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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by 四十九(G3)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姐》by 四十九(G3)


主题:银釭照
限定词:她死而复生

银釭照

她死了。
她的死因已不可考,母亲只是说我上面还有个姐姐,上面,这是个新鲜的表达,我抬头往天上看了看,只有云彩,没有姐姐。
关于姐姐的陈述就只有这么一句,再无别的信息,母亲像个三流小说家,本该浓墨重彩的人物却一笔带过,然后就进入了漫长乏味的情感表达,惋惜、却看不出后悔。
当时我们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在湿漉漉的一层叶子里寻找漏网的落花生,冷飕飕的北风不绝如缕地灌进脖颈。母亲的嗓音长情又湿腻,像是黏湿的草叶沾到手背上的触感,痒痒的,让人想用手狠狠抓挠一下。
“太可惜了。”母亲刨到一根被沤烂的红薯,拿起来端详了一下,然后丢掉,红薯滚在泥里,有咕噜水声。她回头用难解的眼神看我玩弄一只肥胖的蛴螬。
痒,目光痒,抓一抓。皮肤脆弱,现起血痕。下午被拉得细长,灰色断裂。
一想起这些,我就想狠狠的扇自己一巴掌,将头往墙上撞一撞,我深深背叛了自己,我感到我在损害她,我不懂她,却自以为懂她,这就是损害的来源。

《姐》by 四十九(G3)


自从发现损害她能损害我自己,我常常这样做。
不得不继续。
母亲是一个无望的善良女人,因为无望,只有生存。她纳鞋底子的时候,听起收音机里的戏,只要有人哭,她便跟着哭,像雷声引起大雨那么自然。
其中最大的雷声是来自儿女的呼唤,不管是谁的,不管是不是唤她,她听了都要泪如雨下。我在院里和自己玩弹珠,阳光好好的照在背上,我拿起砖头将地上砸开一个个小圆坑,将弹珠打进去,有的时候弹珠越界,滚到她的脚下。我一抬头,她已经泪眼婆娑。戏词悲切,母子情深。银釭照,照千川,上穷碧落下黄泉啊。
我从不呼唤她,我只使唤她,妈我饿了,妈该交学费了,妈你什么都不懂快把卷笔刀拿给我。某个夏日的午后,我偷偷吻过她,那是我唯一一次的呼唤,娘。
她在午睡,睡的很安静,叶子的沙沙声掩盖了我的呼唤。我背起书包远行,在麦田里被直升飞机发现,被吊回院中。
母亲是极乐观的女人,一生溺水挣扎在长长的时光中,这使她磨练出了极佳的心理素质,如果世界暂时不拿她怎么样,她会哼起歌,手里拆着毛线,或者端起簸箕抖出花生米里的土块,那场景再悠闲不过。

《姐》by 四十九(G3)


是在极遥远的过去,在那个已不存在的陈塘,在陈塘三间瓦房黑洞洞的东屋,炽白的阳光从窗户里笔直射入,在黑暗中烫穿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是一个宇宙,里面飞舞着明亮的尘埃,还有母亲的哼唱。她坐到窗下的缝纫机前开始缝制鞋垫,脸上是无比柔和的神情,家庭是满意的家庭,丈夫是满意的丈夫,儿子是满意的儿子,一切好得足以唱个小曲。
缝纫机的咄咄声和她的哼唱渐渐交融,模糊了眼前的画面,我坐一个小板凳上,见证这个昏昏欲睡的宁静下午......直到夜色降临,我猛然醒来,惊慌失措。
母亲已不在里屋,窗外是森森的树影,陈塘的夜来了,陈塘的夜是地狱!
陈塘的夜是从天上砸下来的地狱,一瞬间窗外的桃树和窗下的缝纫机就看不到了,它们已然沉没。越是此时我越要冷静,没有呼喊。我一喊母亲就会从厨房小跑过来,从而使她陷入危险境地。我知道她不怕危险,当母亲的不就是这样吗,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可是我没有,我不用,我有救命之物,救命之物就在床边。我慌乱地摸索到灯绳拉下,没有预料中的昏黄灯光洒下,停电了——

《姐》by 四十九(G3)


