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by Tearjer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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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抢走第一作者＋由爱（不一定是爱，我选的感激）生恨
规则by Tearjerker
1
整个旅游学院都知道，陈院长最喜欢的学生是阮阮。
陈院长最喜欢的自然不是阮阮瘦小的长相，更不是阮阮的好成绩。只有中小学老师才喜欢埋头读书的学霸，毕竟他们的绩效和成绩挂钩；偶尔也能喜欢几个调皮捣蛋鬼叛逆青少年——如果小孩父母塞的钱够多的话。
陈院长最喜欢阮阮的努力，旅游管理的课堂、师门的研究生组会、新生大会……他常常在一众学生前夸阮阮：“阮阮的PPT是做得最好看的。”“你们这群学长学姐还不如阮阮能干，看看阮阮的效率。”“大学要多多尝试多多锻炼，像阮阮一样。”
阮阮最喜欢的老师也是陈院长。如果不是陈院长，她的大学生活应该是平凡又普通：喜欢的课就认真听，不喜欢的课就逃掉，参加一两个社团，周末做做兼职……但现在，她手里已经拿着几个国家级奖项，保研已经十拿九稳，还和Z市业内的大佬几乎混了个脸熟。对了，阮阮还破格拿到了高级研学经理人的证书。照规矩，这个证书应该要从业五年，单独运营过研学项目的经理人参加考试才能拿到。但阮阮在毕业前就拿到了。

2
阮阮一直记得那个暑假。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研学策划是什么东西，初生牛犊不怕虎，胡乱组了一个队，就去参加专业竞赛。“你知道吗，这个比赛，每一个冠军队伍的指导老师都是陈院长。”上一届的冠军学姐喝完阮阮请的奶茶，说了这样一句。
第二天，阮阮就敲开了陈院长办公室的门。
陈院长拿着她的策划书，瞥了一眼封面，把厚厚一沓策划书放回了办公桌。“你对研学市场可以说是毫无了解。”“非遗的经济价值比你想象中还要少，不然为什么需要保护呢？选这个主题就是自寻死路。”“策划书太厚太啰嗦了，没人会认真看。”“你的队友呢？一个人做的东西就是漏洞更多。”“你这样莽着参加比赛，是拿不了好成绩的。拿个三等奖有什么用？大专参加这比赛也能拿个三等奖。不要浪费你我的时间。”仅仅是看了策划书的标题，陈院长就将阮阮的作品批了个遍。
“好的，谢谢老师。”阮阮说完，关上办公室的门，脸已经涨红，手摸了摸脸，是热的。深呼口气，接着走，眼睛慢慢变红。至走出学院，泪已经开始朝地下滴了。陈院长尖刻的评语点醒了她，她需要做的太多了。

那天阮阮四点才睡，一头倒在枕头上的时候，眼睛已经酸胀得睁不开，但脑子还在转：可行性分析板块要再多一点数据，政策分析还要再找两个最新的市级政策，第三个子项目创新性不够……要让陈院长满意才行，阮阮想。
第三天，阮阮再去找陈院长的时候，他终于打开了新做的策划书，看了眼目录，再翻了几页，又放回。他吸了口烟，再用夹着烟的手狠狠挠了下头皮，细小的头皮屑落在黑色的西装上。“想拿冠军还差得远。我和你说过，得重新换个主题。你没去真正的研学公司接触，这些在业内的评委看来就是小孩子过家家。隔壁大专的队伍打算整个暑假都不回家，去实地考察，还去研学公司实习。公司的很多数据、项目资料靠网上查是查不到的。”阮阮不敢看陈院长，盯着那几点头皮屑，咬咬牙说，“我也可以不回。”
“态度不错。”这是陈院长第一次夸阮阮。阮阮听到这四个字，感受到陈院长的满意，差点哭了出来，又道：“只是组委会那边要求初稿明天就要交了。”
“这没有关系。不要遵守规则，要制定规则。”陈院长说。阮阮再一次醍醐灌顶。

第四天，阮阮和另外两个队友跟在陈院长后面，参加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酒局。
3
饭局是业内的“巾帼英雄”梁姐请的。说梁姐是巾帼英雄，自然不是因为她在抗日时期手撕了多少鬼子，新时代的斗争和打打杀杀无关。这位姐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五六年后，自个儿重新组了团队单干，竟然越做越大，公司已经排业内前三了。
阮阮望着眼前的冰啤和白酒发憷。她好巧不巧正值生理期，实际上，前两天熬夜的混乱作息已经让她头昏脑涨了。“喝得越多，资料越多啊！”一个穿着蓝色西装的小领导笑着说，饭桌上其他的人跟着笑。“这三个小妹妹要加油啊，你们就是这个行业的未来啊！”阮阮木讷地笑，不敢开口，望向陈院长，陈院长在边抽烟边和梁姐说话。
西装小领导拿着酒站起来，绕着饭桌一圈挨个斟满了酒。齐齐碰杯后，阮阮抿了下杯沿，然后迅速将白酒偷偷一股脑儿喂给地板。谁知刚落座，陈院长就笑着说：“阮阮，快给梁总他们敬几杯。”阮阮赶紧笑着答应。
玻璃杯里还残存着椰汁，澄黄色的啤酒一涌而入，一丝丝的白在其中轻飘飘地荡来荡去，很快就融为一体，为透澈的液体注入浑浊。一个猛然拉到成人世界的小孩，第一次敬酒总是这样别扭，从下座走向上座的路有点漫长，似乎感觉饭桌上的眼光都聚焦着这一处，来不及害臊，脑子里得赶紧想出个真挚又虚妄的祝词，碰杯的时候注意了，杯沿要低于对方的，杯子和杯子相碰，“哐啷”一声清脆预告胜利，再故作老成地仰口喝光以示服从与诚意，再对着下一个领导重复一遍同样的谦卑，弯腰的幅度得一样，不能让人咂摸出你看菜下碟来，一杯接一杯，回到座位的时候，肚子也饱了，这才领教到成人的规则。

