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棋与微积分》by对月流珠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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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欠钱不还 婆媳矛盾
象棋与微积分by对月流珠
“哥,二婶是永远不会对嫂子满意的。”我举着本弗洛伊德跟堂哥显摆刚学的精神分析。我二婶是十里八乡出名的大美人,身材高挑,欧式双眼皮,笑起来还有酒窝。堂哥初恋长得也很漂亮,脸小小的像爱豆,就是太矮,155站在我188的堂哥身边,我二婶就翻个白眼用山东话说“不配衬”。现在的嫂子身高倒有一米七往上,可惜五官有些平淡,我二婶看着也是不舒心。心里不舒服,难免就带到脸上口里,婆媳两个经常拌嘴,烦得我哥没法专心打游戏,从钻石掉回了铂金。
“网上说,解决婆媳矛盾的方法就是别住一起,眼不见心不烦。”我这个狗头军师继续出谋划策,“买套房子呗。”
“你好大的口气!”我哥把手机往沙发上一甩,“我那点工资你是知道的,又不敢找老头子要。去年过年可是闹得天翻地覆……哎!对了,老头子最疼你,你去和他说说。”明白了什么叫引火烧身的我,被堂哥一脚踹进了二叔房间。
在中国城市化建设的浪潮中,三类人都有名有姓,分别是地产土豪、包工头和农民工。但是我二叔不属于任何一类。他虽然进城务工,却是从一百八十线乡村到十八线小城里去务工,早出晚归,通勤时间比不少北京白领还短。再者他是从包工头手里接活,带着村里十几号人一起干,我把他这种人叫底层包工。底层包工是有门槛的,就是一定要会看图纸、拆图纸,村里七八个底层包工,包括我爸在内,看图纸的本事都是我二叔教的。

据我爸说,我二叔上学期间就能过目不忘。有一次我正在读课文《凡卡》,二叔就接我话头一字不差背下去,背到最后突然笑着说,“当年上学的时候,你家对面的张铁蛋,老是把这句话背成‘我问候阿辽娜,问候独眼龙艾果尔’,老师就让他罚站,结果站了一天也改不过来,现在让他背恐怕也还是独眼龙艾果尔哈哈哈……”他干活也是一样,图纸看过一遍,拆过一遍就扔了开工,最后交出来的成品分毫不差。我爸就不行,每天晚上我写作业,他也在一边量图、算数,第二天开工心里才算有谱。
农民工离开了土地也还是得靠天吃饭,下雨是不开工的,不开工的日子大家都好聚在一起下象棋。每个村子的十字路口都得有一个象棋擂台,我们村的尤其“有名”,因为摆这擂台的大名叫做丁肇中,同名诺奖得主的祖宅就在我们镇上。这人主业修车,副业小卖部,爱好才是下象棋,每次路过他的摊子,我都会产生一种“高能物理与自行车维修艺术”的错乱感。
在修车摊下了一年,二叔就已经很少输棋了。我当时上初中,放学回家路过就在那看一会。我特别喜欢象棋吃棋的动作,把自己的棋子压在对手的棋上,拇指中指发力把底下的棋赶出去,食指再啪的一声把自己的棋按牢,对手的棋子往旁边一丢,一气呵成。而且因为当时我暗恋的同桌爱好下棋,我就跟着二叔学了一阵,没想到碰了一局就赢了。第二天我就被换了同桌,是暗恋的男生主动跟班主任提的,还给我留了封信说“当你同桌压力太大”。

