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by温野

盲选组
限定词： 曲艺家
无尽
符姬抱着断琴在镇口站了两炷香之后，才有人上前引她。接引的仆役解释，缘是镇长不在，府中只剩千金，小姐素来不见外人，但终归不忍置姑娘不理。她进门看见歪在黄花梨木椅上的人，熟练地讲了一遍编好的故事：她师从琴书大家山中子，云游途中不慎折了琴颈，适闻附近有片出色的桃林，便特意寻来，想求一根桃枝以作修补。堂上那位比预想得好说话，只懒懒问了她的姓名就欣然应允，还盛情邀她住下。
大约是深闺小姐难得一见，二人携手往桃林去时，竟引得全镇老小围观，十里相随，声势浩荡。
符姬被挽着游街，神情有些紧绷，“贵镇平日可都是这般热闹？”

对方嫣然一笑，伸手覆上她的指尖，“鄙镇地处偏僻，鲜少来客，他们只是觉得新鲜。”她顿了顿又说，“大伙儿也想打听近来的趣闻，不知王都纷争可尘埃落定了？”
符姬不着痕迹地抽出手，冷声道，“幼君新立，亲王不臣，自古以来都不是什么‘趣闻’。”
“哎呀，竟是我浅薄了……我只知当年伐妖征战是正义壮举，现闻亲族相争也要大动干戈，便觉得好笑。”
符姬抬眼，镇长千金笑吟吟地与她对视。愤慨之情翻涌心头，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此行目的，但话到了嘴边突然定了定神，然后慌张地别过脸，再不去看那双桃花眼。街巷两旁熙攘的人群跟到镇口便戛然而止，远远目送她们入林。她心有所觉，说出的话也意有所指，“家国动荡，人心惶惑，像贵镇这般远离人烟的世外桃源，普天之下也寻不得第二处了。”

千金小姐笑出声来，道，“你若喜欢就多住些日子。”
桃花林远看已是绵延不尽，步入其中才发现迷人眼的除了乱花还有被密匝落英遮蔽的石板小径。符姬辨不清来去方向，只能瞎子一般任由对方拉着，往树林更深处去。走了半晌眼前除了殷红还是殷红，她终于忍不住，反手拨开直戳面颊的团簇花枝，闷声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请安。”对方头也不回地答。
“啊？”
握着她指尖的力道紧了紧，说，“到了便知。”
符姬很想站住脚问个究竟，但她越是拖沓脚步，拉她向前的力量越大，等她开始气喘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一路小跑到达桃林中央。视野再度开阔之后，她甩开对方的手，悬着一颗心在宽袖里摸索，触到那叠软纸之后才长舒一口气，捻了一张藏在掌心。

再抬眼，那人已经立于一棵硕大的古树前冲她招手，“快来。”
她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苍老桃树光秃盘虬的横枝和锋利如刃的树杈，倒抽一口凉气。下山前师尊便告诉她，半山的桃林幻境皆由一株万年无花的妖木映照而成。妖木左右世间因果命数，所化桃林无边，寻常人一朝踏入便永陷其中，非得树毁妖亡才有一线生机。此行斩妖断木事关国运，一定要抓住机会，万不可受其蛊惑。
符姬谨遵教诲，默念符咒口诀，向前踏出几步。
“别磨磨蹭蹭的。”
咒诀将成未成之时，千金大小姐曳着裙裾回身拉了她一把，她被拽了个趔趄，跪倒在树前。

“我们与它知会一声，也算尽了礼数。”对方说完冲她一笑，“其实少了几棵树啊桃的，它根本不疼不痒。要我说，根本连请安都免了，反正它也不喜欢像以前那样被人供着。”
符姬施咒不成正暗中着恼，听见对方这么说，心下陡然凉了几分。师尊说过，前朝妖风盛行，昏聩帝王一度把妖木当成神树，以活人献祭，求国运绵延。本朝开国明君正是当年直谏不成反被奸人迫害，才万不得已推翻了旧朝，为黎民百姓谋一份安定。如今妖木久失祭礼竟作祟起来，致使山河飘摇，王朝危在旦夕。
“它不喜欢？”
她已知镇长千金绝非善类，借着问话的功夫，从袖中摸出剩余的符咒来。

对方向古树三拜九叩，而后转过身，笑吟吟地对她说，“它当然不喜欢。只可笑他们年年送人赴死也不得安稳，却只当是妖孽吃了寻常平民还不满意，非换成达官修士不可。”
那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她的宽袖点在她藏于指间的符上，几张薄片便化作齑粉。
“它喜欢听曲儿，下一世再来，可别故意折断琴了。”
下属来报，说有位抱着断琴的姑娘站在镇口徘徊不去。桃妖拖了两炷香还是把人叫了来。那姑娘自称是云游的琴师，因在途中不慎折断了琴颈，听说附近有片出色的桃林，便特意寻来，想求一根桃枝以作修补。她歪在黄檀高背椅上瞥了两眼，觉得有些面熟，便懒懒地问，你叫什么呀？那姑娘躬身施礼，答，符姬。她晃了晃神，随即抚掌轻笑，不但欣然应允，还盛情邀对方在家中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