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心饼干消亡记》 by 阿剑(E2)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限定词:夹心饼干
没有比这更不可思议的奇迹。在远离广阔沙漠的腹地,被两万五千米的岩山环绕,劳工们和奴隶们牵动数十米高的大理石垒砌出巨人般的石墙,这是尼罗河上最伟大的城市,最灿烂的万丈光芒,那城便是有着“地平线光轮”之称的埃赫塔吞。
王者之道贯穿埃塔南北,王者之道一直通向城市中心,皇宫被称之为“埃赫塔吞的阿吞”是这座城市的唯一太阳。
那是一组方形的宫殿群,中心的皇宫由数十米高的巨柱围绕主体托起白色的拱形房顶,顶上宛如海面上升起的新日,日光下璀璨的皇宫大殿里住着埃塔唯一的代言人——埃赫那顿。他是太阳的最高阶仆人,法老中的法老。他清瘦而狭长的脸上愁云密布。阿吞神殿的使者,带来了女巫的神谕。
解读神谕的文官们忙前忙后,那些慌张的脸色中,无不带着一种恐惧。
“活祀”:以夹子取出活祭品的新鲜心脏,放入圣饼,曝干在日光……
日光蒙下两尊由巨石雕刻而成的“拉”神像睥睨进进出出阿吞神殿的达官贵人,人群沿着七十七道台阶往下,下界的路上每一阶台阶两侧竖着信徒们捐献的下界神神像,砖石铺就的大道从露天的神殿伸出来,仿佛阿吞神的万道光翼,光翼延伸进凡人的环境里。

达达忧心忡忡地从宫殿走出来,他刚刚向埃赫那顿的近侍传达了阿蒙大神的口谕:万不可再人祀,人祀将会把埃塔推向野蛮的深渊,在阿吞拯救世人之前,将引起阿蒙的暴怒。
正午的日头似一只阿努比斯的豺狗般舔着达达的光头,也舔干了埃塔的水源,城市里所有的绿色都被咂得一干二净了,它还不知道有多渴,滋哩滋哩地把埃塔人的血全吸干了。工匠与市民们整日的劳作只为换取赖以生存的一袋水源。
达达融入人群之中,等待多时的仆人和侍卫很快保护住了达达。他们将达达接进了附近的专属厕所里,此时,达达身上的一匹白衫已经被汗水浸成了灰色。布料贴着他的皮肤,更加凸显出他健壮的身材,贴身仆人小心翼翼地将达达身上的衫布褪下,达达如今正值壮年,身体结实而黝黑,在年少时期,他曾双手折断巨大的牛角。
贴身的仆人用上好的纺布沾着阴凉的雨水与肉桂混合的香水,为达达擦洗身体,在为达达清洗耳蜗时,仆人晃神了片刻,他发现了达达耳眼里长出了一根黑毛,而作为纯洁的阿蒙使者,身上是不存在一丝毛发的,他故作巧合地将鼻孔靠近闻了闻,皱了皱鼻翼,陷入鼻孔的气味里,竟然有了一些凡人的臭味。

“你在做什么?”达达问。
“一如曦光中的晨鸟,我的大人。您睿智的头颅宛如光芒下池塘里的卵石,任凭智慧水流湍湍流过,打磨出这等光滑完美的身躯。偶然间,发觉了一丝罪恶,它具有来自夜晚的黑暗,带着弯弯曲曲的奸诡,细又不经意,就像窃贼的无名之手从口袋中不经意间取走一两个铜币一般……谢天谢地,是仅仅一只,就像那句老话说的,单独的财狼不足为惧的。”
达达闭目,“快将它撵走!”
贴身仆人屏住呼吸,用他肉嘟嘟的、修剪得好指甲的软手,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黑发,一挣,一刹那,毛发和疼痛一起飞走,那耳眼的地方便流淌出红血来了,钻心的痛楚从达达的耳蜗一直钻进他的大脑,让他一阵惊慌。
脑袋失去了方向感,周围的环境晃动。
忽然眼前的景色一变,那是童年的回忆,他和父辈们在无尽的大海上,一望无际的滔天巨浪,风暴孩子似的抓起私掠船,从左边丢到右边,翻起又放下,死的音瀑奔流在空气之中,每一个人都努力地游向生的平静中。倾盆的暴雨中,响起水手们的歌谣:
海上的男人哟

