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by 舍鸥 B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限定词:终于完成我们的约定了,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正文内容:
旧梦
又是梅雨季节,细细的雨丝渗进每一寸空气里,给呼吸带来沉闷又长久的压迫。这时节的雨下的不大,每一滴都刚好在海面上留下一圈小小的波动,但片刻又恢复沉静。廖元缓缓走入海中任由身体被海水裹挟着不断下沉,水下很静,只有雨滴坠落海面的破裂声一直撞击着他的耳膜,“咚,咚,咚”的一声后,他听见自己的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下午的厨房是饭店一天中唯一清闲的时候,储物柜旁的椅子上老廖左手边揉着阴雨天疼痛难忍的膝盖,右手边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滚烫的茶,厨师的高强度工作磨着他千疮百孔的膝盖,每走一步骨缝里都像有细针在磋磨着血肉。他吹吹滚烫的茶水正打算喝第二口时,前台接电话的老板娘直奔进了厨房说“廖师傅,警察局打来电话说你儿子在海边淹死了,让你去一趟辨认尸体”。
聂晴正在收拾着要带去巴黎的东西,五六十平米的小房子竟收拾出十来箱杂物,大部分都是十几年的旧物,灰尘封印着它们也给它们隐了身,让聂晴在十几年的岁月里再没有看见过或想起过。聂晴八岁学戏,十八岁时进了市歌舞剧院,从一个县城青衣一路唱成了名角儿。如今年近四十却是在中国传统戏曲和西方古典歌剧上都颇有建树,收到巴黎歌剧院的邀约时她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她小半生的记忆都与这儿有关,这座城市的阴郁,潮湿充当了她整个青春的背景色,也滋养了回忆的角落里那些贪婪生长的青苔,使她的人生与往昔隔离开来。聂晴正从书柜上拿下最后几本旧书和笔记本,摞摞齐正准备放进箱子里时,一张泛黄的照片却正好从缝隙中落下掉在她的脚边,照片上少女时代的她笑容灿烂的靠在廖元怀里,九十年代的那天阳光明媚,四月的微风吹起公园落下的梨花瓣,花瓣悠悠打了几个转儿,落在了廖元的鼻尖上,搞怪的样子引得聂晴笑的如那天的阳光一样暖,照亮了廖元的眼睛。那天光一样暖的女孩和脸色微红却强装镇定的男孩被照相机定格在胶片中,成了聂晴在这里留下的唯一彩色的回忆。
老廖坐在出租车里看着雨滴在玻璃上慢慢汇聚,一滴滑落与另一滴重合,终于不堪重负倏的一下消失在车窗夹缝中。老廖十八岁时娶了老婆不到两年就生下了廖元,廖元还没百天的时候他就去大西北当了兵,一当就是二十年,儿子的成长阶段在他眼里是断层式的,上次回来时还是路都走不稳的肉球儿,这次回来时就已经成了打鸟掏蛋的半大小子,老廖一辈子跟儿子说的话没有几句,连为数不多的几次同桌吃饭也都是在妻子还在世的时候。

半个月前的清晨,天还没大亮,几声短促的敲门声叫醒了老廖,他匆忙披上外套打开门,透过铁门上的网眼眯着眼认出了儿子的轮廓,浑浊的酒气混合着烟味随着廖元的一举一动充斥在老廖的小屋里,他看上去像是许久没睡过觉了,暗红的血丝罩着整个白眼球使他的眼睛像深陷在脸上的两个血洞,他脸色蜡黄,低着头不说话,一动不动像入了定一样。老廖粗大的手掌下意识的摩擦着自己变形的膝盖,也一句话都没说,这是自儿子成年后父子俩第一次单独坐着。
廖元在高中毕业后,也随着进城打工的热潮在城里的一家修车厂当了学徒,一两年的功夫就成了厂里的一把好手,再过几年等他攒够钱就能开个自己的车行了,他预想着自己美好的未来,只是未来最终却被一次爆炸炸的粉碎,廖元的一条胳膊被炸飞,厂里赔了些钱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在床上躺了一年,把曾经的希望连同那条被炸飞的胳膊一起从自己的身上割去了,残废后他成了个真正意义上的废物,终日和一帮狐朋狗友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把自己扔在废墟里不闻不问。

长久的沉默过后,终于廖元开口说“我和兄弟合伙干的生意出了点问题,有笔款不能再拖了,但我手上没钱了”老廖听着,赶忙从一旁小矮桌的抽屉里抽出一本存折塞进廖元那只残存的左手中说到“钱都在这儿,你看看够不够,不够咱们再凑”廖元在抖,从发丝到脚尖都陷入一种幅度极小但频率过快的颤抖,那是极力压制的某种情绪波动的频率。他清清嗓子说“钱我一定还你,我先走了”说完逃一般的冲出了那间半明半暗的小屋,大门被风吹的“咣”
一声嗑上,震落了门框边摇摇欲坠的墙皮。
出租车停了,老廖下了车走向陈尸的海滩,警察揭开白色的布单,他顺着布单边缘掀起的缝隙看到了儿子那张被海水泡的肿胀的脸和那条僵直的独臂,他点头确认跟警察办好了所有手续。尸体被抬走,海边的人已散去,雨还在下,老廖看着翻腾的海水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空壳子,只能听见海浪消失在沙滩上的声音。
聂晴捡起了脚边的照片,手指抚过上面两张明媚的笑脸后翻过照片背面,清秀的字迹有些许模糊了,她看着那字喃喃的念着“终于完成我们的约定了,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