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闪耀之时》by 恩佐斯焗饭(A3)

限定词：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正文：
“你知道太阳氦闪吗？”
黑暗海酒吧，我坐在吧台前，问出了这么多年来，一直重复的问题。
“不知道。”酒吧老板是一团紫褐色的黏稠物，我不知道他是从哪个器官发出的声音，但我能清晰地看到他从身体里挤出了一杯相同颜色，冒着泡沫的饮料。
我长叹一口气，伸出了长满吸盘的触手，饮料的口感非常诡异，似乎是蕴含着某种酒精，只可惜我尝不出味道，在变成了现在这幅德行之后，我就已经丧失了味觉，只能凭借口感来区分食物。
我抬起头看着柜体上方会不断变形的字符，那是类似于时钟的计时器，现在大概是深海潮汐时刻。
其实我还是习惯用上午、下午以及晚上来区分时间，不过自从太阳氦闪之后，我认知中的时间已经完全被颠覆。
我晃动着酒杯里的饮料，看到了里面，我那扭曲畸形的面容，我花了几十年才适应了这张脸，在很长一段岁月里，我总能梦见自己被质子风暴吞没时的场景。
是的，我是一个人类，曾经生活在一颗名叫地球的星球。

我们原本应该能够安然躲过这场灾难，可惜事与愿违，太阳氦闪提前爆发，大部分人都死在了第一波的质子冲击与随后的急速寒流之中，侥幸躲在地底的人，则是在物资紧缺、恶劣环境以及互相残杀中逐渐消亡殆尽。
救亡组织想要挽救人类，不过，可怕的离子风暴却爆发了，地球四分五裂，与整个太阳系一起成为了宇宙中的尘埃。
如果按照地球的计算方式，估计已经有近千年了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存活下来的，但有一点能够肯定，风暴改造了我的体质，让我可以吸取真空中的物质并代替呼吸，拥有无法理解的发声与接收声音的气孔，让我的寿命无限延长，也变成永远无法恢复的怪物。
我眼里是怪物，但在这片浩瀚的宇宙中，却再普通不过，就像我的远久记忆中，自己似乎也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员。
喝完最后一滴酒精饮料，我起身离开了酒吧，站在酒吧门口，我注视着眼前无尽的“黑暗深海”，近在咫尺，仿佛随时随地都要被庞大的黑暗吸入其中，而我踩着的脚下，是有诸多尘埃构建而成的黑暗海群岛。
“嘿，那个无用的废渣！”

废渣这个词是我自己翻译过来的说法，反正我这种在各个星系之间流浪的流浪汉，总是会被本土星系的原住民厌恶，好像我的存在会污染他们的真空一般。
我没有理会那些奇形怪状的原住民，但是他们的下一句话却让我停下了脚步。
“你在打听太阳氦闪的事情吗？”
我转过头去，看着那个一团漆黑的黏稠物，扭曲的躯体，仿佛努力在表现出自己的傲慢。
“你知道太阳氦闪？”
“我不知道，但是我这里有一个地方，能够找到很多曾经消失的文明线索。”
……
“名号。”
“李白。”
“什么？”负责登记的原住民，有着满脸的触须，和一对绿豆般的眼睛。
我不以为然地伸出触手，在他面前的刻板上写下了两个字的中文，就像以往一样，文字迅速消失，但是却已经登记进了这颗星球的主脑中。
“行了，进去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然后走进了星球光幕，光幕之后，是我从未见过的浩瀚星海，一如曾经仰望星空，只不过，那时是仰望，而此刻是置身其中。

在这片星海下，无数的碎片飘浮、下降、上升，而最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各个星民，许多都是我曾经见过的种群，他们机械般地检索着从面前经过的碎片尘埃，就像是一群流水线上的工人。
怎么说呢，这不就是流水线吗？只不过，他们的工作内容比较特殊而已。
这里不是什么普通的星球，我听说过这样的地方，它被称为，终点站。
宇宙中有许多这样的终点站，为了处理那些有害或者无用的尘埃碎片，这些东西最终去处没人知道，但肯定会彻底从宇宙中消失。
这大概是毁灭一个文明、一座星球最迅速有效的方法。
我不是没想到找到类似的终点站，但是，星际旅行实在是太漫长了，我用了几百年的时间，才从曾经所在的半人马星系到达如今的这片黑暗海，宇宙太过庞大，庞大到，我曾经拥有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我被安排到了其中一个工位上，戴上配给的护目镜，检索起那些无用的尘埃，周围听不到一点声音，与我为伴的，都是那些不知道从什么星系而来的星民。
我们的工作几乎没有多少休息时间，只有主星初耀之时，才能进入短暂的休整、必要的进食以及适当放松，而我们也能够领取到数量稀少的星石货币，虽然我不知道在这里能买到什么东西。