在风暴的星光里扬起帆
朝着星光,驶向宝藏
酒与赤铁
忍耐阴晴不定的大海,不屈服于满足
当我们插帆月球,必将追逐金星
无法满足,无法勉强
我们是海上的男人哟
又是一阵吸髓的痛楚,海风的眩晕感击碎了达达,破木拼接而成的船坠落水中,他猛然惊醒。还未弄清周围发生了什么,手已经拿起睡着时压在胳膊下的马克洛夫手枪。
手握令人片刻安心的舒适皮革,下意识拉动体温温热的枪栓,枪体划过如夜色的薄冰,擦出生与死的陌生声音,两声咔咔点燃生与死的界限,之后,黑又湿热的森林复归黑而平静。
确认到自己没有生命危险后,耳朵的剧痛又传来了。耳眼里传来沙沙的噪音。
他伸手去掏,右耳堪堪抓出一只吸足了血,有小拇指大小的毒虫。虫子被捏着尾巴在空中挣扎,那肥头肚腩的模样,像极那些独裁者们,他厌恶地举起了桌上的茶杯砸下,碾碎了毒虫,声音回荡在游击队的营地里,惊来了他的侍卫员托罗。
威武的托罗闯进帐篷,“领袖?发生了什么事?”

和衣而卧的达达脱下了汗淋淋的内衣,“做了噩梦。帮我再拿一套衣服。”
“领袖,您就是压力太大了。要适量排解……”托罗的手抚摸在达达的肩头安慰道,肩头的股二头肌因为汗水和恐惧而紧绷萤萤作亮,衬出肌肉和皮肤的纹理。
达达的游击队在森林里呆了74天,虽然外国投放的物资充沛,但再这样下去,就差一个决心,决心从“夹心饼干”地带突围。不然这些从海上归来的男儿们,爬出大海被森林掩埋——这段时间里,已经有不少人迈入了婚礼的坟墓了。
达达拂开他的手,转身从小冰箱里取出威士忌,这是敌人做的酒。森林里的雪茄、卷烟和酒精统统是敌人投放的物质。酒水下肚,灼热的酒精燃起侵略感。
侍卫员托罗的脚步声消失在他身后,他喝酒。威士忌回答了不眠的时间。昏昏沉沉地穿上干燥的新内衣,去床榻卧下,蒙上眼睛,侍卫员脚步声走远。
月光融化,照成了沙漠里热浪的光芒。
暗色的神庙里充斥着硫磺的味道,黑暗中神秘的烟雾使此处宛如仙境。达达回到了梦中,他正在阿蒙的大祭司汇报法老埃赫那顿的答复。

自埃赫那顿将埃及的都城迁至埃塔以来,阿蒙的信仰日渐式微了。那埃赫那顿将北方僧侣与圣女们聚集来此,说服他们改信仰阿吞之后,阿蒙成了一桩野神。
阿吞的首席圣女是伟大的预言家——只要埃赫那顿问询事宜,在她的神谕中隐藏着最好的答复。
阿蒙已经愤怒,连日的大旱就是无瑕的佐证。
“世间怎能有两颗太阳?”大祭司怒斥。
此时四下无人,达达靠近烟雾,靠近了瘦削影子的大祭司。
大祭司喜欢他来。于是阿蒙又往前挪动两步,大祭司的模样显现出来,宛如一具猴子的骷髅,头上顶着黄金做成的头饰,四肢干瘪而可怖,似乎他随时随地都在死的边缘徘徊。他站在栏杆地板上,达达轻吻他的脚趾。
“在埃赫塔吞。”达达说,“埃赫塔吞有三颗太阳,从白天一直亮到夜晚,所有人都被卷入了无尽的疲劳之中,现在是酷夏无尽地延长。我们亟需一个能带来安静的休养生息的夜晚来临的圣人。而这个圣人一定是阿蒙神的背影变幻而成的。”
大祭司说:“这三个太阳让我也口渴了。”
达达赶忙直起身子,快步走到信徒们献上的祭品里,用纯洁的黄金的盘子挑了椰枣和蜜梨,咕噜咕噜地捧着盘子折返回来,给大祭司献上。

