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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荒原!》by 爪木(C3)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荒原,荒原!》by 爪木(C3)


限定词:彩票中奖的狂喜
我在去学琴的路上,总要路过一个流浪汉,他叫苏情,这两个字他一笔一划画在我的草稿本上,然后用羡慕的眼神望着我:“这纸好,画起来可真舒服,你要好好学习。”我点点头,把本子夹进琴谱里,往前再走50米,上四楼,就是我钢琴老师的家。
这是一条逼匝的小巷,我喜欢这样窄小的空间,每次穿过这里都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可是这里的味道我实在不喜欢,一整栋大楼的垃圾都堆在小巷尽头的两只大垃圾桶里,垃圾车隔三天才来收一次,所以放不下的垃圾只能歪斜地靠在垃圾桶周围,有些还要渗出腥臭的污水来,淌得满地都是。天气晴朗时,苏情便靠在巷子口,远远地避开污水和糟糕的气味,地上摆一破盆,可他并不乞讨,盆只是摆在那,路人闻见那气味,又看看他堆在身上的破布和棉絮,就会往盆里丢一两个硬币,硬币和盆撞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却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只顾晒太阳翻书,或是捉着捡来的铅笔头在纸片上写写画画。
我是个特例,他是愿意对我摆出笑脸的,他笑起来有些滑稽,大约是他长了一副大胡子的缘故,毛躁蓬乱的胡子像藤蔓一样爬满了他下半个脸,一笑,那中间便咧开一道弧形的缝,让人担心里面会蹦出一只兔子或鹦鹉来,这么一想,我也笑了起来。一来二去,我们开始像朋友一样打招呼和谈天。他看起来约有四五十岁,说话做事却常像个孩子,甚至不如一个孩子,连我都知道隔壁巷子更干净更暖和,他却坚持窝在这条小巷里,问他原因,他指指4楼的那扇窗子:“这里有琴声,我倒觉得这里更舒服呢。”可能这就是为什么他如今还裹着破棉絮吧,我不知道,我们说好了不问彼此过去的经历。我也不大愿意聊我为什么会来学一门我不喜欢的乐器。

《荒原,荒原!》by 爪木(C3)


我母亲偶尔会骑车送我到巷子口,看到他,就会塞两个硬币在我的手心里,我明白她的意思,乖乖走过去,弯腰把硬币轻轻地放进他的破盆。那时我俩已经相识了,他见我走上前,正想打招呼,我挤挤眼睛,他就懂了,和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又摆出一副不善的臭脸色,我的母亲是不会支持我与一个流浪汉交谈的,我为此有些羞怯,但又为他能理解我的处境产生了隐隐的兴奋,迫不及待想下课后与他多聊两句。
不过下课后他并没有和我谈我的母亲,而是哆哆嗦嗦地从身下抽出一本书来:“瞧,我淘到了什么好东西!”我知道他常拿路人丢给他的零钱去旧书店,买3元一斤的旧书,论斤买,不许挑,书的质量自然是参差不齐,今天他算是淘到了好货,一本莎士比亚的诗集,这个人我在语文课上学到过,是个很有名气的大家,这在3元一斤的书堆里可不常见。他用一根手指敲了敲封面上繁复的花纹:“80年代出版的十四行诗,啧啧啧。”他掖了掖背后的棉絮,捧着这本书舒舒服服地靠回了墙面上,翻了两页,嘴里又发出赞叹的啧啧声,他嘴里冒出的白气在阳光里一节一节地往上窜。

《荒原,荒原!》by 爪木(C3)


我蹲得有些没意思,就站起身来,他这才想起我,从书后面斜出一双眼睛,认认真真地说:“等你再大几岁,一定要读他的诗。”我想,意思大概是现在不愿意分他的书给我看吧,我敷衍地点点头打算回家,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等等,这是写给你看的,我一直想给你写点东西,昨晚见着两只老鼠在我面前窜,就趁着路灯的光写了。”我接过读了几行,似乎是一篇童话,我想说我已经过了读童话的年纪,可是看得出来,他用了极少能捡到的完整的打印纸,笔迹工整清晰,是认认真真重新誊过的,我抿了抿嘴,小心地折了两折夹进草稿本:“我一定好好拜读。”“拜读”是我刚从书里读来的新词,这就用上了。他笑了,杂乱的胡子一颤一颤的,又说:“我这两天灵感很多,另写了一篇投给杂志社,不过那篇对你来说太深,就不誊给你读了。”
我知道,他有时说的话我不太听得懂,但他的语调平缓,令人舒适,我只是听着就觉得满足,像是一口气翻完一本长篇小说的那种满足,明明脑子里只留下了最后两句话,但前文被我忘记的那些波澜在无意识中把我的心口塞得满满的。我和他谈到过这种感受,他说在我的年纪这很正常,等我再大一些就不能这样了,要学会把读的东西装进脑子。

