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by 李嘉伟

限定词：巨龙、丢失的公主、隐形衣
恶龙
昨天刚刚下了一场雨，狗子能轻易地嗅到周围味道，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清晰可闻，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响亮的响鼻。周围的景色让他觉得很舒服，密集得遮天蔽日的树干和树叶，脚下满是厚厚的落叶，赤脚踩上去，柔软得像是填满羽毛的床垫。
狗子翻下帽兜，深吸一口气，在远离城市的森林里，他总算能顺畅地呼吸了。他站在原地，在景物中陶醉片刻，从背包里抽出一张悬赏令，重新阅读，确认了上面要寻找的人——一位公主。画上的人是五六岁的模样，穿着艳丽的华服，面无表情地站在画师面前。按照悬赏令的描述，公主是被突然出现的巨龙给掠走了，需要人打败巨龙，把公主夺回来。
狗子读着那条奇怪的注释，想着说不定这就是没人领取委托的原因。巨龙毕竟是很难料理的怪物，更别提对方还是那种会把无辜的公主掠走的恶龙了。如果谁想去解决恶龙，那么明显是要奔着巨大的回报来的——一笔钱显然不是真正的目的，公主才真正是赏金猎人们的真正目的，已经有很多人通过拯救公主而一步登天了。

公主不是狗子的目的，他想要的，其实只是一个吻，一个能让他找回人身的吻。
狗子用手边的刀斩断在眼前乱晃的野草，让一条小路显露在自己眼前。这条小路一股脑地横穿森林，消失在视野的另一头。他头也不回地踏上小路，同时低头看着地面，想找出一些能够找到巨龙的线索。
他低着头找了一会儿，觉得腰部有些酸疼，只好直起腰，找了个树墩，在上面坐了一会儿。阳光很足，照在他身上，让他有些气喘，同时不由得张开了嘴，让舌头在外面凉快一会儿。只稍微歇了一会儿，口水便顺着畸形的口腔里流淌，他原本想把口水咽下去，但眼前没有其他人，他也就懒得这么做了。
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狗子问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天气里去找恶龙的麻烦？要不是因为这个倒霉的诅咒，他自问自答，我何苦要受这种罪呢？二十年前，狗子还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只是因为惹恼了偶然路过的巫师，就被诅咒，成了个半人半狗的怪物。他只好离开家乡，到处流浪，后来他知晓了教会的教士可以驱除诅咒，但是需要很多很多钱，他只好凭着这一副不堪重用的身体，努力积攒金钱。这个诅咒是有期限的，有个教士告诉他，如果在二十年之内没有驱除，那想必永远都无法驱除了，狗子就永永远远是狗头人了。

他呸了一声，把不吉利的想法抛之脑后。还有一点点时间，他对自己说，你还不能放弃。在进入森林前，狗子遇到了一个猎人，那人给他指出了恶龙飞窜的方向，就是这条小路的方向……他半信半疑地顺着小路走着，没想到真的找到了一些巨龙的痕迹，一些被粗暴折断的树木，还有巨大的脚印。
狗子心中一喜，他快走几步，拐过一个弯道，扒开一片矮矮的灌木丛，露出了一大片残垣断壁，从石块残留的形状上看，是一座哨塔的残骸，石块随意地堆垒着，存留的只有一座摇摇欲坠的石屋。
恶龙，掠走公主的恶龙，就躺在哨塔旁边的空地上，它蜷缩着疙疙瘩瘩的身体，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巨大的龙首像猫似的藏在翅膀底下，眼睛紧紧闭着，身子微微起伏，睡得正香。
狗子咽了口唾沫，他是第一次见到龙，多多少少有些恐惧，但为了自己的命运，他还是得面对恐惧，毕竟解决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恐惧。他解下背包，从里面抽出一件衣服，准确来说，这并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个模模糊糊、忽暗忽明的影子。
这是件隐形衣。是狗子阴差阳错之中寻到的宝物。他把隐身衣披在身上，再伸出自己的手，只能看到一对透明的手，如果不仔细看，谁也找不到他。