“为何如此缓慢?”大祭司从盘子里拿起水果,向蹲着的达达质问道。
“是达达无能,大祭司宛如天上的光芒。”
“是的,你确实很无能。让你去寻找阿蒙的背影会让阿蒙神蒙羞。”
达达确实无能。阿蒙神殿不缺行走在黑暗中的人。
天亮了,第一缕日光穿塑料窗照进帐篷,达达睁开眼,耳朵里昨夜那虫子咬出的伤口,还在阵阵疼痛。他跳下行军床,用帐篷里的凉水蒙了脸,接着,他一如每天早上,他鼓起胸膛,腹肌发力,营地里响起了一声雄狮般的巨吼。
游击队的王醒来了!
而后,他弯下身体两手握拳,双拳撑地,两条腿和后背迅速鼓起,他靠着桌子倒立。他个子不高,但全身虬扎的肌肉每一块连着每一块紧紧地咬合,宛如一具文艺复兴石雕,放空肌肉和神经,感受着血液流向他智慧的大脑,他倒立冥想。
昨天的梦如此清晰,他试图去证实,昨夜只是一场梦而已。他把每一个元素在思维中与现实的元素相结合——埃及,因为现在正值夏日;沙漠,用弗洛伊德的性匮乏解释;逼仄的感觉那就是现在这片困着自己游击队的热带森林别称“夹心饼干”;埃赫塔吞的阿蒙与阿吞宗教改革,是因为自己正在阅读这方面的书。

他在心里是无比憎恨梦中的大祭司。那副衰老的模样无比恶心,那个模样正是尸位素餐的国外统治者们的模样,那些统治者们,正是犹如埃赫塔吞的石墙一样古老一样坚不可摧,而他们、年轻的游击队员们,一颗颗鲜活的生命将义无反顾地撞向石墙,只为……
他想起儿时,跟着父辈在海上的日子,他们开着简陋的私掠船,面对那百倍于自身大小的鬼怪邮轮与军舰他们毫不畏惧,正是这种毫不畏惧的精神使他们获得了一次又一次地胜利。
为什么如今到了陆地上,面对那些堕落的独裁者们,战斗就变得如此困难。
独裁者还是独裁者,是自己不适应陆地了吗?
他回想儿时的那些父辈的教训:海上的男人哟~
那些记忆太过遥远,如今已经模糊不清,若用力回忆,在脑海中的阵痛里,只剩下父亲瞪大两只失神的眼像一只鲱鱼的死状。他喝醉酒在回家路上被疯狗咬了一口。海上的男儿死于恐水症太过荒唐,荒唐得就像一道巨浪,在倾盆的大雨中,一把击碎了他们破木拼接而成的行舟……
~在风暴的星光里扬起帆
朝着星光,驶向宝藏~

原来那也是个梦!
受父亲之恩的朋友收养他做养子,资助他读寄宿学校,时间飞逝。时间在童年的经历之上重建一道又一道新的知识和经历,童年的历史即使用力翻找,也因为年久失真。
达达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两腿下翻,一个翻身,结束倒立与冥想,浑身的肌肉得以松弛下来,身上微微发汗。
他起身穿上短袖军装,走出帐篷。
营地里已经盎然一片热闹,上百人的营地,正在五人一组地组织早餐。新换班的侍卫员看见了达达,快步走过来,向达达致军礼:“我亲爱的达达长官,早上好!”
身为第一士兵的达达向他回礼,“早上好,辛苦了。”侍卫员陪着达达巡视了营地,他日日如此,和每一位见到的士兵热情打招呼,用话语驱散他们的茫然。
这是一个年轻而具有活力的游击队,毫无疑问,他们的对立面是一团死气的独裁旧时代。
旧时代就像达达耳朵里化脓的伤口一样,必须要被移除——路过军医的帐篷时,军医为他的耳朵上了抗生素。
治疗时,他看见药箱被军医保养得很好,那个药箱是他从海外带来的,曾陪伴了他两年。医学院毕业后,达达不顾养父的劝说,义无反顾回到故乡,故乡还是依旧贫困迷茫,私掠的生意是唯一被继承的生活支柱。而这一切的元凶就是政府里的那些独裁者。如果想要打破现状,不能是医生式的小敲小补,必须是大刀阔斧地改造。

