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子图
首页 > 短文故事

《臭水河》by一碗盖饭( H1)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臭水河》by一碗盖饭( H1)


限定词:归人一无所有
瘦猴从粘稠的臭水中苏醒,活像一只困在琥珀中的小虫。他大口呛水,拨开河面上厚厚一层油污,费劲力气才爬上岸来。岸边垃圾成堆,每一座足有小山丘般高,连绵起伏向地平线蔓延,与铅色的天空接驳,融成一片灰暗视界。
他脚下的地方,是当地三个行政区划的交界处。周边新区飞速发展,这里却成了供城市排泄的旱厕。垃圾常年在此堆积泛滥,成为了历史遗留问题,谁也没认真想过要怎么根治这块皮癣。
瘦猴抬手看了看表,上头显示:二月一号下午五点整。这表是瘦猴从垃圾山掏出的宝物,虽然腕带断裂,表盘破碎,时间却不大出错。
他记得发生过的一切。
老王从淤积的河道中醒来时,成群的苍蝇已将他当做栖息的浮岛。他扑腾一阵,猛地露出水面,口鼻中涌出黑水,脑袋像一枚被捏破的苦胆。不知从何时起,老王就失去了嗅觉,否则沟中的恶臭早已使他窒息。
稍一扭头,老王后脑勺就传来一阵剧痛。他伸手去摸,触到一个月牙形的凹陷,手感湿滑黏腻,只怕已在水里泡烂了。轻轻一碰,就痛得他龇牙咧嘴。也许正是这个创口让老王的大脑断了片,根本记不得为什么会在这里。

《臭水河》by一碗盖饭( H1)


等他上了岸,空中已飘起细细的雪籽。老王浑身湿透,寒意变成一条冰水里的死鱼,在他身上游来游去。他低头一看,全身上下一丝不挂,连条裤衩都没留下,丑陋的器官像是外挂的病灶。钞票、钥匙、老年机统统不见了。身后凝滞的臭水河全无波澜,却静静地剥走了他的一切。
臭水河在垃圾山之间蜿蜒,碧绿如茵,臭气熏天,仿佛天地间一切污秽,都可以在里头找到。但这河水虽然不深,却有个邪门的地方,无论什么东西掉下去,转眼就会沉没。
老王冻迷糊了,边抖边走,搓揉脑袋,榨出记忆,渐渐汇聚成了一副模糊图景。所有残存的印象都指向一处线索,一个他可以当做家的地方。
臭水河的上游有一座破桥,桥下有个逼仄的桥洞。老王几年前就占据了那里,用纸盒、包装袋、塑料瓶筑成一个窝。他回到桥洞,就像回到娘胎,遮风挡雨,与世隔绝。
他在垃圾堆之间,一脚高一脚低,玻璃渣扎脚掌,却刺不破脚底的老茧。他翻山越岭,远远看到横在河上的破桥。待老王来到桥下,这才想起另一件事,原来自己给桥洞入口处装了一道铁栅栏,上头缠了一条锈迹斑斑的链条锁。老王愣在原地,他身上就没有能藏钥匙的地方。

《臭水河》by一碗盖饭( H1)


天已经完全黑了,雪越下越大,北风打着卷儿,撒盐似的把雪末往老王身上洒。没多久,老王就被雪染得须发皆白,他全身冻得发麻,只好不停地搓手哈气跺脚。地上积雪和泥泞混到一块,纯白一旦遭到污染,就会加倍的肮脏。
老王头重脚轻,怒火中烧,嘴里咿咿呀呀,叫个不停。他是个哑巴,但在这里生存不太需要说话,唯独在骂娘的时候才有些不便。
他从垃圾堆找出两根铁条,在锁上扒拉一阵,好不容易撬开了锁。桥洞里没人,平时这个时候,老王会去最近的超市后边翻过期食品,回来也得毛八点了。
今天老王精疲力尽,再也不能长途跋涉去找吃的。他用硬板纸裹住全身,从身后一堆酒瓶中翻出一瓶,蜷在废品的空隙间,小口喝瓶中残存的液体,渴望劣质酒精在他体内点一团火。电是偷来的,头顶的灯泡暗得像一盏鬼灯笼,除了正下方,哪都照不亮。
冷,太他妈冷了。
桥洞里只剩下“格格”的声响,倒不是有人在傻笑,而是老王的牙关在不停打颤。冷风从栅栏和硬板纸的缝隙间钻入,用冰冷的小手,伸进老王的后颈,贴住他的脊背,一丝丝抽走他的体温。

《臭水河》by一碗盖饭( H1)


老王摸出一个铅盆,一个火机,塞了几张报纸进去点着。火苗蹭一下蹿了上来,带着融融的暖意和光亮,热情舔舐着老王的手掌和大衣。火光忽高忽低摆动,在桥洞顶上映出两个人影。
“妈了个巴子的,敢来抢老子地盘?”
老王的想法才打了个转,铁栅栏就被一脚踢开,桥洞口赫然站了个人,面目半点也看不清楚。那人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吼,下一秒就扑了上来。老王怕踢翻了火,整个桥洞都会点燃,忙抄起火盆,劈头盖脸朝闯入者掷去。那人一猫腰,咣当一声脆响,火盆落在桥洞外头,火星和雪花交缠,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头上的灯泡已被打碎,伸手不见五指。两人扭作一团,却没一个人说话,嘶吼喘息不止,荷荷有如野兽。老王越发冰冷虚弱,感到黑暗化作人型,正对他施以老拳。那人揪住老王油腻的头发,扼住老王的咽喉,一把将他掼倒在地。老王喘不过气来,情急之下拿出吃奶的劲头,两腿一蜷一蹬,正好踹在那人肚皮上。
那人一声闷哼,被一脚蹬开,顺势薅下老王一块头皮。又是“波”一声脆响,像是磕碎了蛋壳,桥洞里再无动静。老王头顶火辣辣的痛,血淌了下来迷了眼,也火辣辣的,脸上好歹没那么冷了。

