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演》by 月见雪 A

贺寿
“你不是这里的厨子。”
一身青衣的小生将我堵在了膳房的角落。
“我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
我试图让声音显得无辜，却总掩不住慌乱。
“不要掩饰了，这附近没有其他人。”戏子冷笑，挑衅般的扬眉。
确实，这里是备膳间最偏僻的旮旯，除非高声呼喊，否则不会有人注意到。
看起来我这个假厨子只能爽快的认输了。
“好吧，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做的西域大盘鸡，少了一味辅料。专业的厨子不可能犯这样的错。所以我找下人打听了一下今日的主厨，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暗暗咋舌。眼前的年轻人味蕾竟精细如丝，能品出区区一种香料的缺失。
“所以，你们决定今天动手吗？”
“不错。”戏子颔首。 “我想知道，你能怎么帮我？”
“帮你？？”
帮他？？
“没错。虽然你不是红花会的人，但殚精竭虑的混进八王爷的膳房，目的肯定跟我一样。”戏子胜券在握般轻笑，“那么，为什么不合作呢？只要八王爷死，由谁动手又何必在意？”

“好像，也言之有理……”我开始有些理解戏子的逻辑了。
“你果然是聪明人。”戏子戏谑的笑。“我很好奇，你原来的计划是什么？我猜，是下毒？”
“哪有这么简单。”我轻轻摇头。“八王爷的饮食茶水，入口前必有三次试毒。不过……”
“不过？”
“他身边护卫的饮食，却不曾有这般繁琐的流程。”
“原来如此。”戏子了然一笑，“这便够了。我不知道你原来作何打算，现在只要你帮我排除那些侍卫，剩下的我亲自动手便好。”
“做得到吗？”
“舍身而行，便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加入红花会之人，必有血海深仇待报。你和八王爷的仇怨为何？”
“不是我，是我祖父。”戏子凝眸，眼角被恨与怨扭曲。“我的家族曾是御厨世家，八王爷年幼时，因为不喜祖父下厨的口味，便向圣上进谗言，将我祖父贬出禁城，三代不得再入庖厨。最后祖父郁郁而终，我父亲和我也被迫以优伶为业。”
“原来如此。”我轻轻叹息。原来眼前的戏子才是正统家传的厨子，也难怪尝一道主菜便能道破我这半路出家的假罗汉了。“你打算如何出手？”

“水袖里藏有软鞭，戏文演至高潮，欺近王爷三尺，便有一击之机。”戏子轻抚左袖，“若你能让侍卫无从反应，我能有八成把握。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舞台上的戏子扮演着虚假的角色，却不会有人会想到，戏子的身份本身也是另一层虚假的扮演。”
这句话里的醍醐味竟让我一时失语。
“好了，我要回去了，侍卫就拜托给你，祝我好运吧。”戏子右手抵在额前，行的是红花会践行死士的礼。然而这次他自己才是那渡易水的壮士。
“等等，差点忘了一件事。”我这才反应过来。“戏文开始后不久，便会有一名装疯卖傻的痞子闯入府邸，他会吸引很大一部分注意力，你若要动手，便请抓紧时机。”
“这也是你的安排？”戏子眼里闪过一丝惊异的喜色。想来这便是眼前厨子本来计划的后手，而他若能得到如斯配合，成功的曙光便又明朗了许多。“萧某在此承恩了。”
“原来你姓萧……那么你的父亲也姓萧吧。”
“那是当然。”
“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西域大盘鸡一定要加香菜吗？”
“那是自然。”戏子不假思索。“这可是御膳房百年秘传的配方。”

锣鼓喧腾中，戏子上了台。
第一折戏的尾上，身后果然传来骚动。
“放我进去，我要见王爷，让我见王爷……”
借一个甩袖旋身的动作，戏子看到王府入口处一名衣衫褴褛的地痞正不要命的往里闯。
转回正面，端坐主席的八王爷显然也被那喧闹牵扯了注意。
再转回背面，痞子被几名守卫按在地上，仍咆哮着胡话挣扎。
再转回正面，王爷身边的近侍状态都有些不对，许是厨子的药开始生效了。
再转回背面，痞子身上挨了重重一棍，钝重的打击声伴着殷红。
转回正面，机不可失！
戏子出手了。
他轻蹬台面，纵身飞跃向观客席位，藏在水袖里的软鞭伴着风声出手，点向八王爷的头颅。
鞭闪寒芒，血溅五步。手腕上传来的触感告诉戏子，他命中了目标。
下一秒，他被姗姗来迟冲上来的侍卫死死按倒在地。
顶着脖颈上数百斤的压力，戏子倔强的抬头，满意的看到眼前的八王爷双目圆瞪，额上鲜血混着浊白的脑浆淌下。
这样便好，父亲，您的仇，孩儿用命帮您报了。

在眼角的余光里，戏子看到了厨子。
你也来旁观我的结局了吗？你看，我成功了。
等等，你为什么要走过来？赶快隐藏身份逃命啊。
等等，为什么其他人都在给你让道？
为什么其他人都在向你行礼？
我看着眼前的两名戏子，一生一死，一假一真。
真正的戏子穿着我的衣服横尸当场，眼神里满是错愕。他完美的成就了替身的扮演，却不知道这是人生最后的剧本。
虚假的戏子被八名彪形大汉按倒在地，瞳孔里尽是血痕。他完美的识破了我拙劣的扮演，却自以为是的拿错了剧本。
作为总督江南的王公，我有两个不太能登大雅之堂的嗜好。
一是戏曲，二是下厨。
而当这几年来自江湖的刺杀日趋频繁后，我想出了一个一石三鸟的法子。
先广邀江南名伶来府演出，每月两次。每到演出之日，我便会请一名和我身材样貌仿佛的戏子充作我的替身，自己则遁入后厨，扮演一名普通的厨子。——而这一切都顶着“请君入瓮之计”的大义名分。毕竟，一旦江湖上的游侠帮派混入剧团谋划暗杀，我便可以站在绝对安全的位置上瓮中捉鳖。

便如今日这般。
只是我没有料到，这次的这位刺客竟差点识破了我的伪装。
当他在膳房将我堵在角落，道破我这个“假厨子”身份时，我真的以为要马失前蹄了。
可是谁又能料到，这位年轻的复仇者，甚至不知道他磨刀霍霍所向的“八王爷”长什么模样呢？
于是他便自以为是的把我当成了扮演厨子的杀手。
我便顺水推舟的蒙混了这扮演戏子的厨子。
看起来，自以为是乃是他们家族抹不去的劣根性。
祖如此，孙亦如此。
“师傅，大盘鸡能不加香菜吗？”曾经，年少的我在宫中问那位名厨。
“小王爷别胡闹，这是御膳房百年秘传的配方，怎么能变呢？”
然而香菜真的不好吃。
评阅语：A，本来我想说故事缺乏一点创意，但是读到最后改变了主意，因为这个伏笔联接了开头结尾，让全文值得更高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