻肚子里还有三个月的孩子。我一直跑到子宫隐隐作痛才停下来，耳蜗里的声音渐渐远离，我回过头。远处，一团深绿的叶林组成了人的模样。那人形我熟悉。
一管枪声灭，一树飘碎叶，一簇亮羽。猎人林四，身穿深绿色军大衣，从草堆走出来，过来拾他的猎物——雉鸡。林四一张髭须猪脸，一边大一边小，左边腮帮的肉少了一块，那是年轻时候，猎人们围了野猪时被拱掉的一扇肉。当时他们几个年轻猎人不懂瞄准，对着野猪乱开枪，野猪不知中了哪门子邪，脑门中了一枪没死，凶猛朝他冲过来，他端着步枪楞在当场，一堆无情獠牙拱开了脸，颧骨和下巴颏的肉全被掀飞了去，他和野猪滚做一团，众人齐拥而上，拿起腰间的猎刀，乱刀砍死了的野猪，他们围着他狂笑，他也跟着笑，一笑脸就生疼，可笑声止不住。救护车一路上，他跟着鸣笛笑嚎了一路，到了医院打了止疼针才安生下来。也就是因祸得福，他的老情儿是当时他的床位医生。医生移了他屁股上的肉给他缝补。这块粉牡蛎色的嫩肉不听话，它每每去找他老情儿时候，这块肉就生生得割疼。

哎呦呦，一想到老情儿，就想到她平常上班戴个眼镜一本正经的样子，走起路来咯噔咯噔，进而想到她的身子，想到她白花花嫩呼呼的胳膊肘儿。每每见了面，他就想要把她摸个够，看个够，亲个够，还要让小林四进去摸、进去瞧。上周，他偷偷地去市里买了给自己吃的药片，晚上试试，不知道管不管用。
想到夜里，脸上的肉似乎不那么疼了。他抓住雉鸡的身体，怕它没死，下了个狠心，就起手边的石头往它头上一磕，鸡脑袋就扁了。然后塞进蛇皮袋。他当然知道活物比死物好，但是活物要蹲班房的。
我跟着他来到林地，这里是以前的猎人们开辟出来的一片平地，羽毛、尸骸、落叶、焦木。中间有一块可以供人坐的巨石，他把蛇皮袋靠树放着。
他听见有动静，抓起腰上的枪，回头看见是我来了，他收枪，把蛇皮袋丢在一边，用那张大手摸我的头顶和耳朵，这张大手很舒服，我冲他伸着头。他还从腰包捧出瓜子给我吃，如今一个人，他的枪口不会对准我们。
他以人语说：“唉，我怎么生得就不是山上一只鹿呢。啥事都不用管，啥事都不用问，张嘴就有吃的。真好。这一个女的不能生崽，还能换一个女的生崽。”我轻轻地呦呦。

之后他回到林地坐着，拿出腰上的剥皮刀，朝鸡的脑袋，随手丢掉，咕噜咕噜滚去好远，那腥味一会就会吸引野猫过来了。我守于他身周，他盯着我的肚子看，好像几日不见同我陌生。是的，的确有些陌生了。
老鹿的气味我隔着很远就能闻到，老鹿的茸角先他一起钻了出来。他站在我身边用舌头舔我的脖颈。
它和林四也熟悉。一见到林四，就过来拱他的怀。林四扒着他的鹿角掏出瓜子给它吃，它吃不够，又用角拱他，林四纠缠不过，就用力一搡，搡开它，它也淘气地一顶，结果鹿角顶破了林四的腰包，呼啦一下，什么手机、药瓶、钥匙、创可贴，撒做一地，老鹿用嘴翻那些掉的东西里有没有能吃的。林四脸上一变，丢下刀，连忙弯身去捡手机，还好手机屏幕没有摔坏，他嘴里骂骂咧咧：“吊你的角，生一代死一代的。”扬拳要打，忽听上山的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惊慌失了措，连忙拿起蛇皮袋，抓着鸡塞进蛇皮袋里，就躲进林子里了，也不管那些东西。他害怕是巡林员。
我们仨退回林里。
山凹里的太阳临走前的余晖。天已经暗下来，上来的那个人背有点驼，背了一个大蛇皮袋。看不清到底是谁。