《臭水河》by一碗盖饭( H1)


老王呼哧呼哧喘匀了气,这才想看看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打亮了火机,凑近那人的脸,一豆火苗带来一星光。老王啊一声惊叫,火机脱手掉落,桥洞中重归黑暗。
这一闪即逝的光亮中,老王就像在照镜子,看到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那人靠在桥墩上,没了知觉,老王壮起胆捡起火机,看了个仔细。如果这人不是老王的双胞胎,就一定是老王见了鬼。但老王冷啊,他顾不得这么多,就去掏那人的裤袋,从里头摸出一个老年机,和他丢的那个型号完全一致。
老王打开手机闪光灯,从那人身上脱下干燥的衣裤,火急火燎给自己套上。然后一摸大衣口袋,里头有一串黄铜钥匙,五个一毛硬币,二十块皱纸币,一个塑料打火机,半包大前门,一袋压碎的饼干,还有一团皱巴巴的纸。
他妈的,这不就是自己的所有家当吗?如果躺在地上的人就是老王,那我又是谁?老王想不通,他一摸那人后脑勺,手上全是血,看来是撞在桥墩的角上了。
老王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真假美猴王,这世界上他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不差这一件,但只要把这假冒的推河里,世上不就只有一个老王了么?

《臭水河》by一碗盖饭( H1)


这世上本该只有一个我!老王恶向胆边生,也不管那人死没死,就套上了俩编织袋,把他挪上了一辆破平板车。然后老王就坐在他边上,一边吧唧嘴一边吃那包饼干,吃完了身上顿生力量。他站起身来,搜刮身上的饼干末,吃了个干干净净,然后推着那人出了门,径自往河边赶去。
平板车一路颠簸,响动太大了,所幸从桥洞到河边只有几步之遥。而且凭老王现在的状态,绝不可能徒手搬运。他到了河边,先搬脚再搬头,然后用力一推。噗通一声,那人落进河里,直接沉了下去,一点也不停留,仿佛从未存在于世。
风雪愈大,仿佛想掩埋这世间种种罪孽,却欲盖弥彰。老王正要回桥洞,忽听见身后有人撒丫子跑开的声音。老王吓得一哆嗦,借着远方的灯光,他能看清那个人的身影。
老王认得他。那人叫瘦猴,一个和老王一样在垃圾山里讨生活的拾荒者,人如其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平时抢食的时候没少挨老王的拳头。
这事被人看到了,那还得了?老王连滚带爬追去,瘦猴夺路而逃。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很大,谁知瘦猴被一截废电缆绊了脚,登时滚倒在地。他索性往一团泡沫塑料里一钻,躲了进去。

《臭水河》by一碗盖饭( H1)


老王没有看到瘦猴跑远,于是在垃圾山之间来回搜寻。瘦猴瞥见老王逼近,吓得屏住了呼吸。四周一片漆黑,飞雪如絮,按理说老王不容易发现瘦猴。哪知泡沫塑料堆忽传来一连串蜂鸣声,滴滴滴,滴滴滴,刺耳得紧。
瘦猴眼看着他的宝贝手表响起了闹钟,现在正好二月一日晚上十一点整。下一刻瘦猴就被老王拽了出来,他挣扎叫骂,求饶哭喊。老王则一路拖行,一声不吭,随后抡圆了胳膊,把瘦猴往臭水河里一丢。瘦猴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满的弧线,噗通入水,没掀起半点浪花,就消失不见了。
都结束了,可以过回原来的日子了。但这一切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又经历了多少回呢,老王已记不清了。每一片雪都像是一场过去,纷纷扰扰,漫天飞舞,谁数得清呢?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去,冷不丁一个瘦弱身影撞进了怀里。
老王胸口一凉,低头看去,只见心口插着半个碎啤酒瓶。心头血汩汩而出,流入瓶中,颜色混浊,就像一盅劣酒。
瘦猴攥住酒瓶,狠狠转了两下,又啐了老王一脸,“操你妈,给老子死!”
他为了报仇,足足在大雪天的垃圾堆里埋伏了六个钟头,眼睁睁看着老王把前一个自己丢下河去。瘦猴脑子灵光,早就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切都是这条臭水河在闹鬼。

《臭水河》by一碗盖饭( H1)


老王一脸难以置信,瘦猴飞起一脚,踹在老王胸口。老王仰面朝天,落入水中,臭水河不声不响,接纳了今天第三个牺牲者。
又过了几年,多部门齐抓共管,发挥各自效能,终于解决了垃圾山这个老大难问题。原本计划启动臭水河净水工程,之后却不了了之,相关部门直接对河道做了填埋处理。
后来零零星星传出流言,说河底发现了多具尸骨,可时隔那么久,早已无法确定死者的身份。谣传有法医鉴定,说这些尸骨均系同一人。这种说法太过荒唐,造谣成分太过明显,有分辩能力的人自然不会相信。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