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by汤勺

 限定词：我被摸秃了 
限定词：可乐与洁厕灵
“冷静点。”
我对着镜子，面无表情地在额头上摸了一把，又一绺头发掉了下来，仿佛我手上长了一把高功率电推子。
我的发量虽然不佳，但还在正常范围内，当然，是出现这种斑秃效果之前。
“冷静点。”猫蹲在洗手台上，后腿蹬了蹬脸，又重复了一遍，那张橘脸上的表情和语气一样平和：“你已经验证过摸了会秃，为什么还要摸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大概是人类的一种自毁倾向，比如其实不多的工作就是做不完，加班到深夜，还是两眼无神地对着屏幕打开了手机游戏，很有种自暴自弃的快感。比如现在，我只需双手糊到头顶摸几把，就不需要再被这两块斑秃困扰，直接落尽三千烦恼丝，除了出门可能会被查身份证或者当做化疗患者，又能怎样？我煎熬地克制住了这个痛快的念头，挣扎着去厨房找了一副外卖送的一次性手套，戴在手上。
“这就对了，你是人，要善用工具。”我回到镜子前，猫已经从蹬脸改为洗脸，一边舔一边用哲人的口气循循善诱。我实在不想和它讲话，面无表情地用带了一层手套的手拨了拨头发，试图把秃的两块地方遮掩一下。

果然，只要不是我的手直接摸到我的头发，它就不会掉。但为时已晚，静态尚能遮掩一二，这个季节的大风一吹，肯定原形毕露。我绝望地离开洗手间，跌坐在客厅沙发里，猫也打理完了自己，纡尊降贵地跟过来，蹲在我前面的茶几上，安详道：“现在可以向我道歉了吗？”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就是你和我沟通的方式？”
猫眯起眼睛，十分像一个活的表情包。见我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它用前爪拍了拍茶几上的纸巾盒：“你要正视这件事的起因。我让你‘一摸秃’，是因为你在乎你的头发，就像我在乎我的可乐。”
我十分想按照常规的道理来咆哮，说这个类比全是毛病，可乐是身外之物，头发不是。可乐现在下楼就能买，但我的头发并不能在一次下楼的时间里长出来。
但我不能。
对猫来说，可乐是不同的。
“我已经说过了，不要动我的可乐。”猫很冷静地说：“除非你已经厌倦了我。”
“我没有。”我像一个无力还击的渣男一样只答后半句，灯光下，纸巾盒上闪闪发亮的猫毛仿佛在给我们的对话做注脚。

“但我有理由这样怀疑。”猫抖抖耳朵，给尾巴换了个位置：“早上，你把我的可乐当成洁厕灵，用来刷马桶。这件事干的可真像你，连泄愤都不愿意浪费，希望它派上一点用场。或者说我想多了，你的意思是更直接的那一种，比如想把我这个会说话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也这样，哗啦——扔进马桶冲走。”
“那不是泄愤，只是试验一下可乐的功能，完全没这个意思。”我感觉浑身不畅，疲惫地把一只手糊在脸上。手套的廉价塑料贴着皮肤，窸窸窣窣作响，堵着呼吸，这种感觉就像被控诉，疲惫冤枉却又……
就像周芷若冷冷的台词，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我其实能懂。据说恩爱伴侣也有起码十次想杀死对方，何况我是一只，嗯，一只靠可乐保持思考的，也许成精了的猫？”猫像个满嘴毒鸡汤的人生导师，我看不见，满耳朵却都是它的絮叨：“我的能力是有限度的，只是一些……怎么说，雕虫小技。我可以给别人加一些奇奇怪怪的BUFF，却没办法打开这扇防盗门，也没法从三十楼跳下去。只要你把我锁在家里几天，没有可乐，我就会重新回到你把我买回家的时候，会歪着头喵喵叫，会在书架上跑酷，睡你的键盘，打碎你的水杯，但不会说话——如果到那时候我还活着。”