偶尔抬起头，我会看到长着各种眼球的生物飘过，他们就像是一群监视者或者说，终点站的高层，负责监督我们的工作。
而其余时间，头顶上只有那片星海，起初的震撼，也随着时间消磨殆尽，我想我可能又该离开了，在我面前飘浮过尘埃碎片里，根本没有我想要找的东西，不过，我该怎么离开呢？
我见过有异动的星民，他们在企图逃离之时，会被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各种射线瞬间灭杀，然后与这里的尘埃一起被销毁，不久之后，就会有新的星民出现在他们的工位上。
说起来真是有趣，即使地球毁灭，文明消失，但是有些东西却永远存在，比如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剥削，比如压迫，比如欺骗，好像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位面的不同，不会因为物种的区别，也不会因为本质的构造而改变。
我本以为，只有人类才会无限贪婪，但没想到的是越是高度发达的文明，这些东西便越是清晰，越是赤裸裸。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仿佛记忆又在重新上演，有一天我收到了一段思绪信息，不知道什么人，在联络这里所有的星民，他们准备起义反抗，他们要推翻那些眼球的暴政。

临近起义之前，这里显得格外寂静，我像往常一样，对一块尘埃进行检索，不过，我却被岩石缝隙中的某个刺眼颜色所吸引，虽然检索护目镜给我反馈的是垃圾，然而我却觉得这个颜色极为熟悉。
我撕开了岩石尘埃，把里面那块红色的物体取出来，我的身体已经没有什么触感，但是我的灵魂却在颤抖，我小心翼翼地将之打开，尘封的记忆回来了，我好像看到了每天早上急匆匆地下楼，看到自己经过小区，看到自己赶上公交车。
我想，我那是一定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看到这件东西时，会如此的激动，就好像，一切都没有离开过，我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头顶上的星海突然蔓延出了裂缝，如同火焰般的星陨粒子扩散开来，将这里的一切都笼罩其间。
起义开始了，这将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
从最开始的粒子战，到后来的陨石对轰，以及跃迁而来的战舰，我才明白过来，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起义，这是两国战争。
我们这些下位星民，在任何时候，都只是一群牺牲品，终点站的统治者节节败退，最终，他们选择在这里投下毁灭之雾，所有的星民只能在绝望之中，等待死亡。

死亡……多么遥远的词语，千年的漂泊，我似乎也在这样期待着。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恍惚之间，我看到那张红色的横幅前，一个扭曲的怪物正用中文一点一点阅读着，怪物转过头来，与我对视着。
此时此刻，我好像变回了人类的身体，而与我对视的怪物，变成了一位长发飘飘的女孩，她对着我微笑，我无比怀念的微笑。
只不过，这梦境般的场景转瞬即逝，她的脸庞再一次扭曲，变成了怪物，又从怪物变成了一条透明的蛆虫，片刻后，消散在真空之中。
毁灭之雾的副作用，会增生许多诡异的拟态虫，它们会窥探星民的内心，然后变化成对方最为期待的模样。
其他人都已经陷入将死之际，只有我，又一次避开了死亡，我身上所透露出的生命信标，给予了起义者们准确的定位，我举起了手里那根早已分配给我的道标，向着星海发射而去。
星海的光芒被笼罩，巨大的利维坦战舰出现在了我们的头顶，无数的飞行物从战舰底部出现，开始驱散毁灭之雾。
……
我站在终点站的废墟前，其实近千年的漂泊中，我见过不计其数的星球尘埃、宇宙废墟，也像这样见证一颗星球，一个文明的毁灭，我尝试在浩瀚宇宙中寻找我的同类，但却一无所获。

我给自己取名叫李白，写中文，回忆曾经，我想让自己记住，我还是一个人类，即便我长着扭曲的脸庞和湿滑的触手，即便我听不到鸟雀声，看不到丛林，没有任何的同类，我也坚信自己的内里还是一个完整的人。
逃离的星民们不断从我身边走过，而我则是缓缓拿出了自己早已藏起来的那张破旧横幅，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像找到这条横幅一样，找到和我一样来自地球的存在。
一块石头，一颗种子，亦或是一本书。
然后，重新建立起我热爱的文明，我向往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