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的两次怀孕,三次死亡》by 夏神(C5)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限定词:女人要好好搞事业
阿兰的第一次怀孕
阿兰第一次怀孕是在东城的四月春,一个交配的季节。而对于东城来说,哪个月份都一样,这里四季如春。东城是个奇怪的城市,哦不,不应该说是城市,它更像城镇,或者说,地方。
要进入东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你要找到它,东城坐落在一处隐世的山林中,被大片大片高耸入云的原始树木包裹着,两侧矗立着巨大的山体,终日被迷雾笼罩,像个根本不存在的城镇。进城的路也很隐蔽,蜿蜒的石子路藏在茂密的丛林中,往来交易的货商都感到很不方便,常常抱怨过,但这个问题似乎很久也没有得到解决,这个地方好像天生就应该这样。
不过的确,这里是个见不得光的地方——如果你把它想象成是一个像桃花源一样的避世天堂,那就大错特错了——这里藏污纳垢,任何邪恶、淫乱、恐怖都在这里生根发芽,野蛮生长。城里长满了石楠花,咧着嘴的小丑在巷子射精,墙上的涂鸦鲜艳而粉,画的是花和妓女和乳房,人们在这里堕落,同时快乐。
东城孕育了阿兰,她在这里长大,但她却对这些一无所知。阿兰是个弃婴,四岁时被嬷嬷捡到,带回了春和抚养。春和是城里第三有名的妓院,它地处东城的西南角,在一个回形结构的红砖楼里面,楼房面积颇大,有四层,中间是个花园,里面种着一株年老的槐树。

妓院的入口在一楼,门上挂着金漆的招牌,大大地用行楷书写着“春和”二字。一楼除了大厅之外剩下的地方是嬷嬷们的办公室和卧室,二楼和三楼是供客人玩乐的,四楼则是女孩们的宿舍。
阿兰是妓院里唯一不是妓女的女人,不过也说不准,因为在东城这个地方,任何一个不是妓女的女人,最终都会成为妓女。但嬷嬷和姐姐们不会让这个情况发生在阿兰的身上,她是被偏爱的,从小像捧在手心里的花苞一样被呵护,阿兰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春和里,在白天的花园里玩耍嬉闹,而她在夜晚偶然听见的浪叫声,都被谎言给掩盖过去了。
“等你长大了,你要出城去。”嬷嬷经常这么对阿兰说。
阿兰不知出城是什么意思,她的世界就只有东城这么大。阿兰只见过白天的东城,它破败、萧条、冷清,偶尔下雨,然后湿润,街道荒凉无人,人们都在日间休息,夜晚工作。直到临近傍晚,东城才开始热闹起来,店铺门面的烟火气就烧起来了,准备工作的人们坐在铺头吃着早餐,他们刚睡醒,开始迎接新的一天。
起初嬷嬷和姐姐们让阿兰出城的时候,她是抗拒的,因为阿兰不想离开姐姐们,姐姐们对她挺好的,而且她也没觉得东城有啥不好。“你不知道,你长大了就清楚了。”姐姐们这样对阿兰解释道。

只是还没等到阿兰长大,她就怀孕了。
吊诡的是,东城这个地方,禁止怀孕。说是禁止,倒也没那么夸张,只是东城的人们都认为怀孕是不详的。据说,只要是在东城怀孕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要么是死婴,要么就是畸形,即便能熬过生产时的生死时刻,但能活过满月的孩子也是寥寥无几。
不过这也许只是无稽之谈,用来吓唬那些不谙世事的少女。实际上,在东城里,意外怀孕的妓女不少,如果她们想把孩子生下来的话(当然,这种情况的并不多),通常她们会找到个隐身之所,怀胎十月,再把孩子生下来。那些诞生的婴儿,一般会交由妓院抚养,或者是一些其他的什么机构。但无论如何,生下来了,孩子就与她们无关了。这是所有东城女人的共识。但也不乏偷偷跟着孩子的母亲;或者是孩子在成年后的某一天帮衬到了母亲的头上来;再或者是母亲带着孩子生活、接客,等到孩子长大后,再把他们投入这轮回的熔炉。
“所以说,带着孩子工作,不不不,就连怀孕都是东城的大忌。”嬷嬷摸着阿兰的手说道。
然而,嬷嬷和姐姐们在得知阿兰怀孕时,她们并没有想象中的怒不可遏,反倒是非常平静。自从她们看到阿兰在某天下午,偷偷摸摸地溜出春和,怎么喊也喊不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天终将会到来。