停电了,母亲在厨房刚升起灶火,就听到东屋传来的尖利叫声。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来到东屋,来烧火吧,她说。不要,点蜡。母亲叹了口气,拉开供桌的抽屉找到蜡烛,“嗤”地一声点燃。她搬来我的小凳,浇上几滴蜡泪,焊住烛身,将它放在离床一千里的地方。谢谢,妈妈。我伸手撩起烛光,对付地狱,还是古老的手段有用,细长的白烛上燃着雄壮的火苗,在世界的中心静静放射千道光芒。
陈塘的夜黑的离奇,无星无月,于是电灯就特别重要。陈塘又经常停电,所以家家户户常备蜡烛。那种便宜的白烛,一袋十根,细长身材,白色芯子,一颗颗如陈塘随处可见的白杨。
出动直升飞机的费用使家庭欠下巨大的负债,母亲不得不夜晚出门做工,她为我备下几袋蜡烛和一盒火柴,提前做好晚饭就出了门去。我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捕捉天黑的迹象,早早将蜡烛点燃。有时不止一根,有时是一袋,我把一袋十支蜡烛全数点燃,布成一队两排的骑兵,个个昂首挺胸,铠甲闪亮,唯有如此才能护我在地狱降临时的周全。

《姐》by 四十九(G3)


夜晚来临,一切有序进行,隔壁的鳏夫大骂支书的女儿,高中生拿起铁锨划破了爷爷的肚皮,家中鸡犬最先殉职,灵魂升天,一晚便少一只,我听得见那动静,只能爬上蜡烛默默忍受,温热的蜡泪兜头浇下,挂上我的脸颊,我被包裹在舒适的温热中。骑兵将我保护的很好。
咚,咚,咚。是桃子落地了吗?我听见门外一阵响动,接着一阵夜风吹来,蜡烛熄了。我突然沉浸在透骨的黑暗中,身披致密的夜色。在来风的方向,门口出现一个人影,你分不清那是否幻觉,人影总比黑暗更黑,比我身上的夜色更稠。
黑影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摸到凳上的火柴,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坐回黑暗中,沉默地抽着。一闪的明灭中,我看到粗硬的面部线条,那是我的父亲。
香烟是唯一的光。
“爸也不知道叫一声,恁妈去哪了?”他在黑暗中说,嗓音疲惫又隐忍。
又一颗桃子落了下来,这回是真正的桃子,在地上滚了很远,掉到池塘里,发出扑通的声响,浮游的宇宙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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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响起一声细细的咳嗽,原来屋内还有个人,是父亲带回来的。那个黑影走出来,犹疑了片刻,过来点燃了蜡烛,竟是一个比我还大的女孩。她走到床边,盯着我仔细看了看,突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就是你呀。”她笑着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奶糖:“弟,吃糖!”
姐在烛光中咧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父亲茫然又困惑地看着我们。

