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by暗则白

何亦静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自家不足3平米的卫生间之中。她觉得很奇怪，上一秒她正坐在洗衣机前一边玩手机一边等着它停，现在她却闻不到任何洗衣液的味道，手机也不在身上。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但是，为什么我会知道自己在梦里呢？往常都是在即将醒来时才意识到的呀。
这时，她眼前出现一阵光斑，一个微扬着下巴的人浮现在她面前。此人须发皆白且显得略为凌乱，身着浅紫色短衫白色长裤打绑腿。初看只是个普通老者，细看却发现这个人皮肤光滑不显老态，此刻正双手叉腰东张西望，给她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她“啊”一声叫出来：“周伯通！不，黎耀祥！”对面的人听她一喊，转过头来看着她，恍然大悟般道：“啊，原来在你梦里我是这样的形象啊。”
“那你是谁，为什么会到我梦里来？”
“我叫什么说了你也记不住，不说也罢。我到你你梦里来是因为你希望我来。”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希望你来过？而且你不说怎么知道我记不住？”

“我叫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华西列夫斯基。我是从对你们来说很遥远的未来来的。”
“Are you kidding me？你不想说就不说吧，何必编瞎话骗人！”
“是真的，我没骗你。在你84岁的时候人类虽然还不能进行时空穿梭，但已经逐步掌握了把意识投射到特定梦境里的技术，只需要支付一定的报酬就可以民用。叫什么只是系统随机匹配的，反正你们醒过来就会开始遗忘。我可以在梦境里满足你一个当下的小心愿。”
“要交钱？”
“不用，未来的你已经支付过了，而且你的心愿也是委托人，也就是未来的你决定的。”
“拉倒吧，我才不会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花钱呢，既然都会忘记我何必呢。”何亦静听到他说到未来还半信半疑，听到他说自己为没有实际利益的事交了钱就完全不信了，猜测自己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某种心理催眠。
“人是会变的，现在的你不会，不代表以后的你不会。为了保障用户体验，我对你可是做了很多功课的。”

“呵呵，You know what？说说看，你了解我什么。名字生日什么的就别说了，这种事想知道还不容易么。”
亚历山大也不生气，微笑着道：“呐，委托人说时间过的太久呢，她也不太记得当初的所以想法了。不过呢，她和我说关于那时候的她，印象最深是两个念头，其中一个没有告诉过别人但常常会这么想。最后悔的事情是出生，最希望的事情是恢复无债之身，对不对？不过后一个做不到，投射的意识只能影响现实不能颠覆现实。”
何亦静无言以对，沉默几秒开口问道：“那么我的心愿是什么？”
“在能让你感到放松的地方让你好好休息一下。”
“这？在这？在厕所里？开什么玩笑！她真是老糊涂了！不对，她就是我，总之，我不要在这里，我要求换地方！”
“可以，不过后台只能支持移动一次。你确定要换么？”
“当然！我要去西山。”
“好的。”亚历山大打了个响指。
倏然间场景改变，他们来到了西山脚下。
他们沿着湿漉漉的柏油马路往山上走，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自在地舒展着枝桠。何亦静感受到阳光穿过枝繁叶茂均匀洒在她脸上，她不禁长吁一口气微笑起来。

亚历山大有些好笑，问：“你的家乡不也是这样山么，有什么稀奇的？而且这树和你们公司门口的也差不多。”
“当然不一样了，这可是Y市的山呀。别的不说，起码这个路就不是土路，不会走得一脚泥。而且西山可是Y市的旅游必打卡点之一，在山顶能看见整个Y市呢！我来Y市这么久一直想来看看就是没时间。可惜闻不见味道，我最喜欢雨后山林的味道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是，毕竟技术还没发展到那个程度，现在你只能拥有感觉。”
“也不错啦。”
两小时后，或者说何亦静感觉已经过了两小时，他们终于爬到了山顶。
站在山顶往下看，整个Y市尽收眼底。何亦静感慨到：“果然无论在哪里的山上看，城市都像模型一样小，根本看不到人。”虽然这样说，何亦静仍然在观景台那里看了很久。 
“走吧，下山吧，下了山你这个心愿应该就算完成了吧。虽然梦中的时间可长可短，但系统后台投影支撑的时间可是有限的，我们得抓紧了。”亚历山大催促道。
何亦静撑住地起身，第一下没能站起来，忍不住边锤大腿边腹诽未来的破系统不智能，虽然不会出汗但依然会大腿酸软，不能飞也不能变出张车来。

“快点，我感觉快系统要崩了。”
“我加了好几星期班了，刚刚又爬那么久，现在真的没力了，你能拉我一把么？”
“抱歉我只是个投影。”
何亦静蓄力双手一撑，终于站起来，慌忙跟上亚历山大的步伐。幸好下山比上山好走很多。绕是如此，何亦静依然被山势较陡处的青石板楼梯累得够呛。
亚历山大看她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忍不住说到：“不是我说你，你们这些旧时代的年轻人呐，就是作。目光短浅，为了一点点根本不保值的物质需求去搞什么网贷信用卡，花得时候跟不用还似的，结果呢？白白浪费大好时光消耗青春年华。跟那种前面吊个萝卜白菜原地打转拉磨的蠢驴似的，根本不值得同情。”
何亦静睁大了双眼：“You know what?you know what?你知道什么！你以为我生下来就懂得四大皆空么？我怎么了？我想和别人一样怎么了？别人有的东西为什么我不能有？我有说要你同情我么！我不是在还了么！我不是已经付出代价了么！我不是已经后悔了么......我不是已经在流水线上不停地拉磨了么......”

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整个人慢慢蹲了下去。何亦静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
亚历山大走过来蹲下身，伸出右手覆盖在何亦静的头顶上，虽然她感觉不到，但他还是一直保持了这个动作。
他说：“委托我来你梦境的人很担心你，她希望你放心，不要被困住，好好休息，好好过，会过去的，会好起来的。”顿了顿，他接着说：“晚安。”
 何亦静感觉眼前一片黑暗，她点了下头，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自家不足3平米的卫生间里，手机掉在地上，面前的洗衣机已经停了。醒来的瞬间就是梦境遗忘的开始。
何亦静把被单拿出来晒好，想着自己可能真的是太累了，连下班后报复性玩手机都抵抗不了困意，竟然坐着睡着了。
她回到卫生间，脱光衣服，打开热水器，坐在塑料凳上，任由水流冲刷自己。
温暖柔和的水流从身上滑落，何亦静忽然想起之前有一次下早班也是这样子。难得只上了10个钟，工服洗了还有时间，把被套也拆洗了换上新的，做完这些终于吁了口气，坐在凳子上开始洗澡。当时也是这种洗去了疲乏的感觉，真是久违了。平常都是下班回来随便洗漱一下倒头就睡，第二天再提前起来洗澡，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听说人在太累的时候不能去锻练或洗澡，容易出事。

洗完澡，她吹着头发，嗡嗡声中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温柔的声音：“好好休息，好好过，会过去的，会好起来的。”她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想着以后不要申请加那么多班了。
吹干头发，她钻进散发着柔顺剂芳香的被窝里，翻身侧躺着，伸手关掉床边的台灯。几分钟后，她香甜地睡着了，睡着之前，仿佛感觉到有人抚摸着她的头顶祝她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