“孩子是宋哥的。”阿兰对嬷嬷和姐姐们说道。
宋哥。嬷嬷嗤笑。他曾光顾过春和,不过这也不出奇,在东城的所有男人都光顾过春和。第一次来到东城的男人们,通常会走马观花似的,在一个月内把东城里大大小小的妓院都去过一次,然后再货比三家,比服务、比货源、比环境、甚至还会比售后。
“他说会娶我回家。”阿兰继续说。
嬷嬷和姐姐们听到这话后,愣了一下,没说话,都簇拥上来,抚摸着阿兰的头发。她们没有告诉阿兰,在东城,没有结婚这件事。
说回宋哥。宋哥这人来历不小。别听人叫他“哥”,实际上他的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是东城街道办主任的儿子,长得倒也周正。他是被他爸接来东城的,以前跟他妈在外地生活,他妈得知他爸要到东城工作后,便立刻提出了离婚。“去过东城的男人,不会再回来了。”他妈这样说道。
阿兰第一次遇见宋哥是在东城的上午。那时天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去,阳光顺着湿漉漉的雾透了进来,街道上没几个人,偶尔几个醉汉躺在路中央,或是流浪汉在街角天桥下沉眠。阿兰醒来,姐姐们刚好睡下,她觉得无聊,就出门找乐子去,结果便迎面撞见了宋哥。

“你还没睡?”宋哥的第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我刚醒啊。”阿兰回他。
“你刚醒?你……嗯……不用工作吗?”他像是憋了好久才憋出这个词。
“工作?你是说姐姐们做的工作吗?”阿兰笑道,“嬷嬷说,我永远也不用工作。”
“姐姐?嬷嬷?你是从哪个……嗯……哪里出来的?”
“我家在春和!离这个地方不远,走两步就到了。”
宋哥又问了她的名字。阿兰。然后问她的年龄。十六岁。一边问一边上下打量着她,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在撒谎?后来是阿兰的真诚让他相信了她,一个演技再好的妓女也不可能演出她的眼神,宋哥这样想。
然后就是平淡无奇的恋爱戏剧。有趣的是,宋哥也认为这是一场恋爱,两情相悦,白头偕老。他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在东城这个地方,他竟然能够找到宛若校园爱情般这么纯真的感情。
再后来,阿兰开始经历许多自己的第一次,第一次肢体接触,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摸到男人的那根玩意儿,第一次做爱,第一次怀孕。当然他们不是第一次做爱就怀孕了,但相比于让她怀上的那场风雨云,更让人深刻的是阿兰第一次性交。

阿兰清楚地记得。那天是星期三。那时两人已经热恋到如火如荼、肝脑涂地的地步,在早上八点,东城还未苏醒的时候,他们就见面,见面立刻拥抱,一拥抱便接吻,仿佛要把对方给吃进肚里去。
做爱是宋哥先提出来的。阿兰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做爱,只知道全身心地付出,把整个人都交到他手里了。地点是在东区的小巷子拐角,两栋居民楼之间细微的夹缝处,很暗,唯一的光源是从街道折射进来的,地面不干净,都是灰。
宋哥叫阿兰躺在地上。阿兰紧张得连脖子都出汗了,她的眼神四处飘忽,有时望着楼上的铁栅栏,有时看向墙壁上的小广告,接着她忽然感到一根滚烫的东西猛地刺入她的体内,她感到下体撕裂一般的疼。啊,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宋哥立马捂住了她的嘴。
放松。宋哥说。然后他开始了有规律的撞击。砰砰砰。一下两下三下。阿兰并不觉得舒服,只觉得难受,她浑身不得劲,她想挣扎,越挣扎,压在她身上的人就越兴奋,越用力,而她就越疼。
——啊。宋哥拔了出来,他看向阿兰的下体,一股鲜红色的液体流了出来,他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心中一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她是处女。宋哥欣喜若狂。她是处女。阿兰不明所以,她只觉得宋哥很高兴。宋哥高兴我也高兴。