那天下着小雨,我就装模作样学偶像剧失恋不打伞,路过修车摊看到二叔被一群人围坐在那,才想起最近村里来了个东北的上门女婿,棋下得厉害,我二叔盼了一个月盼到今天下雨,两个人要五盘定胜负。我走过去的时候,二叔已经喊出来“将军”了,棋拍在棋盘上,震起一层土。东北人说了句“大哥你牛”,我二叔笑嘻嘻拍着他的肩膀,学着东北口音说,“后生可畏!以后大哥罩着你。”
二叔看我背着书包站一边,就招呼我一起回去找我爸喝酒。我忍着眼泪气呼呼地说了句以后再也不下棋了,二叔在小雨里点了几次烟都没点着,摸着我的头说,“不下就不下,好好学习,咱们家就指望你能考上大学了。”我知道他心里后悔自己没好好上学,但是嘴上说不出,因为当年全家都求他继续读高中,他觉得上学没意思,初中毕业就出来干活了。
后来我以镇里第一名考进了市重点高中,两周才回家一次,我妈说二叔在工地摔断了腿,让我去看看。进门就听见他和我哥吵架,“你非逼着我跟你下,下不好又骂我,你到底是想下棋还是想骂我?”
“你教二叔从网上下呗,又能下棋又能骂人。”我的狗头军师属性时不时就会上线。我哥就把自己qq号借给二叔,教他在网上下棋。过了两周我来看他,二叔说,“全中国的臭棋篓子一半都在qq象棋里了,真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下不出的臭棋。”再过两周,二叔喜滋滋地和我说,“等级上去以后还真碰到不少高手!”又过了两周,二叔左手拿烟,右手点着鼠标,烟灰飘到我哥换下来的旧键盘上,悠悠地和我说,“以前我会输都是因为我心不静,这几个月因祸得福,让我领会了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道理。”

我刚想吐槽,装高手就装高手,学什么东方不败。二婶端了碗面进来放在电脑旁边,翻了个白眼——美人翻白眼也是好看的,“你最好就一直在家里下棋,也比你出去干活赔钱强。”二婶生气是有原因的,因为二叔样样都好,就是不会要钱。那几年“讨薪”这个词常常上新闻,会要钱的都要不到几个,更别说我二叔这样的“奇人”。二叔平时耍贫的时候贯口说得比郭德纲还顺溜,一给他的上级包工头催钱就像我们村的王结巴。对方接到电话开始东拉西扯,我二叔就只会“嗯嗯”两个字,偶尔插进去一句话,对方就哭穷说如何艰难,二叔马上缴械投降。
所以我二叔包一次工程,赚不赚钱就变成了赌博,纯看甲方是不是有良心。后来被坑的次数越来越多,我怀疑这些包工头是不是有什么论坛,都知道我二叔是个干活好不要钱的冤大头。去年接了个黄老板的活,两人还下了几次棋,“棋品连着人品,黄老板是个好人。”结果好人黄老板最后一分钱也没付,临近年关弟兄们都等钱过年,二叔一咬牙自己垫上了二十几万。
山东过年酒桌上是一定要吵架的,去年我二叔喊的是“你看图纸还不是老子教你的”,我爸就喊“你这么有本事把钱要回来啊”,然后就掀桌子。那是我第一次见二叔哭,后来家里都默契地不提这件事儿了,直到我哥把我踹进二叔的房间。

我仗着二叔的偏爱提议他再给黄老板打个电话,二叔不情愿地关了象棋网页,按下拨号。谁知道黄老板特别热情,东拉西扯聊了半小时,我在一边才听明白关键。原来黄老板接了个活,找了一圈谁也干不了,话里话外暗示我二叔,他能干的话就把之前的二十几万先还他。第二天二叔说先把图纸拿回来看看,铺开有两米,是栋设计很艺术的二层别墅,球形、弧面和曲线特别多,这就难怪平时只会盖四方块的其他包工头不敢接了。
我坐旁边陪着二叔拆图,拿出来在奥数班买的卡西欧计算器帮他算数。二叔平时看图纸都是脑内计算,家里连张纸都没有,我又抽出一打草稿本给他。我一边补作业,一边看着二叔趴地上量来量去,又在草稿本上写写画画,写一张撕一张。最后实在撑不住睡了,也不知道趴桌子上睡了多久,醒来看见二叔红着眼睛在抽烟。二叔把草稿本推到我面前,说你看看这个。我一页页翻着,先是圆形,接着是球、半圆、半球、各种弧形曲线,怎么求周长算面积体积,乱七八糟挤在一起,写了满满的二十几页。
突然,上周奥数班学的东西涌入我的脑海,“二叔,你学过微积分?”
“什么微积分?我想了一晚上,先切分成小段,再去逼近原来的线条,搞曲面、螺旋形楼梯只能这么算。”他说着就要给黄老板打电话。

我摁住他,写了段台词让他照着念:“黄老板,活我接了。先把去年的钱给我,我儿子等着首付呢。哦,还有,这次要日结。”
岁月流逝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