《荒原,荒原!》by 爪木(C3)


他让我对长大这件事有了一些很琐碎的期待。
那天晚上,我等父母都睡着了,才摸出那张纸来读,是关于两只老鼠为一颗巧克力大闹街巷的故事,故事的最后,获胜的那只老鼠一口咬下去,原来它们争夺的不过是一颗土块。这样的故事我读过很多,但少有写得如此生动有趣的,故事勾着我的眼睛追着字、追着句向下读,可我又舍不得让这么快乐的旅程结束,这样的纠结拉扯着我来来回回地读着这些句子。我觉得他写得比我读过的任何一篇童话都要好。
钢琴课是每周一次,所以等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晚的心潮澎湃已经退却了,他问我故事好看吗,我淡淡应了一句:“好看。”眼神却飘到他手中的那封信上去了,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大概是有一瞬间的失落的。
“这是什么信?”我问。
“啊,是杂志社寄来的,我想等你来了一起拆。”他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把信封递给我,“你来,你来拆。”说完就将头扎进自己的棉絮堆里,像只逃避现实的穿山甲,我小心地撕开胶水封口,展开信纸,他头依旧低着,声音被棉絮捂得闷闷的:“你念给我听吧。”

《荒原,荒原!》by 爪木(C3)


“苏情同志,您好!”我第一次见到有人称他为同志,在我的想象中,只有那些穿着中山装、正襟危坐的大人物们才能被称为“同志”,心里多了几分敬佩,“您的来稿已收悉,经审议,决定载于2月刊,稿酬将随样刊寄出……”
他的头猛得从棉絮堆里拔出来,胡子带出了几绺灰黑色的棉花:“让我瞧瞧。”他抢过信纸,瞪着眼睛,用手指着那些字仔仔细细读了两遍,长吁了一口气,对着信纸大笑了两声,又抬起眼睛看我,眼睛眨了又眨,眨了又眨,终于对着我也笑起来。我第一次看清了他上扬的嘴角和两颗灰黄色的门牙,他多么开心!我向来讨厌不好好刷牙的人,却轻易原谅了他不讲卫生,心里只有高兴,为他的高兴而高兴,如果有更多人喜欢读他的作品,他是不是就能过得更好了。
为了庆祝,我去街边用零用钱买了两只烤红薯分给他,他没有客气,捧着焐了焐手,他的手上满是冻裂了又长合起来的伤口,碰着热气才慢慢活络起来,然后把红薯热乎乎地掰开,整颗头埋了进去。我蹲在他身边看着他,头一次知道单单一个人可以这么热闹,望着他啃食红薯的姿态,黄澄澄的薯泥粘在大胡子上,我觉得这种热烈与春晚的气氛无异,让我心底咕嘟咕嘟煮开了一只小炉子。这样寒冷的冬日里,街角巷口的我俩被这一点点快乐点燃了。

《荒原,荒原!》by 爪木(C3)


1月开始没多久就下雪了,期末考试也随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了我一头一身。为了备考,母亲决定让钢琴课暂停几周,我便连着几周没有再见苏情,直到备考最后一周的那个周四。
当他穿着单衣薄裤站在我面前时,我吓了一跳,与他相识这么久竟不知道,他左腿自膝盖往下空荡荡的,仅一根木棍勉强支在地上,他望着我惊惧的眼神,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试图平复我的心情,可是他冻得两腮抖动不停,笑容只闪过了一瞬就被寒风扭曲了。这一路他是怎样走过来的呀!我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把他扶到校门旁边的一个死胡同里避风,他的手干燥冰冷,我像是握住了一片荒原,冻得我在羽绒服里也打了个哆嗦。
“我,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你,对不起,对不起。”他倚在冷冰冰的石墙上不停地搓着手和身子,他那件破旧的薄衫暴露出了大片深紫或灰黑色的皮肤,我咬了咬嘴唇,做出了我有生以来最勇敢的决定,我脱下了羽绒服递给他。显然他塞不进小孩尺寸的衣服,他一边说话一边慢慢靠着墙坐下,打算把羽绒服盖在身上:“我本不该来找一个孩子寻求帮助,对不起,对不起,更不该接受你的衣服,可是这天气,我就快冻死在街头了,对不起,我得用尽一切办法活下来,至少活到拿到样刊的那一天。衣服给我了,你冷吗?”