狗子原地等待片刻，见恶龙没有苏醒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离开他藏身的灌木丛。灌木丛外是一层层厚厚的落叶，还有几根东倒西歪的树木。隐形衣无法隐藏声音，狗子努力地隐藏着自己的脚步，但他还是有好几次不小心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这声音虽然没有惊醒巨龙，但却把他自己给吓得够呛。
十分钟之后，狗子有惊无险地碰到了废墟的边，他急急忙忙地跳到一块碎裂的石砖上，又回头看看仍在沉睡的巨龙，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回头看向歪歪斜斜的废墟，石室仿佛在向他招手。公主应该就在里面吧，他想着，伸手拉开了门。
这是一间小小的房间，向阳的一面开了扇窗户，透过满是铁锈的窗框，刚好能看到巨龙沉睡的躯体。房间里面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件长裙被扔在地上，因为年深日久而褪了色，落满灰尘。
狗子在房间里绕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什么机关，公主更是连影子都没有，急得在原地团团转。他回想着自己撕下通缉令时的情景，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线索来。就像童话里一样，他想，是不是会有个善良巫师来给自己提示，或者哪个猎人、精灵或者小矮人能引导自己？任凭狗子把脑子翻了一遍，他能记起的，唯有站在悬赏令下面的人——两个守卫、一个贵族、一个教士。见到他接下委托，守卫是释然的，贵族的脸上混杂着无奈和嘲讽，教士则是在祈祷。当时他只顾得上出发去完成委托，从未在意过其他人，如今不知为何他们的脸都一一浮现在自己眼前。

狗子想着想着，冷不丁一抬头，见到了两只金黄色的兽瞳正从窗户里瞪着自己，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门口跑去，却发现门推不开，从门缝里能看到巨龙的皮肤紧紧靠着门。狗子的冷汗冒了出来，为了方便搜寻公主，隐形衣早已被他脱下来，放在手里，现在再想隐藏起来也是不可能的了。
巨龙张开嘴，腥臭的口气像是风一样吹进来，狗子以为它要喷火，便闭上了眼睛。但预期中的灼烧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柔软的声音：“我等你，等了好久。”狗子睁开眼，看着正在说话的巨龙，后者眨眨眼，继续说道，“我一直在等待，等待着能解救我的人。”
“解救……你的人？”狗子大脑一片空白，傻乎乎地重复着巨龙的话。
巨龙像是狗一样迷惑地歪过头，“对，我在等你拯救我。我该叫你什么？王子、巫师还是某个不知名的精灵？”
“我叫狗子。”他干巴巴地回答，“我是狗子。”
“狗子？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巨龙发出一阵咕噜声，大概是笑声，“那你现在可以拯救我了吗？”
“我不是来拯救你的，我是来救公主的。”

“我就是。”
悬赏令里的奇怪画像和城里那些人的反应像是闪电般把线索联系到了一起，狗子隐约想起了什么，但他却拒绝承认。
“我从小被一个巫师诅咒，从人变成了龙，我一直被囚禁在城堡的最深处，直到一个月前我逃了出来。我知道会有人来解救我的！”巨龙的瞳孔里闪着期待，“我所读过的童话告诉我，有人回来拯救我的！”
狗子目瞪口呆，嘴不受控制地解释道，“但我是来救被恶龙掠走的公主的……不是来救你的……”原来如此，他明白了，公主的诅咒其实是个公开的秘密，只有王国外的人才对这个一无所知，她逃脱以后，国王只好把事件描述成公主被巨龙给掠走了，委托只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不是来救我的？你不是王子吗？”
狗子摇摇头，“我只是个狗头人。”
巨龙的眼神黯淡下去，晃晃巨大的脑袋，挪开了身子，让门打开，“那你走吧，我还要继续等待。”狗子走出废墟，看到巨龙又回到原本的位置上，继续装睡，忍不住问道：“你还相信童话吗？”
“当然。”

狗子没再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呢？他也曾经想象过，一个公主的吻会让他恢复人身，但如今留给他的，只有梦幻。
狗头人摇摇头，踏着落叶离去了，留下曾经是公主的巨龙，还在原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