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飞走了》by潦倒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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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 减肥；可口可乐与洁厕灵
燕子飞走了by潦倒何妨
大李乡中学门口挂着的牌子又换成了春雨中学，从校长到老师再到学生，全都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衣服，看着一辆豪华的大巴车一上一下得沿着乡间的土路来到了学校门口。
一番寒暄后，校长赶忙把自己身边的男孩女孩推到前面，“王总，刘经理，你们看，这些都是我们学校成绩最好的学生，穿上你们上次送来的衣服，人都变俊了哩！”说完，校长赶紧催着孩子们，“你们这群娃，赶紧领着这群好心的叔叔阿姨们去参观参观咱们学校。”
这是一所很小的中学，上下两层的小白楼，一楼是教室，二楼是办公室，每个年级都只有一个班，三个年级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人。
校长带着好心的人们参观了他们资助建起的小食堂，窗明几净；又去参观了新改造完成的宿舍，宿舍里终于有了洗手间，娃们再也不用每天夜里去挑尿桶了，想到这里校长树皮似的脸笑得更皱了。突然，校长仿佛见着了什么，眉头一皱，趁这群有钱人看得起劲，叫过一个男娃，“去，你让李燕赶紧回家去，别在学校里乱晃。”
那男娃眼睛猛地一亮，大声应道，“好嘞。”“小声点，小声点，你干啥恁大声。” 那男娃笑嘻嘻地跑远了，笑声在风中传出好远。

李燕听见了他们的笑声，又不自觉地将目光投了过去，入神地看着那儿，她不明白自己的这种心情叫羡慕。
“哎，肥猪，老师叫你快回家！”那男娃跑到李燕身边叫道。 “为什么？”李燕不想走。
“你长得这么肥，一看就吃得好，他们要是看见了不想给钱咋办？”这男娃，叫李平，跟李燕一样都是大李村的，家里有台电视机，看得多，知道的也多。 李燕不晓得为啥那帮好心人要是看见她——，她不情愿地想起了肥这个字，要是看见她肥就不乐意给钱了。 “我不会让他们瞧见的。”李燕小声说。
李平气了，“不行，学校就这么屁大点地方，你又这么大个，他们能瞧不见吗？” 李燕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但就是挪动不住脚步。
突然，一个男孩冲过来一把将李燕推倒在地，随后用力踢了一脚，“你这头大肥猪，长得这么恶心，就该好好躲在家里，还每天跑出来丢人干啥！赶紧回去，不然我揍死你！”
李燕痛得流出了眼泪，不敢再留在这里，跑回了家。这男孩见了，得意的说道，“你瞧，李平，还是我有办法吧。我爸说了，女的要是不听话，打一顿就是了。”李平不满地嘟囔，“我才不打她呢，她又臭又脏，我才不想碰她一下。哎，你也别碰我，先洗手去！”

李燕流着眼泪默默回到了家里，看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想来爸还在打牌。她擦掉眼泪，先把饭菜热了下，吃了点饭就进到自己的房间，下意识地转动门把手锁上了门。
李燕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陷入了沉思。突然她跳起来，脱下全部的衣服。看着镜中光溜溜的自己，她捏了捏肚子上、胸口前多出来的那些肉，她想：我也得减肥，我要是和电视里那些人一样瘦，他们一定会……似是想到了将来她和大家一起笑闹的场景，李燕的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依稀可以看出清秀的五官。
“死丫头，我说过多少次了，在家里用不着锁门！”门外男人那粗犷的大嗓门响起，门板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李燕赶紧穿好衣服，打开门，发现男人笑得满面春风，看样子就知道准是赢钱了，她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果不其然，男人说“今天老子手气好，走，带你去镇上逛吃肉去”李燕又开心又忧愁，她不想吃肉但她想去镇上玩了，镇上的房子和人一样漂亮。
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李燕居然真得慢慢瘦下来了。李燕本以为当自己不再那么胖后，他们就会来找她一起玩了，但他们似乎谁也没注意到她已经瘦了。
李燕依然一个人站在操场的角落里，呆呆地望着同学们东一群，西一伙地玩闹在一起。“啊！”李燕又被推倒在地，胳膊肘擦在地上让她一吃痛叫出声来。她有些生气地抬头一看，还是上次推她的方强。方强和他爸一样，力气出了名地大，自知拿他没办法的李燕又低下了头，打算走开去离得远远的。