接着是一次两次三次,阿兰终于怀孕。
得知自己怀孕后,阿兰很开心,她想的是,宋哥终于有机会娶我了。可是想着想着,她又感到害怕了,她想到嬷嬷从前对她讲的,在东城怀孕了的女人的那些故事,她感到不安。阿兰踌躇不定,她一直等,一直等,等到肚子大了,等到终于瞒不过去了,才对嬷嬷坦白。
“没关系的阿兰,把它打掉吧。”嬷嬷摸着阿兰的肚子,转过头对她说道。
“打掉是什么意思?”阿兰愣了一下。
嬷嬷刚想张口,又停下,她看向阿兰,眼中充满不忍。
“就是把孩子杀掉。”一个姐姐站上前来说。
阿兰听后,缓缓瞪大了眼睛,像受了惊吓,捂住脑袋:“不不不!我不要!”
“冷静一点阿兰!你冷静一点。”嬷嬷抱住她,对她说,“你难道想把它生下来吗?”
“为什么不能把他生下来呢?”
“阿兰,你听我讲,听嬷嬷讲。你的宋哥……宋哥他不会娶你的。那你就得自己一个人养孩子,而东城这个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宋哥不会娶我?”阿兰愣愣地看着嬷嬷。

“没有一个人会娶来自东城的女人。”
阿兰委屈地快要掉下泪来,她忍住哭腔说道:“不,我相信他会娶我的。”
阿兰。嬷嬷轻声唤道。
阿兰继续说:“我要把他生下来。”
事情的发展就如嬷嬷预料的一样,宋哥凭空消失了。阿兰像发了疯一样四处打听宋哥的消息,但他就像雾一样,被风吹散了,一点踪迹都找不到了。阿兰没日没夜地流着眼泪,望着窗户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想着,宋哥阿宋哥,你一直在撒谎吗?宋哥阿宋哥,你不是说很喜欢阿兰吗?你不是说想要娶阿兰回家吗?
怀孕时的阿兰情绪波动很大,以前没到十点,她就早早睡下了,可她现在,一直到半夜三点都没能睡着,她听着屋外屋内此起彼伏的浪叫声,她只感到厌烦、疲惫、又难受,像是有个拳头塞到了她的心口处,拔也拔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在怀孕期间,阿兰偶尔会到花园里散散心,有什么事就跟那株老树说,她靠在树干旁哭,哭着哭着,哭到绝望,眼泪流到发皱的树皮上,顺着纹理流到土里,天会下雨,天会放晴,日转星移,日子渐渐过去,阿兰的肚子越来越大。

临盆那天,整个春和像是做好了战争的准备,甚至为此停业了一天。
阿兰是在深夜开始宫缩的,等到真正躺上产床时,已经是下午了。嬷嬷和姐姐们严阵以待,她们不能去医院,不能让东城的人知道阿兰怀孕了。不过即便是在下午,天也暗得不像样,黑云逼近,不久便下起了暴雨,雨水冲刷着街口管道,疯狂涌入下水口,整个东城淹没在水里了。
用力。嬷嬷喊道。阿兰眼睛张得圆润,她咬紧后槽牙,全身都在使劲。用力。嬷嬷继续喊。阿兰盯着天花板,汗液把衣服浸透,血腥和消毒的味道混杂在房间里。用力!嬷嬷喊。呼哈呼哈。阿兰每次使完劲都要用力地呼吸一次。呼哈呼哈。用力!她感到晕眩!她感到缺氧。用力!呼哈呼哈……
——啊呀!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彻底地叫了出来。
可房间里却像死寂了一般安静。怎么了,怎么了?我的孩子。阿兰用尽全身的力气爬了起来,对上了嬷嬷的眼神,出奇地沉默。姐姐们也愣在原地。阿兰用余光瞄到了产婆抱着的那个孩子,怔住了,他身上血红,眼睛很大,像阿兰,嘴巴像宋哥,接着是下巴,脖子,胸膛,四肢……四肢是空荡荡的。没有四肢。没有四肢。