《荒原,荒原!》by 爪木(C3)


我摇摇头:“别管我了,你到底怎么了?”我不仅穿了棉裤,上半身还套了两件毛衣,压根没必要再加一件这样夸张的长羽绒服。
“城管,城管罢了。”他努力蜷缩着身体,尽量让衣服能盖住他的全身,“往常我躲进楼梯间里就能逃过他们的检查,这次他们拉了几个创建文明风貌云云的标语,在那条街仔仔细细巡查了好几遍,硬是把我揪了出来,要赶我走。我不走,我给他们看我的腿,那条巷子,那个角落,是我的家,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想守住那个角落里的一点点生活,我有什么错?他们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两脚,又夺走了我的棉絮和盆,硬生生把我拎出了那条街,说是这个街道现在不允许乞丐乞讨。我不是乞丐!”呼啸的寒风稀释了他的怒气,我几乎听不清他那抖动的嘴唇在说些什么,便倚着他也坐在了地上。
“我不是乞丐!”他又说了一遍,“现在只有几张稿纸揣在怀里没被他们拿走,真是一群强盗!喏,你拿着,是我新写的,本来打算拿去投稿的,可看样子这一时半会也攒不到邮费了,天气太冷了,这种时候写点东西可真是百无一用。唉!你读读看,我不能白要你的帮助。”

《荒原,荒原!》by 爪木(C3)


不知是因为天冷还是愤怒,他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若隐若现的泪水,说完一大段话,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口水和鼻涕沾到了我的羽绒服上,我后悔起来,不知回家后该怎么交代上学竟遗失了一件衣服。可眼前的形势容不得我多想,我把稿纸塞进书包,摸了摸书包里的几个硬币,起身跑过街买了一堆烤红薯交给他:“那这就算稿费了。明天我给你带我爸的旧衣服。”
他没有接,仍在一个劲地咳嗽,像是打算把经历过的一切苦难和脏污都咳吐回这个糟糕的世界,我站在一边,不禁担心他用力过猛,一不小心折断了那副干瘦的身体,或是他会永远地这样咳下去,直到排出身体里最后的氧气,干瘪成一张皮。所幸,他终于停下了,接过了红薯抱在怀里,我帮他把这件小小的羽绒服掖好,和他告了别。
那夜,又下了一场大雪。
第二天,我谎称学校号召给山区捐赠衣物,带着一大包棉衣赶到胡同里,却只见白茫茫空荡荡一片雪地,我抓着扫雪师傅问他的去向,“啊,你说那个要饭的啊,今天早上来就见他死在墙根了,我们队长已经联系警察把尸体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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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个要饭的。”我直愣愣地说。
“什么?”
“我说,他!不是个要饭的!”我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进脑门里,顶得头嗡嗡直响,我有太多故事想告诉这个无辜的扫雪师傅,我想哭,泪水挤在鼻子里却涌不出来,此刻,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位扫雪师傅知道我悼念的人是谁,可他对苏情一无所知。这让我觉得孤独。我的悼词也只剩下这几个字。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个雪夜里,我窝在被窝里读完了他最后的著作,主角捡到彩票后,赢得了巨额大奖,平静的生活被从天而降的财富击成了碎片,他花了整整3页纸的篇幅,用他的铅笔头帮助这个主角找回曾经的生活,找回过去温柔细碎的幸福,他是那样拼命地在帮助他的主角抵御这个世界里的恶意和势利,粗钝的铅笔头深深地刻进了纸里。可是他们失败了。故事的最后一页是写在一张广告单的背后,主角在领奖仪式的前一天,在经历了那么多天的烦扰后,终于被突如其来的狂喜冲垮了理智,跌跌撞撞,光裸着身子走上街头,倒进了雪地里。
现在,他和他的主角一同安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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