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塔》by温野

限定词：熊罴
星塔
正很久很久以前，神明按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他们的祖先。祖先徜徉在葱郁大地之上，游曳于清冽河川之畔；他们仰望深空，便看见诸神栖居的繁星，他们攀上星塔，便听见神语律动的音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有一天神祇黯淡，恶灵来犯。占星师说不出他们为何突然失了七星的庇佑，只知道神明不再聆听他的祈求，他的族人则在战事中惨死。他们被圈进最后的都城，弹尽粮绝，束手无策。绝望之中，占星师再度攀上高塔，向漫天星辉吟唱。在恶灵攻破星塔前的最后一刻，七星的神明终于回应了他。神谕响彻苍穹，而后星火坠落，大地燃烧。于是占星师回忆起这奇妙的韵律，当他还是幼崽的时候曾听过同样的咒音，只是口口相传的知识总是轻易与岁月一同流逝。但这一次，他不会再忘记。
他那与神灵同名的爱徒是所有学者当中最聪明的一匹，拥有极灵巧的舌头，能将咒语念得分毫不差。所以每一天，他都会将他最重要的传承与学徒背诵一遍。
“非常好，厄尔萨，去吧，日落前再多练几次。”
占星师的学徒厄尔萨悄悄打了个哈欠，躬身退下。
他沿着细碎的石阶攀上星塔，沿途遇见武装到牙齿的伙伴。他羡慕勇士能到森林边界与恶灵战斗，不像他自己，只能每日重复着不起效果的神语。但他们看见他，诚惶诚恐地让路，仿佛占星师学徒的深棕被毛里藏有秘密武器。放在往日他会停下来打听塔外的战况，但今天他还有别的要忙。于是他继续向上攀爬，注意让自己厚重的掌稳当落在狭窄的梯上。

他来到星塔顶层，发现才从前线撤下的战士正在那儿等他。
“嘿，你可算来了。”
年轻但壮硕的勇士像是松了一口气，但看见他抬掌去推门，又不由地紧张起来。
“我也得进去么？我听说除了占星师，谁进门都会被诅咒。”
他张开坚实的颚，不露齿地笑了笑。
“事到如今，你怎么还愿意相信那些鬼话？”
他推开门，空灵的神语如期响起。后者不安地抖了抖圆茸的耳，他便抬起前掌，轻轻触碰对方的爪尖。“别怕，他只会说这句。”
与他的老师不同，占星师的学徒坚信，召唤灼烧恶灵之火的绝非神谕。证据是他曾无数次于日落之后偷偷登上露天的高台，对着夜色和星空吟唱，却从未引来过半点火光。他不愿意相信永恒冷淡的星星和他们诡谲孱弱的话音，更遑论把同族的生死托付给占星师的故事，无论这故事听上去是多么真实。
在无数个质疑神迹的夜晚，他蜷缩在星塔顶层的那扇门里，看着四面不可解读的图案，思考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漫无边际地困惑着。直到某一天，儿时的玩伴带给他一块碎片。那是骁勇的战士用锐利的指甲割开恶灵时刮下来的一片东西。玩伴以为那不过是恶灵柔软的皮肉，但他从血色的碎块上隐隐看出几个奇怪的图样，很像他在占星师的密室中见过的花纹。

那之后，玩伴每次去前线轮守，都会给他带回几块这样的碎片。碎片的形态不尽相同，有时候像恶灵那无毛的滑腻的皮，有时候像纠缠紧实的被毛，还有时候会是今天这种，树叶一般薄而脆弱却散发着稻草温暖的香。
“你真行，这是怎么弄来的？”
这一片足有他的掌那么大，神秘的符号密密麻麻布满正反两面。
“有一只特别瘦的，抱着一摞这种东西躲在一块石头后面，我咬死它之后，随便扯了一块带回来。”勇士回忆着厮杀的场景，露出尖锐的犬齿。“你知道嘛，这只死前叫声特别细，听得我耳朵发痒。对，有点像刚才的那个……”
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用锐利的指甲戳起那张轻薄的碎片，对着嵌在墙壁上的一枚宝石认真对比。那枚圆润的闪着不可思议光泽的石头仿佛有生命，当他用指甲轻轻扫过它光洁的表面时，能感到石头微小的颤动。那石头上的五个图案与他同伴从恶灵身上缴获的符号如出一辙。
“这明显是一个东西。”他招呼勇士来看， “你看，这个蛇一样的弯曲，如果我把它倒过来，还是同样的一条蛇。”
对方似懂非懂，但不好打断他的讲述。
“再看这个，我觉得这是棵树。”他指着圆石头上的第二枚花纹，“这是树冠，这是枝干。”他眯起眼，挨个对照战利品上繁多的图像，从中找出石头上第三个图案的形状。“这个简直像我们的星塔，塔底那么宽，塔顶却小小的。唔，还有这个，是上一次你找见的那只头很大的怪鸟，然后又是一棵树。” 他很快略过最后两块图案，结束了对比。

“一条蛇，一棵树，一座塔，一只鸟，再一棵树……”对方茫然地跟着重复了一遍，显然被搞糊涂了。
他心中也冒出无数疑惑，为什么恶灵的标记会出现在星塔里？铺满墙面刻着恶灵图案的小石头到底是什么？神语又为何要守护这充满邪恶的地方？
灵光乍现之间，他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不自觉地收紧了尾巴。
“你刚刚说，死的那一只恶灵会叫？”
对面眨了眨眼，“他们都会叫。我只是觉得，那一只叫得不太一样。怎么说……特别的有节奏感。”对方试着学了两句，但不是所有族类都拥有他那样灵巧而善于模仿的舌头。
他还想再问些细节，但高塔之下传来一声巨响。
恶灵来袭。
他望着勇士夺门而出的背影，突然有种极强的预感，觉得他们将再也见不到彼此。
塔外厮杀的喧嚣扩散开来，占星师的学徒却默念着无用的咒语，安静地等待老师。他知道，他们将在夜幕降临的第一瞬登上露天的高台，向渺远的七星神明祈求胜利之火，而后在悲壮的徒劳中与同族一起死去。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最后一点时间。
他伸出锐利的爪，描绘着宝石上曲折晦涩的图案。
一条上下相同的蛇，一棵左右一样的树，一座星塔般的建筑，一只滑稽的大头鸟，再一棵同样的树。蒙尘却剔透的宝石在他坚硬的指甲下轻颤，引导他，诱惑他。

如果神明只是个故事，他情愿相信披靡的恶灵。
熊罴厄尔萨终于按下墙上鲜红的START按钮，启动了瞭望塔的武器系统。
塔顶控制室中大大小小的设备争相闪烁着，在他眼里如星光般繁盛。
然后，他听见了那句自己背诵烂熟的咒语。
“WEAPON SYSTEM READY, PRESS ‘START’ AGAIN TO FIRE.（武器系统已就绪，再按‘开始’以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