“哎，肥……猪？”他的语气有些迟疑，似乎这才发现自己的同学已与从前大不相同。到最后他的语气又变为兴奋，“哈哈，肥猪不肥啦！快来看肥猪不肥啦！”方强好像发现了世界奇观，不住地大声叫着，还喊来了自己的好兄弟——李平。李平围着李燕转完一圈，又转了一圈，这才笑道，“看来以后不能再叫你肥猪了。”
方强不高兴地问：“为啥？”
“人家已经不肥了呗。”李平理直气壮。
“那叫啥？”
“就叫名字，李燕啊。”
李燕在旁边听得一愣，她以前最讨厌方强、李平这对好兄弟了，一个老打她，一个老叫她肥猪。没想到最后居然是方强最先发现她减肥成功了，李平也不再喊她肥猪了。听着他们喊她“李燕，李燕”，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名字可真好听。
当方强又一次来推她，当然这次他是喊着她的名字来推的，李燕踉跄了几步后迅速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打了方强几下。才反应过来的李燕以为自己又要挨打了，伸出去的手还没有收回来，人已经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没想到这次方强的反应却是被她追得四处乱跑，她不禁弯起了嘴角。想了想她又觉得不对，忙收敛起笑意，努力冷着脸去打人。只是李平也加入了进来，两个人她实在追打不过来，只累得气喘吁吁，她以为自己在别人看来一定是气极了的模样。但教学楼檐下的燕子倘若会说话，那它必定会对这个与自己同名的女孩说嘿，你的笑容可真美。

李燕愈发喜欢来上学了，每天她都一大早就出发来学校，今天她更是天还没亮就出了家门。她和李平都住大李乡大李村，家离学校近，所以两人都是走读生。以前她来学校的时候，教室里早坐满了人，今天她一定是第一个到教室的，李燕信心满满。
“哈哈哈哈哈哈哈”还没进教室就听到一阵笑声传出，李燕在心里叹了声气，没想到他来得这么早。也对，他可是好学生，李燕暗自点头，她一听就知道这是李平的笑声。随后李燕反应过来这正是“报仇”的好机会，她又高兴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向教室。
“哎，李平，你们最近怎么老和李燕那肥猪一起玩？”教室里响起来另一个男生的声音。
“我已经不肥了！”李燕在心里默默反驳，当她听到李平也说了同样的话后，一下子不气了，反倒露出了笑。
那男生还不服气，“肥是不肥了，但还是臭得和厕所一样，不知道你们怎么忍得下去？”
“你要问方强他是怎么忍的，我可没近着碰过她，她人是挺好玩的可身上实在太臭了，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臭成这样的，难不成这辈子没洗过澡？……”
李燕没再听李平说什么了，她抿着嘴，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飞也似地跑回了家。她打开衣柜，拿起这件衣服闻一闻，放下；又拉过那条裤子，闻都不用闻，赶紧扔到一旁；臭的、臭的、全是臭的，李燕不再拿衣服了，眼泪决堤而出，原来自己这么臭！巨大的拍门声再次响起，李燕想起自己上次在镇上看见的玩意顿时心中一动，擦了把脸，转了两圈打开门。门一开，迎接她的却是一脚飞踢，李燕正如其名像一只燕子那样轻盈地飞到了床边。“死丫头，老子跟你说过家里别锁门了！”骂过一句，男人并不多停留，又急匆匆地走了。李燕知道他是输光了，回来拿钱的。她将敞开的大门关上，慢慢走进这家里的另一个房间，定定地看着一个普普通通的铁盒子，她知道妈寄回来的钱都放在哪，她伸出了手……

又是一天早晨，老师见怪不怪地发现李燕在消失了三天后又出现在了教室里，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没有发现李燕的变化，但李燕高兴地发现自己走过时，那些女生总是不停发出“好香”的感叹。
突然 ，又有人推了她一把，她飞快地转过身追上去。还是同样的场景，只是她不再掩饰自己的笑容，被追打的男生也不再只是李平和方强了。 学校变得越来越好看了，听说下个月那群好心人又要来了，李燕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要好好迎接这些善良的好心人。 “我可以带他们去摘野山楂，听说城里人可喜欢这些东西了。”李燕笑嘻嘻地计划着，忽视了同学从她身旁经过时露出的古怪脸色。
今天是周三，下午有一周中唯一的一节体育课，李燕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静静等着。可是只听得见一帮男生打篮球的声音，李燕抬头看了眼其他女生远远的散步的身影，咬紧了嘴唇。李燕就这样坐了一节课，放学后就几个走读生还留在教室里，李平也正在收拾东西。李燕轻轻走过去，伸出手，正想轻拍，没想到李平突然脸色一变，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捂住鼻子跑到窗户边。
李燕猛地反应过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哈哈哈哈哈哈哈”教室里充满了其他学生的笑声。“笑什么笑？一个个动作这么慢，除了打扫卫生的其他人赶紧收拾书包！”说这话的他们的班长，也是全校成绩最好的学生，全班男生都怕她。