没有四肢。
整个屋子里只留下婴儿的啼哭声,一浪高过一浪,啊呀啊呀地叫着。
阿兰的第二次怀孕
阿兰的第二次怀孕是在城外,天气清朗,心情愉快,屋外的风景也美好。她有时会开始怀念东城,那个奇怪的地方,那个养育她的故乡。
阿兰下决定时,很平静,甚至心里一点波澜没起,像是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一样。阿兰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她收拾好了行囊,路上的瓶装水,干粮,可能会遭遇的状况,电池,露营帐篷,她事无巨细,冷静地规划好每一件事。
临走的那天,毒辣的阳光洒在春和那块金色牌匾上,映着它闪闪发亮。你终究要出去的,阿兰。嬷嬷这么对阿兰说道。阿兰摩挲着嬷嬷的手,笑了笑,没说话,接着抱了抱嬷嬷。
阿兰什么都带走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带。她没什么东西好带的,她只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即将只身一人走。哦,除了……除了她的孩子。阿兰回过头看了看姐姐怀中的那个婴儿。阿兰给他取名叫阿宝。
他脸色红润,还在健康地活着。
“嬷嬷。我带不走他。”阿兰轻声说道。

“嗯,嬷嬷明白。”
“嬷嬷,答应我一件事。”阿兰说,“等他长大后,一定要告诉他,是妈妈带不走他。不是妈妈抛弃他了。是带不走。是带不走……”阿兰说到后面有些哽咽。
“阿兰。”嬷嬷抱了抱她。
阿兰拭掉眼角的泪,背上行囊,认真地和每个姐姐们拥抱,她知道,她这一走可能就不回来了。最后,她亲了亲那个婴儿。阿宝,妈妈就要走了。你不要记得妈妈。
“阿兰,在外面要好好搞事业。”嬷嬷对她说。
嗯。阿兰轻声应道,说完,转身便离开了春和妓院。
离开东城的路不好走。何止是不好走。东城距离它最近的城市也有几十公里,更别说山路乡路弯弯绕绕的,一不小心就迷失在树林里,怎么也出不去。也许它压根就没想让人出去,这个地方像是被施加了诅咒,它像是一座监牢,就想把你困在这里,永生永世。
阿兰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走到城外,不过这只是刚刚开始。越过了原始木林的阿兰,来到一大片的荒原。阿兰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冰冷,越过荒原的寒风刮过阿兰的脸庞。她裹紧了衣裳,低着腰,向前艰难步去。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会有开着车的商人经过,不过他们都略过了阿兰,仿佛是根本见不着她一样。出城最大的问题是食物,不够,食物不够,即便阿兰带够了满满一行囊的干粮,可还是不够,干粮生硬,没有水伴着喝,往往难以下咽。而荒原附近基本没有水源,缺水的阿兰,干涸得像块裂开的庄稼地。
还有一个问题是寒冷。阿兰没带几件衣服,她听嬷嬷说过外面有冬天,但没想到冬天这么冷。阿兰带的衣服勉强够她挺过白天,可睡觉的时候就难受了,她经常半夜被冷醒,然后悄悄地生起火来取暖,等身子暖起来了,再把火踩灭,生怕引来什么豺狼野兽。
日子就在这么生火灭火中挺了过去。在半夜的时候,阿兰经常会莫名地想起阿宝,她想,即便他是残缺的,她也觉得能拥有他,是阿兰莫大的幸运,然后想着想着,又哭了出来。
不过这种情况,到后面渐渐少了。
因为阿兰已经没有力气了,她几乎是以爬的姿势来到这座城市的,它繁华又巍峨,简直就是东城的反面。阿兰躺在马路中间,望着湛蓝的天空,和耀眼的阳光,真好,她这样想,真好,我终于逃出来了。接着阿兰就晕了过去。