医生救不了国家。
今天是他们被困在“夹心饼干”森林的第75天。有两支搜索小队在寻找外国投放在森林的物资。
这片里由前后两片热带森林包裹,中间一道狭长的空旷地带便是他们的露营地。热带森林又黑又厚地包裹住这篇难得的空地形成天然的屏障,敌军攻不进来,代价是他们也不能轻易突围。至于为何叫“夹心饼干”而不是叫“汉堡”或者“三明治”,是因为这里从高空的飞机往下往,飞行员高呼“奥利奥夹心饼干。”
今天的搜索小队是由他的贴身侍卫托罗带领。托罗比他细心,这件事情上托罗会做得比他更好。达达已经想过,如果他在某次遭遇战中牺牲,继承他的一定是托罗。所以,他需要更多地给托罗展现的机会。
他在自己的帐篷里读书,《埃赫塔吞改革纪实》是由日本的埃赫塔吞研究学者编写而成的。可以说这是他在75天里唯一的消遣。一开始是每天强迫自己抽出15分钟读一段,在如今的安逸中把一上午的时间投入其中也无忧虑了。
忽然帐篷门口响起侍卫员的声音:“亲爱的第一士兵,达达先生。打扰您,我们有一名士兵想要和您倾诉,您是否方便?”

“当然。”
达达稍微疑惑,一般普通的士兵会先和中士沟通,之后再由中士和自己协调,而那个年轻的侍卫员竟然让士兵直接来找自己?
待到帐篷门掀开,他便宽恕那位年轻的侍卫员了。只见一位胖胖的高个女士兵走了进来,达达一眼便认出,她是年轻侍卫员的爱人。想必是要请他来帮他们主持婚礼的。她叫什么来着?是叫曲奇吗?
达达取下眼镜,合上书站起来,把帐篷里唯一的折叠椅让给了女兵。
她坐了下来,好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打量着帐篷里的摆设。她也是达达家乡里的一员,她还很年轻,只是常年的贫困与痛苦折磨得一副皱纹的面相。
“坐吧。喝点什么吗?我这里有些咖啡。你喝的惯吗?”达达想起以前大学时候,室友的女友到他们宿舍时的样子。
“谢谢您。容我拒绝。”她说。
达达没有听清。他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她,“你刚才说什么?”
“我不喝,谢谢您。”
“好的,不好意思,耳朵受伤。”他指指自己的耳朵,用马克笔给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是不是我们在森林里待得太久觉得无仗可打烦闷了?”

“如果不打仗就能胜利,那就更好啦。”她笑笑说,“我不喜欢打仗的,打仗总是要死人,有时候我还没有习惯战友死去,找他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叫她名字,然后才想起来她在好日子里死了。”
“是的,每一位为了实现伟大的民主自由而牺牲的战友,他们的价值都是无上重要。”
她沉默。
“你是不是有些话想对我说?”他握着杯子盯着她看,又抬眼看看门口。
“我是想知道知道,我们是不是应该……”说到那里,她的声音降了下去。
“嗯?”
“我有点难过了,想起来死去的战友。”
“没关系。你是喜欢孩子的吧?他们的牺牲是为了我们子孙后代的未来,如今那些独裁者们为了自身的欢愉,而践踏在我们的尊严上,这个秩序是错误的。但是我相信,未来是光明的,充满阳光的。所以我愿意为新人献上祝福。”
“您有孩子吗?”
“我有一个。”
“但是您是已经觉得这个世界是黑暗的,您把孩子放进这个黑暗的世界,没有对他一丝怜悯吗?“
“你怎么能这么想?不要那么悲观,历史的明天是在永远进步。”

“没希望了。即便是我们穷尽一生,牺牲了无数战友,终于将那些有钱有势的坏人们扳倒。我们的未来又是一群恶人,谁来扳倒他们呢?谁又能保证他们不能作恶呢?”
“你不要想太多,你的爱人在外面等你呢。爱情和自由是世上最美好的东西,你现在已经拥有其中一个了。”
“不要看不起人了!”她刷地站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那么多的战友就不会战死,为什么大家都要听信你的谎话,为你献上生命?我们可以继续当海盗,继续打劫货船。就像你每天鼓励我们的事:胜利属于坚持最久的那个人。我们为什么不能坚持打劫货船?”
达达沉默了片刻,“若你想了解我们的方针,我随时可以和你讨论。你现在很冲动,我觉得需要让你的爱人陪你冷静冷静。这是大家都会遇到的过程。我们已经牺牲太多战友了,不要让悲观侵袭你,我们不能再失去你了。一个人的能力始终是有限的,我们需要战友。”
“我做过一个梦,我们骑着白马,就像那些迪士尼动画的一样,我们微笑着击败恶龙。可是你环顾一下四周,还有比这更糟糕的环境吗?日日夜夜我们被蚊虫和蛇袭击。我们没有药和医疗器材,病员挤在休息的帐篷里,祈求一颗子弹。我们吃的都是罐装的肉食、蔬菜,很多人已经开始贫血。可能一些人已经举不起枪了。这些都是被您忽视的吗?这些都是为了伟大呃,我说不出您那样的话,我说出那样的话会脏了我的舌头。”她站起身把杯子还回达达的桌子上,朝着外面走去。

