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小兔》by沉舟（B3）

限定词：兔子
1
无边的平阔土地上，生长着一片浓密的森林，小兔子就住在森林深处，遥遥地在森林的遮蔽下与世隔绝。在无风无雨的夜晚，顺着月光指引，穿过林间小路，就能找到小兔子的家。
正值暮色四合的时刻，四处静悄悄地，寻常的小动物们都进入了梦乡。小兔子却捧着一碗稀薄的青草汤，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小口啜着。
小兔子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怕吵醒隔壁房间里的那头猛兽，给自己平添麻烦。
只是它不吵闹，不意味着猛兽就不会醒。小兔子竖起耳朵，听着震天响的呼噜声乍然止息，随后便是乒乒乓乓摔打东西的声音，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像踩在了小兔子的耳朵上，砰，砰，肆意作响。
小兔子跳起来揉揉耳朵，囫囵吞完汤，把碗放到一边，随即躺下，摆出一副正沉睡于梦乡的美好模样。“唰——”地一声响，野草做的垂帘被掀起，猛兽大踏步走了进来。
小兔子的房间没有门，猛兽说这不需要。
它紧闭着眼睛，耳朵却竖得老高，装睡也装不像。猛兽猛地伸手抓住耳朵将小兔子提了起来，小兔子疼得一激灵，却不敢发出哭喊，只用一双泪意盈盈的通红眼睛看着猛兽。

猛兽似被那双可怜的眼睛取悦了，它肆意笑了一声，放下了小兔子。小兔子双手举过头顶去揉耳朵，却被对方一手攥住，随即嘴巴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带着泥土与肥料的作呕味道，还像虫子般蠕动起来。只垫补了几口青草汤的肠胃受不住，小兔子脸色苍白，反反复复干呕了好几次，冷汗凝结成珠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它却始终动弹不得。如此几回，激凉的电流直直冲向小兔子的大脑，它发了狠，一口咬向那东西。
“砰——”猛兽吃痛挥手，把小兔子的脑袋打歪撞上了床边围栏，它实在怒极，对着意识模糊的小兔子继续施暴。小兔子迷迷糊糊间并未觉得哪里痛，只透过血泪模糊沾满头脸的液体，看向了那双因愤怒而更加殷红的兔眼。
小溪睁开眼睛时，家里已经没有了人。日光斜斜地透过窗户洒在床上，看着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来，额头还有些钝痛，抬手去寻痛处，却摸到了一手粗糙的纱布。
小溪放下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来到厨房，行云流水地抄起菜刀在空空如也的案板上剁了几下，直到案板有了轻裂刀痕，她才停了手，转而拿起一根小葱，轻柔地切起来。

空旷的房间里，少女轻灵的歌声随风飘荡。
“笼子中的鸟儿，无时无刻都想要跑出来，就在那黎明的夜晚，白鹤与乌龟统一的时刻，背后面对你的是谁呢？背后面对你的是谁呢？”
……
做好一桌热气腾腾的饭，收拾好碗筷，夜幕也降临了。小溪躲回自己的房间，倚靠在床头看起书来。
她看的是《家庭用药指南》，从书房最底层偷拿出来的。额头上粗略包扎的纱布仍在隐约洇红，家里放本这样的书，倒也不奇怪。
开关车门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声音响得震天动地。小溪飞快地一合书扔进床底，一边轻快地大喊一声“爸爸回来啦！”，闹得左邻右舍都能听见似的，一边来到穿衣镜前，捏起了自己的脸。
她用力揉搓脸颊，感觉到肌肉有所放松，便开始练习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脚步声逐渐逼近门口，那笑也越扩越大，等到清脆的珠帘被来人掀开，小溪已经换上了纯真无邪的一张笑脸。
“爸爸，您回来啦。”小溪笑着说。
2
今天猛兽给小兔子带回来一块红肉。
小兔子从小吃草长大，唯一见过的肉是森林那边流窜过来的小猫嘴里叼的小鱼干。小兔子眨巴着眼睛望着猛兽，见它今天心情不错，便斟酌着开口问道：“爸爸，我们也可以吃肉吗？”

猛兽……哦，不，是大兔子。大兔子把那肉往前推了推，说：“可以，吃吧。”
它没解释为什么，也没说怎么吃，但它眼神凌厉，小兔子看了吓得一哆嗦。小兔子只好拿起那块肉，露出白白的兔牙啃了一口。
味道怪怪的。
它抬起头看向大兔子：“爸爸……这是什么肉呀？”
大兔子怪笑了一声，捏了捏小兔子的耳朵，阴沉地道：“宝贝，我们住在深林里，哪来的其它肉呢？这当然是兔子肉了。”
啪地一声，红肉掉到了地上。
钟表声滴答滴答，在寂静夜里一刻不停地播报时间。四周静悄悄地，只有月光照着一树残影投射在墙上，少女的脸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印着斑驳树影。
小溪捏着书页一角，大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页角几行小字。身体传来的阵阵刺痛令她难以冷静思考，她索性坐起身来，往嘴里扔了几片止痛药，就着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她又想起今天看到的东西。
家里有许多锁着的高柜，一些需要暂时尘封搁置的物件就放在里边，原先妈妈总是要费一番力气去取东西。妈妈消失后，那人不常在家，为了方便，就把需要的东西统统搬下来，放在小溪触手可及的地方。但未成年少女的身量窜得极快，不知不觉地，小溪踩着高脚凳已然能够到上层的高柜子了。

