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炉火旁》by Ancel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限定词：理想主义者
我在炉火旁
我在夜晚守着炉子，等着他回来。
有人过来同我说话，我就问他，“谁在那儿，是你吗萨沙？”
我已经很累了，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看不清楚。我只能一遍一遍地问：“是你吗，是你吗萨沙，我的儿？”
【一】
他还没有回来。
我去找过他的，我想知道为什么他们说他死了。
战争部的人告诉我，“是的，大娘，您的儿子在喀布尔阵亡了。83年8月23号，册子上写着的。”

“他是怎么死的？他是被子弹打死的吗，他是被炮火轰炸的吗？他是坠入深坑了吗？”
“怎么死的？没有记录，大娘。战场上这些事实在太多了，装尸体的人没法子都记下。”
你看，萨沙，没有人知道你是怎么死的，我怎么能相信你死了？我不相信你死了。
我的儿子，他是那么的好，他出生的时候，我什么罪都没有受。才八个月，我疼了一会儿他就出来了。
他一直那么乖地躺在襁褓里，哭也是小小地哭。

我们住在印刷厂附近的一个小房子里，我是印刷厂里的搬书工人。我每天把他喂得饱饱地再去上班。只要没人看着，我就跑回来看他。等他长大一些，我把他和床绑在一起，这样我就不会走丢他了。再大一点，他可以去库房看书了，他就一直待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个小姑娘。
啊是的，我的儿子，更像个小姑娘，他也不打架，不捣蛋。
“我不喜欢那些，妈妈……”
他是一个好孩子，一个好学生。
他总会讲一些道理，他在去学校之前就读了《钢铁是怎样练成的》。

老师都夸他，“萨沙看的书可真多啊，他会上大学的。”他拿到许可，可以在样品室看很久的书。他懂的比妈妈更多了。
有时候萨沙看的入迷了，总是比其他孩子回来的晚，我就生着炉子，坐着等，等他回到我怀里。
有时候我总想把他藏在家里，他太不一样了，他活得那么……那么理想，他不知道实际上的人生。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只能任由他长成他自己的样子。
他有了很多朋友，有时候我去学校看他，姑娘们都爱和他说话。他飞奔过来接我，隔着老远向朋友们挥手，告诉他们我是他妈妈。

他飞扬着脸庞，转头告诉我他的计划。
“我要去考大学，妈妈，历史系！然后当一名学者，以后你就会在书上看到我的名字了！”
多棒的计划啊。
可是他最终没有去当学者。
【二】
有一天半夜他回来，失魂落魄，什么话也不说。他就在炉子旁边，和我枯坐了一晚上。
“妈妈，不对的，这一切都是不对的。这里，为什么不像他们教的一样……不像书里面的那样……他们都做了什么。太难了……我们、我太难了……”

我能安慰他什么呢，无非还是那些，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一切都会好的之类的。
之后他也不常出门了，他经常来的朋友也渐渐少了。后来，他去当兵了。
一名军人。
我是多么害怕啊。我是见过去上战场的人的，见过那么多。而现在我的儿子不仅成为了一名军人，他还要被派到喀布尔去！
“妈妈，是您允许我长成这样的人的，现在您可来不及改变了。我要去喀布尔，要去告诉他们，我可以代表我们的人民，代表我们的祖国，人生还可以有理想，还可以有崇高。他们曾经写在书上的那些，依然存在。”

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哭。
我们，我们这些孩子要去部队的父母，被集合在一起，去看望他们的入伍仪式。
那些娃娃，穿着军队的制服，以为自己是好兵帅克，他们不知道自己去的是什么地方。
还有他们的父母，只有我在里面哭丧着脸。我们把他们生下来，难道，就是要等着他们变成一袋袋的碎肉来分开埋葬的吗？
我拥抱着我的萨沙，好像前一天他还在澡盆里玩水，而现在他就已经那么高了。穿着笔挺的军装，还有军靴，他白白净净地像个学者，现在却要拿着枪去战场。他还是个娃娃，他连架都不会打，现在却要到喀布尔去，还要以为自己很崇高。

为什么呀？
我怨恨我自己，我为什么让他长成这个样子了啊。
从兵营离开的时候，我们坐在一个大汽车上，我拼命离窗户近点，让我们车转弯的时候，能让我看到军营里，看到那一排排的士兵。那里面有我的儿子。
我又哭了，眼泪模糊了视野，我看不到了，他们都穿得一样，我看不清里面哪个是我的儿子。
【三】
之后呢，之后从喀布尔就只有信寄回来。
“妈妈，你放心，这边人都很好。不会的，你不要害怕，上士没有打我，你放心。”

“妈妈，我没有受伤，真的，最近我们移动地太快了，所以没有把信寄出去，你帮我把我的书拿出来晒一晒吧，不要乱想了。”
“妈妈，我们最近一次巡逻是往北边的，我又离你近了一点。”
……
“妈妈，不要说那个词，战场上人们总有一些习惯。是的我要下岗了，我的同伴在地雷上跳舞，今年夏天的下岗人里有我。”
……
“这里没有崇高，妈妈。”
夏天过去了，秋天到了。

我给萨沙买的衣服还崭新崭新的。
有几辆军用吉普车停在我家门口。陌生的几个军人抬着东西向我走来。
我祈求他们不要说话。
“我们给您送回来了，大娘……”
“你们不要说！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把他还给我……把他给我，其他我什么也不需要……”
我的萨沙，他是一个寡妇的独子啊，我要疯了，我摸索着这个铁箱子，那么长，我的萨沙那么小，他怎么会躺在里面呢？
我没有看见他，我没有看见他的样子，没有摸索着他的手脚给他穿衣服。

他们说棺材运回来就是钉死的，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的萨沙，他的父亲，都被装在这样钉死的锌皮棺材里运回来。
只是这次是从喀布尔而已。
我一直等他回来，这个棺材里说不定是空的，什么也没有装。
里面是空的，要不然就只有他的胳膊，或者他的腿。
不是经常有这样的事吗，人们以为打仗的人死了，可他还在别处好好活着。
他只是比别的孩子离开得晚一点，他会在晚上悄悄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