“别说了！”我忍无可忍，腾一下坐直，被手捂得发花的眼睛瞪着它，感觉每一个字都有电钻的穿透力。房间沉寂了几秒钟，我试图组织一下语言，最后却只能干巴巴地哀求：“……我绝对不会这么干，你有神智，这是杀人——别管名词，智慧生物行了吧！你是我的朋友，亲人，相信我不会伤害你，行吗？”
“我们认识的时间……我不知道算不算久。”猫用棕色透明的眼睛看着我，声音和表情第一次低落了下来：“距离你把我买回家，四个月。距离你心血来潮给我一碟可乐……两个月。”
房间再次陷入沉寂。
这两个月，经历了极度的兴奋，快乐，世界观重塑，我对生活都有了一种超乎寻常的热情。但逐渐，我发现潜意识深处萌生了一种无来由的恐惧。它不常出现，但每次浮出水面都让我非常不安。也许是白天发愣时，也许是半夜醒来，意识到屋子一角趴着另一个荒谬的智慧生物，会产生一种后知后觉的颤栗。
它只是一只猫，会不会不懂事地伤害我？它不只是一只猫，会不会居心叵测地伤害我？会不会哪天没睁眼就被咬断了气管？或者是那些mini超凡能力让我不能呼吸或者肠子打结？我真的还要留着它，和它待在一起吗？

猫看起来并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除了吃饭睡觉舔毛看电视玩电脑，它最虔诚的事就是像记性不好的老人吃药一样，用爪子给可乐罐划出划痕。我当做洁厕灵的那一罐也是这样，一、二、三，一罐喝三天，很怕自己某天缺了药回天乏术。
是啊，存在的东西都得有消失的那一天，可是谁不怕呢？
我正直着眼睛发愣，突然感觉腿上一重。猫像之前无数次一样，无声地跳过来，我甚至能感觉到与四个月前判若两猫的重量如何通过爪子传到我腿上。在我说话之前，它拍了拍我的手背，热腾腾的肉垫像是一种安抚。
“算了，不要想了，当我没说过吧。不是看了足够多的轻小说猫化番和变人表情包，就能什么都无所谓的。两个生物相处就是这样，可能有的时候，有些东西……越想害怕吧。”
我把退让的猫举起来，脸埋在它油光水滑的皮毛里，深深地叹了口气，在猫毛进嘴之前低声道歉：“对不起，我改进。”
“好。”猫说话的时候和咕噜咕噜的时候一样，身体会有持续的震动，透过毛皮传导到我的脸上。我感觉到它扭了扭身体，声音依旧慢条斯理：“对不起，BUFF解了，但已经没了的头发我没有办法，只能慢慢长了。”

我第二次欲哭无泪，扔掉手套，狠狠撸了它一番。
头发的问题总是要解决的，我一通翻箱倒柜一无所获，还是猫在顶柜里找到了一顶被我遗弃多年的帽子。我勉勉强强把它戴在头上，预备去楼下找一位Tony老师，看看还能有没有挽救的余地。可能是我戴这顶帽子真的太难看，或者脸上的纠结太明显，猫甩了甩尾巴，走过来出谋划策：“理由还是很好找的，女朋友和你打架薅掉了两绺，或者睡着时候孩子拿到了电推子……其实可以试几个你平时不敢试的发型，如果真的没救了，就去买顶新帽子。”
“帽子是无辜的，你可闭嘴吧。”我竭力维持着洒脱的尊严，扶了扶帽子，穿好衣服走出门去。关门的一刻，坐在门里的猫和每次一样，十分平静地说：“早点回来。”
“得晚一点，配把钥匙。”
-END-
评阅语：A-，构思非常有趣！！从小场景引入到揭露故事主体的写作方式相对娴熟，而主角得知猫是智慧生物之后的心理状态也非常真实到位，写得很漂亮。我个人有点介意的地方，是整篇文章有点像为了这个梗而写的长篇当中的一个段落，最后没有给出这个梗的“结局”，因此不像是一个独立完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