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伙计,你喜欢改造吗?》by不系之舟( F1)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表演赛
限定词:霍格沃茨的禁林
“该死的老福特安格里亚,你不能想象他的高龄,朋友。我是说,他老得不能再老,真该扔进废物回收站——”
马人透过雄壮男低音变声器絮絮叨叨,四条义腿叠在开放式“车厢”——他壮硕躯体的两侧,夹成两扇向上翘出45°的飞行翼。新镀的膜交织着青绿和玫瑰紫,在半空悬吊的霓虹灯管照耀下,绚烂得如同对角巷招揽顾客的灯牌。
我们变速穿行在林子里,并非有什么特殊癖好,只是这里的复杂程度,让马人不得不时刻躲避支出土壤的金属“树枝”,或半空坠落的铅“果”。
从不知多久起,这片伟大的空地成了伟大的禁林。
它贪婪地吞噬着二手飞船多边形的推进器、敷有五颜六色滑腻油脂的卵壳生态舱、一半亮如白昼一半偃旗息鼓以至于AI美女溶解了右脸的全息广告屏、各式各样的义体或仿生体,和各式各样的杂物……它们聚合在从翻倒巷或其他什么地方空投而来的废弃大厦上,悬挂着、吸附着,互相嵌入、互相穿扎,再由蛛网般的灯管笼罩,屹立成一座宏伟芜杂的迷宫,以此吞噬不守规矩的闯入者。

事实上,禁林就是一座废物回收站。
直到这里混进了废物之外的东西,例如马人。
“贝恩老伙计,”我两手枕在和氚管扎成一束的黑发下,舒服地陷进他精心捡拾、破了个洞并组装在背上的革制沙发里,“我也很老,比我们的老福特安格里亚更老,可我还在逍遥着——我得说,年龄是荣耀。”
说得不错,充足的年龄让我有充足的时间和财富完成改造。
例如一双完美的义手:右手内嵌蛇怪角魔杖,左手拧成一股“钢绳”——它由四条飞爪组成,能轻松捕获一艘小型氮加速飞艇。
我不能说不喜欢义腿,但确实只将右腿做成了重锚,它负责在左手使力时稳固重心。至于左腿,虽然保持着原始而廉价的粗陋模样,但合金加工的关节让我在并不擅长的近身战里也享到了甜头。
“ID、天才,老福特安格里亚侵犯了我的权益,他公然宣称名人波特对他的服务赞不绝口。谁晓得?以前他不过是一辆连膜也镀不起的无人出租,现在,哈,他富得流能源啦!”

贝恩茂盛的胡须飞扬着,沾满唾沫,我不得不向他屁股的方向再靠近一点。
“呲呲——”
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直抵大脑,我在细微刺痛里按下额角的嵌入式通讯器。亮蓝色屏幕在眼前抖开,展出一份不算清晰的画面。
说是一份,应该是八份。
整片屏幕上,八块朝向不同角度的小镜头各自运作着,将影像实时回传。
在两侧镜头下,一对锃亮金属巨螯正“咔哒”作响。八眼巨蛛兴奋时总是这样,我高薪雇佣的侦查员发现了好东西。
翻身坐起,我眯起两眼仔细搜寻值得注意的动静。
那是禁林深处,霓虹也照不到的地方,只有严重氧化的旧式义体和油腥,燃烧过的防火制品将液化的阻燃纤维及铝膜流得到处都是。在这样粘稠的黑暗里,一种衰弱的机械声传递着,从林间爬过……
“该死的、当心!你找错对象……”

惊叫尚未停止,一匹斜插污泥的老式加固装甲后陡然扑出团黑影,重重撞上屏幕!
三道爪痕瞬间撕碎四个镜头,闪着寒光的獠牙紧接着扎破第五个和第六个,在对第七个出手时,八眼巨蛛的钢螯终于咬上对方的腰。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侦查员将袭击者扔了出去。
后者翻身落地,逡巡在不远处。
那是个高大的狼人,脸庞边缘残留着一圈烧灼痕迹,皮下组织与漆黑的金属躯体连成一片,钢化尾椎后吐着一条蓬松狼尾。他是那样壮硕,一片片合金板首尾焊接,每一块都隆起得恰到好处,古老的工艺让他显得沉重而结实。
但古老,往往代表“落后”。
三分钟或五分钟,一条尖锐的蛛腿从合金板缝扎透肚子,再穿背而出,爆裂的墨绿色油浆糊满屏幕。
“我说,甜豆,你不能这样继续工作,我需要你找到她——最多二十分钟维修,你可收足了钱。”