4
那个夏天，阮阮一个人留在宿舍，白天跟着陈院长出门，跑遍了H省大大小小的研学公司。每吃一次饭，就是一次访谈，资料就多了一份。陈院长一边开着车去下一家公司，一边对阮阮说：“阮阮，这个竞赛你不用急，这么多资料，参加这个比赛是大材小用了。你可以尝试写论文，论文主题我已经想好几个了，发论文比竞赛更有含金量。学生还是要多搞科研。”阮阮坐在后排，感到自己被选中，她是被委以重任的唯一，抱着资料的手搂得更紧，郑重答应：“谢谢老师！我会加油写论文的！”
阮阮的初稿迟交了。终稿也迟交了。但如果你和组委会几乎每一个评委都敬过酒吃过饭，迟交作品又有什么关系呢？
阮阮最后拿了冠军，尽管她觉得亚军甚至季军的策划案比她的更好，但她并不愧疚。规则都是人定的，有明面的规则，就有潜在的规则。有人选择遵守这个规则，而有人选择靠拢另一个规则。这个冠军是她一家公司一家公司跑出来的，也是她一杯酒一杯酒敬出来的。她只知道，陈院长帮了她大忙。
5
新学期刚开学，陈院长就邀请阮阮参加陈门的研究生组会，开始写暑假陈院长提过的论文。大三的本科生，暑假刚拿到竞赛冠军，如今又被院长邀请参加研究生组会，室友都很羡慕阮阮。但阮阮床帘里的台灯熄得越来越晚。一份努力一份收获，成功是需要代价的。阮阮不累，相反，充实的生活让她充满了干劲。

刚开始，阮阮并不会写论文。陈院长说，阮阮，你是个聪明的女孩，要多学多写。陈院长对论文的要求比策划书的要求更严格。初稿给陈院长时，院长还是一样，看一眼，放桌上，抽根烟，挠头，只是不再指出问题。“多向学长学姐请教，多用点心，不要莽着交份垃圾给我。我发现你最近效率变低了，态度远不如从前端正。”陈院长说。要更努力才能让老师满意，阮阮想。
连续熬了两个通宵，最后因为低血糖在医院打点滴的阮阮，并不觉得委屈。论文终稿终于通过，并且顺利发刊。当然了，一作是陈院长，阮阮是二作。不要用“抢走一作”这样的表述，这是大家都接受的潜在的规则：学生写论文，老师挂一作。如果没有院长，这文是发不出的。阮阮很感激。想到保研的筹码又增加一份，便觉得之前熬的夜都是有用的。躺在病床上，看到年级群的通报表彰，接受着同学们的艳羡，阮阮嘴里的药水味也被这喜悦冲淡了。
6
只是阮阮要做的工作越来越多。
陈院长没时间备课，课件PPT就交给了阮阮。刚开始不怎么会做课件，但熬几次夜，多学学多练练，熟能生巧。后来院长说，学会做PPT是一项很重要的能力，阮阮做得又快又好。陈院长没时间写评估材料，于是评估材料也交给了阮阮。材料很多，格式要求很繁琐，但旷几次政治课，还是能赶在DDL前上交。后来院长说，以后工作少不了处理公文材料，但阮阮已经锻炼得很好了。陈院长没有时间去附小接放学回来的女儿，于是阮阮成为了她的好朋友。后来院长说，阮阮能者多劳，师门的人要向晚辈学习。有一次，陈院长急着打印培训班的海报，阮阮连晚饭都顾不及吃，骑着自行车，赶在打印店下班前打印好，给院长送了过去。后来院长说，阮阮灵活聪敏，随机应变，以后在职场定能得到赏识。

再次连续熬了两个通宵后，阮阮还是没能做完陈院长的培训班课件。在办公室，陈院长还是抽着烟，挠了挠头，头皮屑掉在西装上，被他随手一拂，然后说，“我下午就要给那群企业家培训，但你这样的课件，我拿不出手。”这回阮阮的泪没能憋到走出学院，而是当场淌了下来，“老师，我实在是做不完了。我现在在实习，公司那边也给我安排了很多任务。”“控制好你的情绪。”陈院长说，“我现在倒是喊不动你了。”阮阮盯着掉在皮鞋上的烟灰，恨恨地咬着牙，哽咽着，不敢还嘴。
“你觉得我为什么费尽心思指导你比赛，帮你拿证书，培养你锻炼你呢？”院长的办公室背阴，加上主人不喜装饰，四面惨白的墙显得更加冷清，一个问句似乎能听见回音。白炽灯把皮鞋照得反光，阮阮低着头不回答，院长也不说话。抽完一根烟，陈院长就走了。
7
阮阮的名字不在保研名单上，这件事让学院的很多人感到惊讶。竞赛有国家级奖项，科研有论文发表，可惜实习这门课挂科了。据说，这门课是系主任和实习公司的老板一同打分，最后由院长审核。“不要遵守规则，要制定规则。”看到实习成绩的阮阮控制不住发抖的手，想起了陈院长对她说过的话。她当时只记住了前半句，忘了制定所有规则的人，是陈院长。

又是一年夏天，阮阮终于毕业了。她向教育局实名制提交了一份举报材料。世界上总有些规则是要遵守的，阮阮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