她需要找一些止痛药。小溪搜索以往的记忆，隐约记得药盒就放在储物间左手第二个高柜子里。妈妈走后，没人在意她的死活，那药盒就被扔在柜子里，始终没拿下来。小溪从那人卧室里翻来钥匙，又搬来餐桌旁的高脚凳，踩着爬了上去。
小溪没准备好看到这个。
她在柜子前足足停了一个小时，直到腿脚开始发麻，险些跌下去。
她没有动左边柜子里的一切东西，只伸手从右半边柜子的角落里取出一个小药箱。药箱里满满当当地，妈妈之前塞进来的药还没有动过。小溪从中取出两盒药，又原封不动地关好药箱，塞了回去。
……
钟表的数字短促一跳，小溪扭头看过去，00：00分发出的鲜红数字格外刺眼。
中元节了啊。
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泪珠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
3
小兔子坐在森林里，拿着一颗石头仔细研磨。
妈妈已经消失好久了。爸爸从没告诉过自己妈妈去了哪里，也从不去寻找。
直到那团红肉的出现。
小兔子红着眼用石子敲打着大石，努力削尖。它手上一刻不肯停，只要一停，午夜的大兔子就像发了狂的猛兽，扑山倒海地涌进它小小的脑袋。

小兔子死在了深林里。它柔软的身子倒在小路边，小小的爪子握着一块削得尖尖的石头，上面残留着血迹，染红了大半边。
THE EN……
“不对，不对。”小溪喃喃一声，最后一个单词还没写完，就胡乱下笔划出好几个乱圈，划掉了自己刚刚写好的结局。她用力过猛，笔尖刺破了薄薄的纸，在桌子上留下道道痕迹。
盯着一片狼藉的桌面愣怔地看了半晌，小溪才缓过神来。她把写了几天的故事揉成一团，装进口袋。想了想，索性又掏出来，把纸张平展开，“唰啦——”“唰啦——”,薄薄几张纸被撕成了碎片。小溪拿来空药盒，把碎片装了进去。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回来了。
今天是小溪的生日，阴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因这个并不怎么吉利的日子，小溪从小得到的生日礼物除了鄙夷的嘲讽，就是他对妈妈的拳打脚踢。
他憎恨妈妈，生个孩子也不会生，害得他白白被人笑话。妈妈总是默不作声，只牢牢把小溪圈在怀里，不使她受到一丝伤害。奇怪的是，他倒是从来不打小溪。妈妈常常对此松一口气，暗地里安慰小溪，庆幸他还存留着一丝父女恩情。

可惜，妈妈消失后的无数个黑夜里，他用粗糙脏黑的手掌掠过小溪光滑润白的身体时发出的满足叹息，无情地击破了这场虚幻的父女情分。
小溪定了定神，第无数次扯起一个鬼魅诡异的笑，再慢慢把它恢复平整。她扬起笑脸，把空药盒塞进抽屉，转身迎了出去。
“爸爸，您回来啦。”小溪笑着接过他脱下的大衣，第一次没有尝试躲开他随之而来的手掌。
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脸猥琐笑意：“哟，小溪今天怎么变主动了，是不是过生日你也很高兴啊？”说着，他打开手里提着的纸袋子，从里边掏出一根……嵌满倒刺的东西来，“小溪，看看这个，一会儿吃完饭，咱们爷俩好好研究研究！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溪宁愿立刻去死，也不愿去想象这东西作何用途。
她手猛地一抖，险些稳不住表情，随即拉开最近的一张椅子，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好啊。您先就着下酒菜喝点，我去给您准备主食。”
小溪从椅后绕过来，动作轻柔地慢慢倒了杯度数很高的白酒，放到他面前。他拿起来一饮而尽，满意地咂咂嘴，另一只手却不闲着，还停在小溪身上，上下摸索。小溪微微一摇身，错开他的手，笑着去了厨房。临走时，还不忘贴心地带走他的外套和包。他倒也不恼，心里想着一会如何好好收拾这个小婊子，便通体舒畅起来。一杯一杯地喝着酒，浑身轻飘飘起来。

小溪把外套和包放到一边，开了抽油烟机准备炒菜。机器的轰鸣声嗡嗡作响，几步之遥外餐桌上的声响被隔绝开来。小溪竖着耳朵，仔细捕捉间或传来的动静。
桌椅似乎正在发出乒乓响声，又似乎有什么重物砰然倒地，伴着玻璃碎裂的声音。
小溪等了半小时，才伸手关掉了抽油烟机。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好似没有活物存在。
她似鬼魅般走向餐桌，满意验收成果。那人面色紫红地仰面躺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小溪拍拍手，上前拿起那瓶还剩了点儿底的白酒，摇晃两下，尽数泼到了他身上。
清洗完酒瓶酒杯，把一板空了的药摆到他的床头柜上，搬着凳子打开高柜，小溪忍着泪水拔掉插头，拿下了那个已经隐隐泛着腐臭的小冰箱，塞到了那人床底。
最后，小溪拧开煤气，烧掉了那个空药盒。
“您好，这里是金沙区第一医院。”
“救命……快来救救我爸爸，快来啊！”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接线护士迅速问了地址和状况，并安抚少女几句，让她冷静下来，救护车马上就到。少女哽咽着应答，挂了电话。

她抬眼望了望餐桌，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