在军工厂萌生自我意识并顺利逃亡的仿生蜘蛛没有回应,但我知道她开始干活了,并不是所有非人种生物都对发声器感兴趣。
靠回沙发里,贝恩仍在讨论无人出租对他载客收入的影响,而我在惋惜狼人流畅的机体线条。
即使是被淘汰的改造技术,也有可取之处——我想每个人都该这么认为。
义体和仿生体的兴起,解决了自然体的脆弱、落后和无能,所有物种都最大限度地利用科技改造自我:马人喜欢义腿;家养小精灵充分开发手臂;热衷重机甲改装的兄弟组成“巨人”圈;魔法师们则通过意识转错和机械器官,无限接近永生。
直到一伙高喊“回归纯粹”的自然人出现,他们尽己所能地运用贫瘠的大脑,对民用义体改造店打砸烧、对仿生人公司恶意抹黑,他们劝说流浪者拆除义体、在低空飞行线上截获机械大脑、高举霓虹灯牌满世界乱窜。他们是一群无恶不作的罪犯,妄想控制科技继而阻断进化。

“是的,我明白。”接下这份活儿时,我向管制局的机器美女摊开两手,“要摧毁蚁群,得碾死蚁后。”
“回归纯粹”并不像他们宣称的那样自然,成员或多或少进行过改造,否则也无法在监管下苟活到今天。但他们拥有据说最纯粹的信仰——一个完完全全的自然人,没有义体,没有机械内脏,甚至没有嵌入式通讯器,他们叫她——独角兽。
管制局不愿对尚未正面反抗政府的民间组织做直接干涉。
“我们很包容,”这是机器小姐的原话,“但为了民众的安全,我们有责任阻止邪教扩张。”
于是我用八十万的报价,接下了给独角兽放血的任务。
纯洁的独角兽住在藏污纳垢的禁林,这个奇妙的搭配让我一度以为“回归纯粹”被捣毁后,其成员应当首先改造大脑。但进入林子时,我发现他们也并非一无是处。
这片由废弃物堆砌而成的密林错综复杂,收容着比预想更丰富的种群,除了活跃的载具马人外,还有机械鹿、重机甲巨人、退役的军用三头仿生犬、金属狼人、侦查专家八眼巨蛛……地形和种群,为探寻独角兽所在带来了麻烦,我已经在这儿徘徊了三天,却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摸到。

早知道,应该大方点花五万请一批护树罗锅,或讲讲价,用八万拿下疯狂的地精。
如果今天仍然没有收获,我就快付不起贝恩的车费了。
“ID,你在听吗?”
被贝恩打断的思路没能迅速衔接:“什么?”
“我的伙伴刚刚传来消息。”
“别卖关子,什么?”
“哦,他们说摄魂怪来了。”
“什么?”
“‘什么’‘什么’,你的信息簇短路了吗?”
“阿兹卡班数据库的看守,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谁知道。我说他们就该把老福特安格里亚抓进去,让他变成一滩浮动的字母……”
贝恩的话题再次回到无人出租飞车上,我罕见地感到了头疼。自从将大脑摘除放入养护罐,以合金芯片和超合金颅骨武装头部后,只有内部电流能够对它造成刺激,而由思维激发的劣质电荷,早已没机会伤害它。