照千川

原来姐姐并未去世,她只是失踪了。那时常有孩子失踪,有时候在街上买个菜,一转身孩子就不见了;有的时候带着孩子去走亲戚,路上孩子就丢了;有的时候孩子是不翼而飞的,打个比方,一夜过后雨过天晴,院中梨花落了一地,大清早的,某户就传来妇人的啼哭。“是孩子丢了。”母亲评价道。
九几年的时候,这种情况在全国范围内蔓延,十分常见,失踪的孩子不知其数,姐姐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弥补丢失孩子的痛苦,那些可怜的父母多半会再要一个,我就是在这种感情的需要下诞生的。只是我的诞生并不顺利,母亲逃出医院,在石板桥上生下我。待到新生儿大了些,上了户口,那些失踪的孩子又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城市被奇迹般的找到,被接回来和家人团聚,生硬地闯入她自己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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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跟我说,她被藏在山西姑家,姑一家在矿上作业,姐就每天烧好饭等他们回家。为了多拉几车,他们常常晚归。而山区多有矿难,那时会有一担架一担架的人从屋前抬过,姐总疑心里面有姑和姑父,这种想法让她睡不着觉,夜里只是盯着蜡烛细看。
蜡烛是催眠师,给予她想要的一切幻象。她在光晕里能看到杨树和竹林环绕的陈塘,听到陈塘傍晚后原里鸟儿的大合唱。她还看到她的弟弟顺顺利利降生了,笑眯眯地坐在称上,七斤半。在那一刻,她的忍辱负重突然有了意义,离家千里为她换来一个素未谋面的可爱弟弟,怎么算都十分划算。
也有寒冷的时候,山区风大,摇晃着窗户,她守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为了抵消心中恐惧,她伸手撩拨火焰,渐渐爱上这种游戏,手指经常烫伤。
我这时会伸手摸摸她的头,我想她一定是离家太久了,忘记了母亲的教诲。母亲常说,“冻死不烤灯头火,饿死不吃人剩的馍”,如果她在家,母亲是不会让她玩这种游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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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的描述新奇有趣,常引起我的共鸣,我也谈起对蜡烛的感受,于是银烛同时燃烧在山西和陈塘,骑兵奔驰在每个山谷和大漠,千川的夜都将被这烛火照亮,我们紧紧地相拥。正是这份对蜡烛的感情让我们紧密的联系在一起,她性子温和灵动,很快我就依赖上了她,甚于依赖母亲。
有了姐姐后,我竟能安然度过黑夜,那些无法忍受充斥着哭声的黑夜。我抱着她入睡,只听到她血液流动的声响,只闻到她身上香气。我感激地吻她。
世界都安稳了。
父亲带回她的那晚,母亲不在家,在我年幼的理解中,这通常代表三场硬仗,半夜长哭。但是那夜风平浪静,我们之间并未开战。有什么难处将父母绑在了一起,他们躲在厨房忧心忡忡的低语,我打开东屋的窗户,趴在那里向厨房张望,我能看到跳动的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入院中,是鸡和犬的形状。是直升飞机的事吧,我猜。可是如果是直升飞机的事,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打我呢,他为什么不打妈妈呢,妈妈为什么不来打我呢?爸爸妈妈,为什么要丢我一个人在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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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穷碧落

工作后,我带姐去三亚旅游,我们像是逃到天涯海角,感到再快活不过。在沙滩上我们深情相拥,在海风中我吻遍她的全身,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光景。
我常常拍一些内容是霓虹和大厦的都市夜景,或一些样子精致的食物,宽阔无比的山间公路,大海和沙滩,等等能表达我们当前生活的照片,发到一个叫“晚上吃啥”的微信群里。
一来是母亲的要求,二来我觉得自己的摄影技术也的确不错。还有个第三,姐太好看了。
通常,母亲的头像会发来几段录音,是几句超出我需要的冗长赞叹。父亲却总是沉默,我似乎可以想象得到他那谦逊矜持的微笑,那是他独有的经过岁月积累形成的表情,是我永远也学不会的一种深沉。很多次后我才想起,他十七岁离家,霓虹大厦,均出自于他一声声的泥刀之下,都市是他的儿子。
也不总是沉默,如果我发食物,有概率引起他发的晚餐照。毕竟如果一个微信群一个月也说不到几句话,是很不像话的,他在乎天伦之乐,很不可思议,但我知道他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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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图片多是一瓶啤酒加一碗盖饭,盖饭有时替换成水饺,手机像素不好,画面模糊。母亲不会发照片,也不会打字,总是长长的语音,前几条是空白,三条后才找到状态,有了些实质的内容。其实也没有什么实质的内容。
我想我们一家最好的相处状态怕就是这样,在天南地北表演“跨服聊天”,最好不相见。
母亲说我该找对象了。面对这种愚蠢的催婚我总是心烦意乱,甚至勃然大怒。
我问她:
“你自己的婚姻什么样你不清楚吗?你生我的时候征求我的同意了吗?我活的压根不快乐你知道吗?你们由着自己性子就当了父母,正是这种自私造成了我一生的悲剧,现在却想我和你们一样?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我偏不,我不干这么自私的事,我永远不会组成像你们这样的家庭!谁说人生就要这样?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其实都是一些在论坛帖子里看到的问题,网上有各种论坛可供分享彼此的症状,我在那里学会说话。我只是想母亲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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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问的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回答这些问题,她不知道在使出浑身的本事养活我(直升飞机是其中重要的一环),并牺牲自己的一生支付对我的教育以后,突然又来了个要了解我这样的需求。试问一个母亲怎么可能不了解儿子呢?可是她确实一个问题都回答不来。她不知道我怎么了,只感觉我在离她而去。不得不说,女人的感觉是很准的。我想去找姐,带她走。
几天后,父亲打电话说事时偶然提起,说不知道我与母亲说了什么,那天晚上她跟父亲电话里哭了一晚。我想这倒是稀奇事,你们夫妻彼此打了一辈子仗,倒难得有感情如此好的时候。大概夫妻感情好的充要条件,便是生下一个不肖子?
似乎已经很久不见姐了,她受不了城市的喧嚣,一直待在陈塘。陈塘早换了地方,搬迁到马路两侧,没有杨树和竹林,但是有星星和月亮,有充足的电力,夜里几乎用不上蜡烛。
出于对蜡烛的特殊感情,无论身在何处,我总在背包里备上几根。其实我对姐姐感情更深,却无法常常将她带在身边。这种事情总是令我耿耿于怀,常于夜间孤独地鸣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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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总是锲而不舍的,天底下的母亲莫不如此,无论与你交谈的初始动机是多么的纯粹,无论是初心是多么刻骨铭心的爱子心切,话题最终不免绕到那档子事上。我对这种蠢劲实在忍无可忍,明确告诉她我不结婚,我要娶的是姐姐。是姐姐。
是抱负的快感,我想象得到她瞪圆了眼睛的表情,那是她每次被损害的反应,我们旷日持久的战争形态便是如此,父亲靠拳头伤人,我靠言语致胜。母亲呢,母亲靠的是忍耐,上帝没有预料到,忍耐才是最大的武器。我常常看到父亲躺在床上破口大骂,母亲泼出一盆洗衣水,站在那里和邻居谈笑风生。作为有经验的旁观者,我知道这种局面代表母亲的胜出,母亲的忍耐缴了父亲的械。越到我年长,越是这种战果。
母亲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恳求我不要告诉父亲我的这个念头。他能怎么样?把我扭送给警察?警察也管姐弟情深?
母亲让我不要说了,我感到电话那头她有些崩溃。他破天荒的让邻居教会她使用手机的拍照功能,把我家楼上楼下拍了个遍,告诉我没有姐姐,我没有姐姐,我不要发神经了。我不信。

