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书》 by 肖何人（D2）

限定词：一本书
果果径直走出病房，我来不及跟姐说再见立刻追上。果果一路脚步不停下楼，出住院大厅，出医院大门，然后右拐，在公车站牌下站定，立得笔直。果果13岁，已经长成大人模样。个头快1米7，短寸平头，亮晶晶的大眼睛，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休闲九分裤，眉毛像姐姐，戴着口罩都能透出帅气。一点看不出异常。天气很热，我躲到站台旁的树荫下凉快，果果顶着烈日，就像一棵树。
817路公交车缓缓到站，果果目不斜视踏上去坐在后面一排靠窗的位置，我在果果旁边的位置上坐下，琢磨着这位置是不是为我留的。车上零星几个人，空调很足，果果聚精会神看着前方。侧脸有种令人感动的专注。
该下车时，果果推推我。
“我，下车。”
果果咬字比常人慢，我听不出他有没有叫我一起的意思。
428路再倒八站，就到星星音乐教室。
一方陈旧的小院，几栋五层高的楼房，外墙被雨水冲刷出一道一道的黑白条纹，平添了艺术气息。星星音乐教室在最里面一栋两层小楼二楼，楼下应该是物管，只有一个人值班，很少有人进出。

果果进去上课，他旁边的位置空着。果果回头在教室里扫视，目光却并不在我身上停留。我赶紧坐过去。教室的一半留给老师，一半留给学员和家长。在我的生活中从没见过这么多自闭症的孩子和家长，小的七八岁，大的三十都有，父母也跟着年轻或年老。如果不是孩子们或轻或重，含混怪异地说话声此起彼伏，看起来也会是温馨动人的亲子互动。
我注意听着，觉得似乎更温馨。
果果拿出曲谱，你笑起来真好看。这两年难得的老少皆宜的新歌，好听又好唱。我一边跟着唱，一边指着曲谱，果果唱着唱着会跳行。一堂课45分钟下来，我嗓子眼冒烟直发痒。我让果果在小区门口等我，出去买饮料。我回来时果果在喝水。我给果果一瓶冰红茶，果果不要，我便自己喝起来。
“不好。” 果果突然说。
“什么不好？” 我问。
“饮料，不好，胖。”
作为IT女码农，我是胖的。重要的是，我比果果胖。无聊了一上午，我的警惕在降低。
“你喝不喝？” 我晃了晃手里的冰红茶。

“不，喝。”
“你想不想喝？”
“想。”
想也是毫无表情。我暗笑，还是可以沟通的嘛！
我打开冰红茶往多多手里塞，然后拿起自己那瓶囤囤囤囤，喝完夸张地慨叹：“好喝！爽！”
多多盯着手里的瓶子发呆。
我喝完自己那瓶，伸手去拿他的：“你不喝我喝了啊！”
他捏得死紧，我只好作罢。
“不喝就把盖子盖起来吧。”
果果还是不动。我只好给他的瓶子拧上盖子。
突然，果果哇地一声，将饮料瓶往地上砸，捡起来又往地上砸，如此往复，直到盖子被砸开，褐色的糖水溅了一地，我呆立在一旁，提着两只没用的手。行人指指点点，我慌了神。姐说果果现在很稳定了，不会随便发脾气，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赶紧找出那本书，翻到吃饭那一页指给他看（这也是姐教我的，可以转移注意力）。他一边哭嚎一边将砸变形的饮料瓶捏手里。
“吃饭，吃饭......”
13岁的果果声量惊人，一路走一路哭嚎。我炸了一头一身的汗，却全身发冷，我顾不上路上的人怎样看我们，我只想安静地带他回家。谁来救救我？！

想到姐，我立刻清醒，姐因为长期劳累心肌梗塞，刚刚急救回来躺在医院里。
我追上果果。
“果果，安静，安静，果果安静！” 我跟在果果身后不停重复。我听姐说，这几年果果最大的进步就是说安静的时候，果果会开始控制自己。
“安静，安静......” 果然果果开始跟着念叨，哭声渐缓。
果果使劲咬着嘴唇：“安静，安静......”两个字跟血一起从嘴角溜出来。
“果果，吃饭，吃饭，” 我指着书上那一页，心掉进无底洞，没有底。
“吃饭，番茄鸡蛋，番茄鸡蛋，” 果果一边念叨，却又开始不停摔瓶子捡起来摔瓶子捡起来。我明白了，拿出我那瓶。
“果果，给你喝。”
“不能喝，不能喝。” 果果又开始嚎哭。我试图安抚果果，果果一把打开我的手，疼得发麻。应该是姐不让他喝，他又想喝，转不过弯来。我赶紧只好坚持指着那本书。
“吃饭，吃饭，吃饭......”
“番茄，鸡蛋，番茄，鸡蛋。”