门外侍卫员拉着她问了一句:“怎么样?”没有回声。
达达走了出去,他对他年轻的侍卫员说:“你的爱人很有思想,你今天跟她一起走一走,跟她好好聊一聊,她有些困惑。好吗?”
侍卫员听得有些困惑,迷茫地点点头,快步跟上了爱人。
达达回到帐篷,又翻开了那本《埃赫塔吞改革纪实》,文章的内容详尽。埃及第十八王朝的国王阿蒙霍特普四世时期,信仰阿蒙神的祭祀们势力日益扩张敛财,人民受到压迫,进一步转移到奴隶和劳工身上,出现了古埃及世上最黑暗的时期。于是阿蒙霍特普四世推行改革,犹如斩断麻绳一般,将国家主神更改为阿吞神。
达达把自身投射向埃赫那顿。
为了下决心,阿蒙霍特普四世将名字改做埃赫那顿(阿吞的仆人。这点和达达做的事一样),将国都移到埃赫塔吞(阿吞的视线。这是与过去旧世界的一刀两断)。
古埃及历史焕发新的活力,思想家提出新的思想,艺术家突破桎梏创造出划时代的作品,公民得到更加自由和民主的教育,军人为护国而自豪。
可惜这场变革都随着埃赫那顿的死去而宣告失败,他死后,阿蒙的祭祀们迅速接管了军队和城市,对阿吞的信徒们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报复……

这片土地也需要这样的一次改革。学习埃赫那顿的步骤,吸取他的经验,改革必须要成功。
忽然,森林里响起枪声。
正当大家疑惑地望向枪声的方向。
一阵心跳的瞬间后,又是一声枪响。
达达看见帐篷外发生了情况,于是走出来,有人向他报告,森林传来向枪声。一个可靠部下已经迅速组织了一个小队,前往一探究竟。
营地里的锅、火、声,全停滞在那里。所有生物焦急地等待着发生了什么。
部下们带回来了残存的物资搜查小队以及两具尸体。
那是年轻侍卫的女友与达达的贴身侍卫托罗。
年轻的侍卫央求着达达的宽恕,他用颤抖的手,歇斯底里地说,只要达达宽恕了他举枪自尽便也不留遗憾了。
达达沉重地让队员们把他拉去禁闭室。
怎么回事?达达问目睹过程的队员。
当时搜索小队回来的时候遇见了正在森林里狂奔的年轻侍卫员的女友曲奇,托罗担心会暴露,行踪举步枪便向地上射,想要跟他们一个警告。
托托的枪法很准,然而曲奇却因为害怕,一只脚没有踩住,从地上摔了下去,尖锐的石头磕到了曲奇的头颅。侍卫员见状大惊失色,冲过来去托罗扭打在一起,当大家费力将二人扯开时,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枪,打死了托罗。

达达检查了曲奇的伤口,然后对着大家遗憾而悲伤地说:“如果他们能够在半个小时内把曲奇抬回来,这个伤口我是能治好的。”
达达发现,当耳朵不再灵敏时,似乎世界平静下来了。夜里,他不再焦虑,吃完了晚饭,战友们还在狂欢,而他安静地回到帐篷,很快的,他陷入安眠。
梦划动时针。埃塔城的太阳依旧如此辛毒。
阳光下,埃塔城里挂起了风,坏消息随着风遍布埃塔城各地。不幸的埃赫那顿死了。
埃赫那顿的死因还未公布,阿蒙的祭祀们便掀起了巨大的惊涛骇浪……
海面浪潮是由风皱起一朵浪花,浪花掀起另一朵。抓住一朵浪花,有两朵浪花起来,浪花阵阵而起,不管是愿意的还是不愿意的统统被裹挟着,推起数米高的大浪……
达达忽然醒来了,他感觉到地面发生震动。
窗口处。
年轻的侍卫员,他一脸血笑着站在窗口紧盯着帐篷里的达达。
是敌袭,窗外一片火光,现在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达达死在被捕的第二天。
他们秘密处决了达达。

