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庭》by Lee洛洛（B4）

限定词：通体黑色的“白兔”
一开始，教室里只有我和镜子。
接着你走了进来。
我沿着路沿向大门方向走，冬至傍晚的风从我身上扫过，围巾被拉扯成一个可笑的弧线，歪歪地挂在我的脑后。一盏路灯裹在学校大门投下的阴影里，亮着一圈浅浅的橙光。
你走之后，我就养成了习惯，每天下班后过河，去旧城看看。旧城面临改造，绿色的围网把它切割成不规则的碎块，低矮的屋群成片倒下，为新建高楼献上沉重浩大的奏曲，隔着街道，隔着围网，尖锐高耸的大楼肆意生长。

忽然的鸣笛打断我的思绪，一辆出租车缓缓地停靠过来，我钻进车子后座，听到司机问我去哪儿。
“您把我送过河就行。”我说着，把围巾解开，慢慢叠好。车子缓缓起步。
我忘不掉你。你的脚步如猫，你的呼吸如云，我从未见过宝石，但你的眼睛就是宇宙间最明丽的星。
那时的我刚做完工作，和几个粗笨的人待在学校库房里。给我们开门的老师学生早已离去，我站在库房里，数着空气里跳动的灰尘，感觉陷入了黑白默片，下一秒就要在虚无的重压下崩断。可你出现了，轻巧地，清晰地，驾着阳光驱散阴霾，天使降临。

“校工先生，”你握住我的手，嘟着嘴，“你怎么黑乎乎的？”
我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喜悦的颤栗，可我的声带像是锈住一样，说不出话。
“和我做朋友吧，校工先生，不，小白~”
穿城的河水上架着一座矮桥，桥墩间河水泊泊流淌。汽车又转过一个弯，风无序地从底盘间穿过，留下急促的啸叫。
学校里有个久未打理的小园，杂草横生，砖石破败，唯有园中那把长椅光洁如新。你告诉我，这是你央求许久后，那个人特意为你准备的——那个人，每次说到他的时候，你的眼瞳里会充满天使般的光彩，却也会迅速暗淡下去。你总说，你找不到那个人了，他走得很突然。

“那我把他找回来送给你，他要是不同意，我就······”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两手高举作势欲扑。
果然，你被我逗笑了，你轻轻握住我的手，把我拥在怀里。那时，我只觉得自己失去了重量，轻飘飘的。
你看着我，眼眸里是压不住的怜惜。
“不行，你不能被他发现。”
你说道。
我永远记得那天。
“小白，”你的声音里满是疲惫，“陪我出去走走吧。”
太阳带着寒意落下，远处广场播放着迪斯科舞曲，音箱放出的乐声被扭曲拉长，在耳边呜咽。

行道两旁的垂柳瘦骨嶙峋，你折下一根柳枝，问我：“想不想吃棉花糖？”
我欣然接受。你从空中拈来一枚雪花，放在柳枝上，双手轻轻搓转着枝条，白色霜糖从枝头蓬松着冒出，粘附在枝条上。
“好吃吗？”你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咬了一大口，嘴里满是沉重的苦味。
“好吃，很甜。”我回答道，欣慰地发现你的眉眼舒展了一些。
“小白，我昨天梦到他，他说，他今天要来看我。”
你开口，带着一丝飘渺的希望。我想不出怎么开口，只能点头应和。

“如果他不愿意带我走，那为什么让我拥有这一切呢······一切都没意思，老师是假的，同学是假的，学校是假的，就连我——”你抱着膝盖蹲着，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伸出手，拍着你的肩膀。我又回到了初见你时的状态：身体僵直、没有知觉，任由学生老师对我指指点点——是你拯救了我，将我从泥潭中拉起，让我感知到生命的鲜活。我早已将自己看作你的武卫、你的仆从、你的驱役，可在你最绝望的时刻，我却无法为你所用，我感觉到我的胸膛发出阵阵锐痛，那是我的不甘在撕裂骨骼。

“小白。”你唤着我，“我带你离开这里。我带你去找他。”
“小白小白，”我睁开眼，司机打亮了车内灯，“到地方啦，现金还是扫码？”
我没等他问完就递过去一张钞票，司机给我翻找着零钱，我摆摆手示意不用。我看着小车踽踽而行，红色的尾灯在我的视线内洇晕化开。
我还记得你告诉我，旧城是他没能制作完成的那一部分。“小白你看，那里是在施工的样子，可能要很久很久才能建完吧。”你牵着我，为我指着河对岸那片绿色的围幕，“他不喜欢这个世界了。可有时还会修修补补一下。所以走那里的话，应该就能出去。”

可终究，你没能带我离开这里。
他害怕我们，就算你一直爱着他。
他一点儿都不好看，青灰着脸，胡子拉碴，可这样的人居然创造了你，不得不说真是讽刺。
“对不起小白，”你的言语在我的头脑里震荡不止，留下令人晕眩的颤响，“我没做到，没能做到·····”
“没关系的。”我躺倒在地，和头脑中的她交谈着，“是你赋予了我生的意义，你不在了，我也会不在的。”
“不，”你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依然有着动人心魄的力量，“对他来说，你是被遗忘的设定，他没有看到你，他只会清除我，你不会有事的小白。只是，你要忍受很长一段时间的孤独，很长很长······对不起。”

是啊，孤独。
被遗忘的世界仍会运转，这座城市里，人物似是而非，街市喧闹依旧，而我徘徊着，徘徊在流转如常的时间里，不能前进，不想前进。
老师学生打开库房的门，迈着不变的步伐把我带到教室
教室里，没有五官的学生们盯着我，发出一声声惊呼。
一个面目姣好的教师拿教鞭戳着我的身体，给台下的学生讲解着早已消亡的奄美黑兔。
指针走了一圈又一圈，铃声响起，学生走远，走廊脚步声渐响，新的轮回就要开始。

一开始，教室里只有我和镜子。
接着你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