“安静，果果安静，我们吃饭......”我抓着那本硬壳书，像念咒语。一个小时后，果果安静下来，如同没电的机器，空饮料瓶还抓在手里。我精疲力尽。
“果果，我们去吃饭。”
“番茄，鸡蛋。”果果似乎忘了饮料的事。
我选了一家人少的小饭馆，在门口的小桌前坐下来。点了番茄鸡蛋和油淋茄子。我口干舌燥不敢喝水。果果应该也渴了，要去拿水杯，哐当一声，饮料瓶掉在地上。我屏住呼吸，眼看着果果立刻手忙脚乱去够滚动地饮料瓶，我眼疾手快捡起来递给果果。
“谢谢，”果果说，“妹妹。”
我突然红了眼眶。
我赶到病房时，姐夫正要去出差。姐手术过后姐夫请假照顾了半个月，医生安排再住院两周，便叫我过来。姐拿出一个硬壳本子，翻出一页贴着我的照片，指着对果果说：“小姨，妈妈的妹妹，果果，喊小姨。”
“妹妹，”果果第一次叫我。
我姐纠正说：“小姨。”
“小姨，妹妹。”果果认真说。

我翻看那个硬壳本，每一面是一张姐，或者姐夫的照片，刷牙，穿衣，坐马桶，吃饭，看电视，滑板车......
吃完饭我带果果回家午睡。我浑身汗湿透，洗澡睡了一会。迷糊中听到琴声，你笑起，来，真，好看，好看。我爬起来走进书房，果果在弹钢琴，边弹边唱，关节僵硬，手指别成奇怪地形状在琴键上爬来滚去。断续的琴声让人憋闷，我回房打电话给晓云，电话刚通我就呜呜哭起来，晓云吓了一大跳。我都能想象到她从椅子上立刻坐直的样子。
“被你姐骂了？” 晓云话里透着不可思议。
我不管不顾地哭了两分钟，晓云默默听着。
“我姐苦，我姐太苦了。”说出口的刹那我意识到这话不该说。晓云可能理解成别的意思，虽然我想说的只是字面意思。说完这句话，我更加悲从中来，晓云又听我哭了五分钟。我知道她在上班，悲苦顺着眼泪淌出来，我轻松很多，很快控制住自己。
“我侄子，上午带他去上课，在外边闹了一个小时。”
“嗯。”
“我姐太苦了，我说不出我姐有多苦。”

“嗯。” 晓云的声音有一丝颤动。
琴声停了。
“我没事，我去看他，我好多了，你放心。”
“好，你有空再打给我。”
果果拿着琴谱站在书房中央，嘴里叽叽咕咕，我靠近听了一会，听不懂。果果眨巴着眼睛看我，接着走出房门，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再次走进来时，塞给我一根香蕉，又对着琴谱叽叽咕咕讲我听不懂的话。我拿着香蕉不知什么意思。
“妹妹，吃。” 果果挤出这几个字，无缝连接又开始叽叽咕咕。
他大概是知道我哭了，给我香蕉。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流，擦掉眼泪。
“果果，弹琴，唱歌，” 我坐在钢琴面前开始弹，果果开始大声唱： “想，去远，方的，沙滩......"
唱了一会，果果直接将我挤下来，自己边弹边唱。
钟鸣四点，果果立刻停止，坐到电视机前开始看别惹流氓兔马修。我打开那本书，注意到每张图上都有一个圆形的时钟盘指着几点。四点是电视时间，六点是晚饭时间。我还得去医院看看姐姐。