李燕看到班长慢慢走近，似乎面色平静，但李燕分明听到了一瞬间停下的呼吸声，她的心不知为何绞了起来。“你是喷了香水吧？这味道不太适合你，我们学生还是用香皂更好。”当李燕听到班长这番小声说出的话语，莫名出现了一股怒火，这种好学生懂个屁，她冲出教室，又一次消失了。
周一，李燕终于又来学校了，同学们惊奇地发现她更香了。校园里再次出现了她四处追打男生的身影。到了周三她有些不安地来到学校，她把那瓶香水喷完了，今天应该没问题吧？她走到教室还没进门，却被人一把推了进去，手臂擦过门框有点疼，但李燕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二天，噩梦重演，李燕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人理睬她。全班人都围着李平，他和一个城里人结了对子，刚从那人家里回来。从好心人家里的钢琴到街上宽阔明亮的大商场，李平说得起劲，其他人听得入迷。“你们知道城里什么地方最香吗？”李平的大嗓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酒店！”“不是！”“公园？”“不是！”“我告诉你们吧，是厕所！” “这就叫越缺啥越补啥，越臭越香！”李平说完，全班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李燕感到他们的目光全都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这。她实在无法再忍受这一切了，她站起身，发出了一声巨响，没人管。她走出教室，听到李平喊得格外大声，“你们知道城里人管这叫什么吗？叫洁厕灵！”

李燕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老师上次找了她爸，她爸就没收了她所有的零花钱，不准她再逃课，连那个铁盒子也上了锁。于是，李燕习惯了周一到周三的日子里总有许多男生来惹她，至于其他日子只有方强那家伙会突然踢她两脚。
又是一个新的星期一，一辆熟悉的大巴车再次上上下下地来到大李乡中学，不对是春雨中学的校门口。这次，李燕终于和其他女生一起站在了校门口，她完全忽视了自己身边的真空地带，笑得格外明媚。李燕知道自己一定是笑得最好看的那个，女生宿舍里据说遭了贼，尤其是班长丢了老大一笔钱，听说有好几百块，她们哭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李燕等着校长叫她去带人参观，可校长看都不看她一眼，叫了班长和边上几个女生，让她们带着人四处看看。
上课铃响了，李燕无聊地走在操场上，“小姑娘，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一个看上去跟她爸差不多年纪的男人递给她一个红色的瓶子。
她眨了眨眼，“我在电视上看到过，它叫可乐。”
男人笑了，“对，它叫可乐，你尝尝？”说着他握住她的手，领着她抓住罐子上的环往上一拔，顿时一股气泡冲了上来。 又惊又奇的李燕最终在男人鼓励的目光下，一仰脖，喝了一口，只感觉身体里一股气喷了出来，她不太习惯地张开了嘴。 男人见了，眯了眯眼，问了句，“好喝不？”

回味了下自己嘴里的甜味，李燕点点头。
男人笑得更开心了，“小姑娘，正所谓可口可乐，享受自己的快乐。”
说完，他又将一张纸条塞给李燕，和她一样眨眨说：“小姑娘，要是周末没事就来找我，我最喜欢招待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充满活力。这上面有我的号码。”
明明看上去和爸的年纪差不多，甚至都有白头发了，可他的笑容那样温柔，他的身上也带着香味呢。李燕忘不了那股香味和可乐的甜味，她觉得今天这帮男生有点讨厌，格外幼稚。
到了周四，这群讨厌的男生一个个都消失了，李燕摸了摸自己放在衣服夹层里那几张红色的纸张，格外坦然地走出了校门……
李燕又开始不见人影，这次连她爸都管不住她了，学校里也就随她去了。校长知道既然人家捐了钱，那也得做点成绩给别人看看，好歹把学生的分提上去。校长忙得头都秃了，哪里再顾得上一个没人管的坏学生。
自由地走在大街上，李燕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她不喜欢那个男人摸她，但可口可乐与洁厕灵相比，她宁愿去做刘爸爸，那个男人让她这样叫他，她宁愿去做刘爸爸的可口可乐。刘爸爸的嘴巴是臭的，但身体却是香的，她最喜欢香的东西，李燕哼着歌，笑得天真而又无邪。

春天来了，大李乡中学建起了高大而又崭新的教学楼，但是燕子，却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