《姐》by 四十九(G3)


冷,只是冷,彻骨的冷。是冬月了,出租屋没有暖气,我抖得厉害,牙齿打架。我找到背包,把一袋的蜡烛全部点燃。母亲说,冻死不烤灯头火,可是我冷,将手放在火苗上炙烤,依然无法御寒。哭声传来,手机在耳边炸裂,街道上听到刺骨的寒风,千万路灯拔地而起,悬于风雪中,像剑一样与我遥遥相对。我只有骑上骑兵,驾!快走!走啊!骑兵听令,原地而起,破空而上,两支纵队护我左右,行军在苍茫的天野,与十万天将万万天兵交战而前。驾,向上,大家向上,上穷碧落!我的姐姐在那里。母亲再见!父亲再见!我吹灭蜡烛,复活了姐,你们却不认她,我只能与你们挥手告别。再见!

下黄泉

骑兵日行万里,夜行八千,风尘仆仆,枕露饮霜,三万天后,来到地底黄泉。
在枉死城上,我找到了姐。他手捧一个烛台,站在城头向北方张望,定是在等我。
如今她通体焦黑,不复美丽,但我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姐,来,我伸手拉她上马。在马上,她与我面对而作,呼吸相闻。迷惘了一阵,她认出了我,随之咧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如初见那天一模一样。她拿起烛台,刺入我的同样焦黑的身体,刺入我碳化的心脏。我们在马上深情相拥,身体相继崩解,互相交融。

《姐》by 四十九(G3)


一场黑色的雪。
一片寂静。
一点烛火的清明。
“妮是玩火烧死的。”
“我的儿!哪里来的火?!女孩儿咋能玩火呢啊......”
“早就疯了,姐说经常用蜡烛烧自己。”
“又是蜡烛!该死的陈塘,我早晚把蜡烛通通扔到水里去。”
“就不是蜡烛的事,是脑子的事。他妈的,陈塘这鬼地方,脑子出问题的人可真多。”
“我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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