一定是错觉。
我安慰自己,指挥贝恩深入禁林,向八眼巨蛛侦查的反方向推进。
毕竟“能源棒不能放在一个聚合器里”。
正因我的睿智,以及贝恩意外走错路带来的惊喜,我们闯进了此前从未到过的林地。
这里矗立着庞然巨物般的建筑,我很难判断它们究竟是从哪儿被扔过来的,但年代必定十分久远。除了严重的酸雨锈迹外,每栋楼宇都坍塌过半,早已断电的灯牌歪斜着,甚至没有电流再在断裂处“噼啪”舞动。
死寂,是这里的主色调。而死寂里,还有一点粘腻的动静。
像是从维护舱的粘液里孵化,又像是信息接驳器插入后脑仿生皮层的响声。它那样陌生,又有些熟悉,我想象不出更能形容它的东西,于是从贝恩背上一跃而下。
一条重锚扎入淤泥,一条裸露的仿生腿迅速收集着环境数据,让触觉传感器合理工作。我谨慎地向声源地靠近,那动静越来越清晰,在两栋互相斜靠的建筑间一条狭窄的缝隙里。我将蛇怪角魔杖戳进手心,左手飞爪分散待命。

突然,一道红黄相间的图形在眼前一闪而过,一头扎进建筑群。
“找到你了,小家伙。”
为了捕捉自然体,我可是特意加装了义眼的热源感应。
四条金属爪迅速飞出,抓破墙面固定,带着我向那东西急追。目标踩着粘腻的动静,绕过回环走廊扎进杂物仓库,那是肉体形成的脚步声。我将魔杖一甩,一个“左右分离”让闪电撕开废弃金属,露出藏在深处的……
一个小姑娘?
那女孩儿太纯粹了,她有着乌黑脏乱的长发、银白色的眼睛、瘦削的胳膊腿儿,和一条邋里邋遢、垂着两扇薄翅的黑裙子——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经过改造。我听不到齿轮运作的“咔咔”声,看不见一片金属反光,嗅不到掩盖油臭的柠檬清新剂,而义眼还在将数据信息输入大脑:她蜷缩着,因寒冷瑟瑟发抖,皮肤上细软的绒毛根根直立,仿佛一片微型草原。
我没对她出手,不是不想,而是在魔杖即将打出“昏昏倒地”时,右后方陡然暴起雷动的脚步!我来不及回头,四条金属爪反身一探,不论抓住了什么,下一秒已用力举过肩向远处投出。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具焊接机甲砸穿墙壁滚倒在地。

“格洛普!”
女孩儿惊叫,向巨物跑去。
“腿立僵停死!”我甩出一串电流链,对被绑住两腿的女孩儿道,“小姐,请不要乱跑。自我介绍一下——ID,管制局外属大魔法师,也接散活儿,不过档案上打进了特殊编号。”
“嗷!”
回应我的,是那座几乎报废的机甲。他咆哮着,费力撑起身第二次扑来,随即被金属爪扎穿胸腹,高扬在半空。
女孩儿发着抖,向淌出血水的机甲奋力伸手:“格洛普!放下他!”
“我当然没必要费劲杀一个业余的老式装甲操作员,小姐,我是来找你的。”
金属爪将半空挣扎的机甲打进墙壁,抓过几块铁皮牢牢压住。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友善,亮起一个“荧光闪烁”。
弱电流光球驱散黑暗,让女孩儿因愤怒发红的眼眶和自然人的软弱清晰可见。
我向她迈步:“橘子软糖,或许你从未犯罪,但你的信徒可不是。根据管理宪章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我有权力就地剥夺你的生存权。”

“我的……什么?”
“你的信徒和生存权,独角兽小姐。”
女孩儿愣了:“独角兽?我不……天呐!别!”
我想我的信息簇的确短路了,在女孩儿尖叫时,我竟没能反应过来她在为谁哀鸣,直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后将我撞倒在地。摔倒过程比想象中缓慢,我本该有能力在遇袭的下一秒转动飞爪,让自己脱离冲力向一旁滚倒,但糟糕的是——我的金属爪失灵了。
庞大的信息流冲击着每一段义体,包括超合金脑壳。我如同摔进深海,四面八方都是芜杂的数据,它们截获了我向四肢百骸发出的电荷,打乱程序运作,侵占着我对躯体的控制,让设计高妙的机械一一短路。我倒在地上,面部陷进废墟,灰尘呛满气管,通讯屏在眼前闪烁、“呲呲”作响。
接着,我看到了它——摄魂怪——信息流的集合体。
它无形地“欺压”在我身上,飞爪被干扰得高频痉挛,我试图抢回对身体的控制,却一次次被数据打败。魔杖落在远处,如果我能拿到它,或许有机会喊出“呼神护卫”,用电流聚合的猛禽驱赶摄魂怪。但现在,我连弯曲手指都做不到……