我不认识这个人，他不是巡林员，他好像是一只偷食的野猫，缩缩地拖着它好不容易叼来的猎物——那个蛇皮袋。
林四的眉头皱出一团野草，那不是村里的老杨的表弟杨三吗？整天游手好闲，大家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养活自己的。这下好了，可让他逮到了，到底是啥玩意在那里面？他掏出手机，拍他。
杨三先是四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动静之后，才把背上的蛇皮袋卸下来，铺在地上。
里面是一个女孩子。十岁左右。我看见她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她身上有淤青，但还顽强地活着。
小姑娘皮肤黑黑的，好像是本地人，林四定睛一看，是村里的老杨临死前留下的女儿德德。叫上午还见她挎个篮子去镇上卖百香果的，她此时此刻晕死了过去。
发生了什么？林四用他的胖脑袋想，脑筋混着脑油在头盖骨下飞速旋转，杨三这个人，平时就是古里古怪，谁都搞不清他做事。脑子不好使，整天只会说丧气话，谁家吃饭都不带他。也不去城里打工。
他这样想着，默默地把手机里的录像关掉了，因为接下来，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只看到，那秃顶的杨三弓着变形的后背，像要把她吃了似的，拿舌根舔她，如果可以，说不定他会咬下一块嫩肉来。他开始往下面舔。林四的腮帮子又开始发疼了。
老杨死得早。德德她妈是村里有名的泼妇，以前林四好心曾经开摩托车捎她进县里一趟，但是回去的时候她骂他的摩托车太慢，故意害她没赶上厂里招工时间，给领导留下坏印象，没招上工，不然自己就不用回村里了。再说了，那里是杨三和他的侄女，说到底还是还是杨家的家里事。
在杨三的侵犯下，德德忽然醒了。她就像一只兔子一样，舞起双个胳膊挣脱夹住她的杨三。用力拍打着杨三的后背。杨三恼怒地挺直了后背，架在德德身上，动起手来，撕扒开德德身上的衣服，解自己的裤腰。德德高喊救命。杨三嫌烦，拖着德德的腿，把德德的脑袋撞在树上。我腹中一阵痉挛，就好像他正拖着我的小鹿……
我猛咬林四的小腿，疼痛令他突然如梦初醒似的。说时迟那时快，他身手敏捷地转动熊腰间盘着的步枪，端枪——上膛——瞄准！
我本该第二次听见了那天地混沌初开的声响。这次林四和老鹿都在我身边，我不怕了。

然而这次，林四抖抖嗖嗖，不敢上前。
我看见杨三发现了林四掉落的那把刀。
我不知道林四才从高倍瞄准镜中看到了什么，但我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以及皮肤被残忍割开的声音，最后只剩下了小女孩呼哧呼哧气息微弱求救的喘息声。
林四愣住了，他的脑壳只剩下如何洗清自己刀上的清白。
忽见林间露烈日，振开树叶，任何叶子也不敢阻挡这颗正午阳光咬在杨三额上，射进它两个眼里，直生生发疼，把一切都点燃了，照亮山间万事万物，把所有的生灵都按在大太阳的指掌下面……什么也没有发生。
老鹿是林中的最后的君王，因此它也像个君王似的，把头别去一边。只要看不见，只要听不见，只要不发声，只要不行动……
只有我还看着德德，那是我最后能做的事。
杨三的最后，德德被它一双糙手抓住，怕她没死，下了个狠心……
我终于看清了！她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一颗干瘪的百香果，终于掉了下来，被最后的痛苦捏成了一颗小心脏的模样，咕噜咕噜进林子里。正好滚到老鹿脚边，他下意识地咬起，稍一用力那心脏般的百香果立刻嘎吱一声碎了，黄色的汁液和深色的种子流了它满下巴。

杨三在林中找了一圈，才在我们屏息的林前找到了远处的最后的德德，一起装进蛇皮袋里。
等它离开了好一阵，林四从失神中，把它一身肥肉唤醒了；林四它失神了，好一阵，才从震惊中把的一身弱肉唤醒了；失了神……它只顾得把东西收收，背上那只鸡的蛇皮袋，往山下走了。
它身上的气力突然间被山、林、草、兽、日光全抽走了似的。它脑海里还泛着杨三的那对瘪眼，和当年的野猪一模一样。它身上的蛇皮袋仿佛千斤重，突然脚下的一个沟儿，绊了下，它噗通一声跪倒。噗通跪下来，朝着大山拜了三拜，如此拜过，心里倒轻了很多哩。好像身为人的三魂七魄都回来了，它也想起来他叫林四。他背上的蛇皮袋也不似背着一个小娃娃。
回去的路上，他想到，杨三一辈子光棍，一辈子没摸过女人，是个可怜人。忽然像被巨大的声音吓到似的，不知不觉逃到了山下。
我目送他走出山林，这才放下心来，走回林地。
林地上远远看去还有红色和白色，我看见了几只野猫舔舐，它们对我龇牙咧嘴，我躲得远远地。老鹿像发疯了似的在找我。老鹿从林窝里滚出来，它在我身上拱我，我离开闪开它，它又爬上来抓我，我怀了它的种他知道。

它不想要孩子了。
夜里，药丢了。但是林四一想到自己可能会死，就来了精神。他怕死。医生有些恼，说他只顾自己舒服，一点都不考虑她的的感受，跟个孩子似的。他总这样，没心没肺。做什么事都自以为是。你瞧瞧你，哪点配得上我？要不是我看在你身体好，怎么能跟你睡？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我好歹是什么？是白衣天使咧，我以前在市里上大专的时候……
气得林四把身子一抽，扛了军大衣，栓了裤子。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说你两句，我们正兴头上呢？说走就走，这又小孩脾气了吧？
他又回来了。
我再次看见林四的时候，他慌慌张张从林地经过，我跟他进了深山。我们跑进了山间溪流，我见在湖里用水把红色的血搽干净了，又用一瓶酒精擦净把手，带着一个粗布手套，把刀扔回林地去了。而那林地的痕迹，已经被猫和虫子们吃得干净了。
林间明明暗暗，林四一转身不见了。
2021年1月18日。这天，林四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死人会比活人更贵了。
两年过去了，那个本来被忘记的话题又在他的口条里滚起来了。他像无数个过去的日子一样，捕猎、吹牛、作耕。可他无论怎样耕，那地里总是不能生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