达达再度回到梦中。
达达再度苏醒,阿蒙祭祀的使者达达环顾四周,完全获得了这个身体。四周散着阴暗的火光,带着胡椒的味道,这里是阿蒙的神庙。他从石板床上醒来,这里不再是梦,他走过低矮的白石墙,循着意识中的道路,天空被月光和黑云污染。
士兵站在神庙的门口,毕恭毕敬地为达达轻吻脚趾,宛如期待神灵下凡。
这时达达低下头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缠着往日的白衫,在胸口的原本是心脏的位置如今被布料上的一片血染的淤泥替代。
他吃了一惊。
远方,冲天的火光在风中摇摆不定。就好似海上的灯塔。
海上的男人哟——
在风暴的星光里扬起帆——
朝着星光,驶向宝藏——
酒与赤铁——
故乡的天空如此的遥远,故乡的土地如此陌生,故乡的人在遥远遥远的将来——
火光处,是露天的阿吞神庙,他和士兵一前一后来到了神庙。此时的神庙围满了被解放的劳工和奴隶,那些奴隶们劳工们个个身体黢黑,犹如一只只乌鸦,他们手上的火把比阿蒙的目光还要灼热。

所有人看见了达达都大为吃惊。纷纷不自觉地为达达让开道路。
一些人一边跪下一边嘴里念着:“阿努比斯大人保佑了晨曦的翠鸟!”先是一声,后来又是一声接着一声,众人纷纷为达达呼唤。
达达一路走到神庙正中的祭坛的遗迹上,看得出祭坛在被砸毁的前一刻,还在举行着通灵仪式。
人群中,突然一位衣衫不整的老女人跳出来爬俯着死死抱住达达的腿。达达一眼认出了这是阿吞的大圣女,但此时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尊严,宛如一位野萨满。
女萨满狂吻着达达的双脚,哀求达达下令饶她一命。
达达扶她起来,“不要害怕,我是活人。”
“伟大阿蒙神,我已经知错了,我是被鬼怪们糊住了心神。”
“鬼怪?”
“那些阿吞神的仆人。他们是鬼怪。他们有着白色的脸和黑色眼睛,看上去与我们是两个物种,但无疑是一群更高级的猴子。他们身上白色的长袍有着深夜的恐惧,他们就好像是一群无上秩序的妖怪,他们告诉了我,所有的答案,作为交换,我将我们的身边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在他们说了最后一个神示之后便消失无踪了,我再也找不回他们,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她一口气地吐出了古怪的话语。

“伟大的阿蒙啊,我宽恕你的罪行,将最后的黑暗吐干净吧。”
“那是一个糕点,是一个食物。很甜,外壳和果实都可以使用,里面红色的果实有着石榴一样的味道……我向他们祈求,献上了所有我知道的是,甚至为此不惜撒谎……对,就是撒谎,是因为他们遇见到了我会撒谎,我明白了,他们知道我快要背叛他们了……于是他们说了最后一个词:‘夹心饼干真好吃。’”
达达有些晕眩,他分辨不出眼前这个女萨满是否已经疯癫。但从她真挚的双眼看,她没有一丝一毫的谎言。
他忽然意识到记忆中的一个线索——那本他最爱的埃赫塔吞改革的历史书为何能如此详尽地把千年前的风物道明?他想起那本书页上的那位日本历史作家了然于胸的笑容。
一切已经了然了。达达不是唯一的一个人。
他犯了一个错,一个大错,和阿吞的女萨满一样的大错。而这个错误是本质上的不平等游戏,这个游戏的规则便是败者永远出局。
达达站在一阵又一阵的巨石崩塌之中,轰鸣一浪接着一浪淹没了心脏鼓动的声音,他知道“夹心饼干”意义何为。“夹心饼干”撒在千万乌鸦群里,乌鸦们叫声嘎嘎,有一些乌鸦甚至为了争夺“夹心饼干”而大打出手,喙子啄向同类,撕开同类的皮肤,咬断四肢,甚至斩断头颅。

天际亮起钴蓝色和赤红,拂晓的日出光芒沿着地平线攀升,在黎明前又刷地跳下去了。
感慨王朝灭亡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