“呼神护卫!”
乍亮的光芒带出猛禽尖啸,一片壮硕电流扑向摄魂怪,将干扰数据撞得七零八落,但我仍然没法连接短路的机械。
女孩儿赤脚跑来,攥紧魔杖,操纵守护神啄击信息凝成的怪物。
“ID,我知道你……”
她将我抱进怀里,冰凉但柔软的手触摸着我的胳膊,银白色眸子里闪动着光点。
“你找错了对象,我不是独角兽,他们管我叫——夜骐。”
夜骐,我知道这个名号,灾难的引导者、死神的代名词。我不知道的是,夜骐竟然也是自然人。
“不,ID,我并非自然人。”
似乎知道我在思考什么,夜骐甩动魔杖,低头和义眼四目相对。纯粹的瞳孔里,倒映着我扭曲的面庞,黑发扫过脖颈,被传感器捕获了“瘙痒”。
——你是什么?
“橘子软糖,我和它一样。”
——你也是摄魂怪?

“不,我是数据。”她吻上我的额头,轻柔地梳理我用氚管装饰的黑发,“你抛弃的数据。”
“啪”的一声,信息以电流为载体打入大脑,我鲤鱼打挺般弹起胸膛。
抛弃的数据……
我看见乌黑的长发、绣着金雕图腾的黑色短裙,看见细软的汗毛、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银白色眸子,看见阳光和草甸、乌云和风沙,看见蔚蓝的深海、粉色的云霞,看见狂风暴雨摧折的闪电、雪花融化在掌心的光斑,看见广袤而茁壮的山林——不是金属枝丫——它由褐色和翠绿组建,看见热情而奔放的欢愉——没有传感器作用——它真实地刺激着大脑。
我也看见了发红的眼眶、怀里血肉模糊的双亲,看见癫狂的改造、植入手臂的电流魔杖……
“我们很包容,”我看见机器小姐,或者她的初代,对我摊开两手,“但激进的义体反对者会阻碍进化。你和你的父母持有相同的想法吗?”

“不,”我看见我握紧的拳头,和脑海里的复仇计划,“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喜欢改造。”
“你要叫‘ID’?”我看见机器小姐,或者她的二代,拿着打上特殊编号的档案,“真是个怪名字。”
“是的。”我看见我拉扯的笑容,和心里的回答——管制局外署魔法师的身份标识,和我放弃的自己。
“ID,你最近的举动不合规矩。”我看见机器小姐,或者她的N代,两臂窜出八条飞爪将我牢牢固定,“你脑子里的东西,无论意识转错多少次都根深蒂固,它影响了你的进化。”
“不!”我看见我奋力挣扎,试图阻止数据的入侵和记忆的抽取。
我看见一个盛放大脑的养护罐,看见我对机器小姐说:“我喜欢改造。”
我看见了太多,多到令人作呕。
我挣扎着,在夜骐怀里吐出酸水,她紧紧抱住我,将魔杖放进我的手心:“你抛下了我,我在阿兹卡班等着你找来,等啊、等啊……等到我逃离数据库,等到我去找你。”

——回来……我的记忆,回来。
“我在这儿。”
额头落下的第二个吻,带着灼人眼泪。
我扬起魔杖,电光乍如朝阳,膨胀数倍的守护神瞬间将摄魂怪撕成碎片。
“天才!你干了什么?”
贝恩的惊呼在窗洞外响起,我爬起身喘息,手背抹了把额头——没有汗,但我找回了习惯。
“贝恩老伙计,我出六十万买下和费伦泽谈谈的机会。”
“费伦泽?他现在或许在外太空飘着呢,替谁知道什么人做免费劳工。”
“六十万可不便宜。”
“好吧,你要干什么?”
我看着马人调动出通讯屏,看着老式机甲终于从铁板下挣扎而出:“我要和他谈谈,怎么帮助反抗者。”
贝恩动作一滞,茂盛的胡子都没盖住大张的嘴,我笑着,笑得涕泗横流。
我曾经明码标价出售了自己,现在,也改明码标价赚回来。你说呢,橘子软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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