姐姐睡着了，甜蜜安稳，四人病房吵吵闹闹丝毫不影响她均匀地呼吸，姐需要大量的休息。我一直守在旁边，让护工张姐吃饭洗澡洗衣服。晓云发了信息问怎么样，我说还好，她便没有回。
前几天我还在跟晓云商量年假要清零，干脆一起去西安吃羊肉泡馍凉皮臊子面。姐打电话给我，我不情愿地接起来，得知姐姐心肌梗塞，她才四十岁！而且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姐夫请了半个月假，实在请不动假了才叫我。晓云二话不说改了机票，让我直飞上海，需要她帮忙，她也请假过来。
我问她不生气我家那个态度吗？
晓云说：“生气。”
去年我27岁，家里紧密锣鼓安排相亲催婚。19岁我就知道自己弯得彻底。一个理由接一个理由，一个谎言接一个谎言，我实在疲于奔命，于是在家里出柜。当天被我爸揍了一顿赶出家门，笤帚打断两根。我爸大概没想到我居然就此逃回上海而不是回家跪地认错，不时打电话骂我。晓云接了一次说是我对象，我爸捡出我们本地最恶心最恶毒的话骂她，她说了再见挂掉电话，一个人在屋里看唐山大地震看得痛哭。我以为她生了大气，搞不好要跟我分手。

结果她说你爸妈是你爸妈，你是你。
我真喜欢她爱憎分明。她的爱和憎永不相容不能抵消，但凡还有一丝爱意，她都不吝惜表达，并无比坦然。
护士叫醒姐姐吃药。姐姐问我果果怎么样，我本想隐去哭闹那一场。但果果随时带着那个空饮料瓶，我便实话实说。这几年我撒谎撒够了，提心吊胆够了。
姐苍白的脸露出埋怨的神色，意识到什么，又掩了起来。
“不怪你，你不知道，早几年他爱喝饮料不喝水，花了好大工夫，说了一年半，他才改掉这个毛病。喝水，不喝饮料。很多这种孩子吃喝不知道节制，长得胖，对身体不好，也不好看。你喝不要紧，安安静静喝完，他不会注意到。你别给他喝就行了。” 姐说完这么一大通，疲惫地直喘气。
“嗯，是我不好。”
姐诧异地看我，我坦然承认错误的样子，姐没见过。我们家俩女儿，姐姐温柔大方，妹妹蛮横骄纵。从小只有我指责别人，没有别人指责我的。除了心直口快得理不饶人，我大概天生自带撒娇技能，爸妈和姐被我气得不行又忍不住迁就我。跟晓云在一起之后，晓云绝不惯我坏毛病，收拾我一拿一个准。我应该长进了很多。

“你就按着他那本书，到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怎么做他知道，你拿不准的问我。别给他新的东西，就这样，他就可以稳定。”
“瓶子他还一直拿着，弹琴带着，洗澡带着，上厕所也带着。”
“只能让他带着，我出院了来教他，你别管了。”
我点点头。姐催我回去，快6点了，该给果果买饭了，番茄鸡蛋盖饭。
晚上9点睡觉，早上7点起床，早饭是豆浆面包鸡蛋，上午上课或者到公园骑滑板车运动，午饭番茄鸡蛋，午睡，下午弹琴唱歌看动画片，晚饭番茄鸡蛋和一点青菜，洗澡，洗衣服晾衣服，扫地拖地，看电视睡觉。我不再做多余的事，说多余的话，果果真的就像一个定好时间的程序，稳定地运行。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姐：“果果一辈子就按那本书生活吗？”
我以为自己问得轻巧，有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姐会生气，没想到姐却笑了。
“不然呢？他能照着那本书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走在我前面就行了。要是他能独立生活，我就满足了。” 姐姐笑着，“这是我的梦想。”

我想了一天一夜。
“姐，我也可以。” 我没头没脑地说，“我也可以独立生活。”
姐听懂了。
“他有病，你也有病吗？” 姐的话里含着怒气，我不敢接话说可以当我有病，病床上躺着的是我姐，我不能太没人性。
姐缓了缓。“那本书就是他生活的全部，挺好的，简单，我也放心。”姐话里透着妥协的无奈和希冀，我不得不为之动容。我不忍再用我的问题来打搅她。
临走时果果和姐夫送我，果果允许我拥抱他，说：“妹妹，再来玩。”
他长到13岁，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在机场，我打电话给妈，响了好多遍她才接，我不理她冷淡怨愤的语气，细细说着果果和姐姐的一切，直到我妈呜呜地哭起来。
“你姐这么苦，你可要懂事一点，不然我跟你爸有什么想头？”
我不接话，只让我妈身体好点去看看姐姐和果果。
晓云在机场接我，我上车就闭上眼睛，累。果果后来没有再惹过麻烦，很乖。只是我一直不能放松，时刻绷着一根弦。姐会累到心肌梗塞，我理解了。

路过文具店，我让晓云等我一下，我也买了个硬纸板的空白本子。
“你什么时候搞起手账的玩意儿来了？”
“你说，把我们以后想做的事情写下来，做一本关于我们未来的书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