阿兰醒来后,在一个天桥底,是一位流浪汉救起了她。那个流浪汉奇丑无比,下颚处长了一颗巨大的瘤子,奇形怪状的,他说他自己叫张志,叫我志哥就好。阿兰强忍着不适,表示了感谢。志哥问她是从哪里来的,阿兰撒谎,随便说了个地方。她不想让人们知道她是从东城来的,东城来的女人,嗯嗯,摇摇手指,不行。
来到新城市要解决的最迫切的问题是工作。阿兰她没有工作。但更可怕的是,阿兰没有学历,她甚至连身份证都没有。“你需要一个合法的证件,能证明你自己。”志哥对阿兰说,“如果你弄不到的话,就只能打黑工了。”
黑工?是怎么操作的?阿兰问。志哥上下打量了一下阿兰,说,那些活太累了,你干不了。我什么活儿都能干!阿兰叫道。那你去卖淫吧。志哥说。卖淫是什么?阿兰问。卖淫都不知道,你小学毕业没有?志哥轻蔑地笑了声,继续说,就是当妓女。
阿兰摇摇头,喃喃道,不,不,我不当妓女!我不可能当妓女!我绝对不可能当妓女!志哥瞥了一眼阿兰,说,那你就等着饿死吧!不,会有出路的。阿兰口中喃喃自语。要不跟着我去乞讨吧。志哥提出个方案,不过你这四肢健全的,不会有人给你钱的。

说到四肢健全,这让阿兰又想起了阿宝。不知阿宝现在过得怎么样了?他还好吗?他过得是否健康?有没有生病?想到阿宝,阿兰又伤心起来。她在想,自己独身一人出来,抛下阿宝,是否是个错误的选择。
不过正如志哥所说的那样,在行乞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人给阿兰钱。除了有几个猥琐汉,看阿兰长得漂亮,揩了几把油。恶心。阿兰这样想,男人怎么都这么恶心。回到住所,阿兰数了数今天乞讨所得的钱,还不够她一天的饭钱。
这样下去不行。阿兰得出结论。
不过真正促使阿兰另谋出路的,还是志哥。在天桥下的某个夜晚,正在半睡半醒的阿兰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摸上了她的腿。她一睁眼,发现竟然是志哥钻进了她的帐篷,他丑陋的脸庞在路灯和夜光的映照下显得扭曲又恐怖。
阿兰尖叫。你在干什么!志哥一边拼命捂住她的嘴,一边用另一只手乱摸。阿兰像回到了那一天,那天宋哥也是这样捂住阿兰的嘴,血淋淋的那天。阿兰忽然感到很愤怒,她怨恨,她憎恶,这些那些肮脏的东西——死吧,这些恶心的蛆虫——阿兰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到志哥的下体上。

——啊!志哥惊叫,疼痛使他蜷缩起来。阿兰已经被满腔怒火冲昏了头脑,她拼命地用脚踹他的肚子,踹他的下体,踹他的瘤子,不停地踹着,志哥的口中不断涌出白的红的液体,阿兰已经失了智,去死吧!去死!
不知过了多久,阿兰才从憎恨中醒来,看着瘫软在地上的志哥,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阿兰忽然感到很害怕,几乎是疯了一般逃离了案发现场。警察,警察会找到我的。阿兰最近才从志哥身上学到了警察这个词,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不过,后来警察并没有找到阿兰,甚至警察都没有发现有个流浪汉死了,大概他们发现了,但是不在意。
这是阿兰第一次杀人。
这下,阿兰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她漫无目的地流浪在街头,饿了就从垃圾桶里扒拉点东西吃,困了就睡在路边,她有时会被警察驱赶,会被民众嫌恶,但这都没关系了,只要活着,只要活着就好,阿兰这样想着。
此时阿兰又想到阿宝了。她想,妈妈可能就要死了,在这个走投无路的当下。她忽然很想再见一次阿宝,他的样子真的很像我,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不知道他现在长高了没有?阿宝,妈妈很想你。

阿兰本来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结果却在上大号的时候,遇到了一线生机。这天,她突然想去公共厕所上一次大号,她从来没有在公共厕所上过,她就想体验一次。然后在厕所门上找到了这样一个广告:“寻代孕孕妈,薪资面谈,联系电话……”
阿兰去了。她先是来到了一个房间里。房间很暗,里面有个人,问了问阿兰的基本信息,便叫她去旁边候着。阿兰心里有点紧张,她以前隐约有听过志哥讲到代孕的事,但她从来没有了解过,反正不要做妓女就好,阿兰这样想到。
不做妓女是阿兰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嬷嬷和姐姐们对阿兰最后的期望。
进来,检查一下身体。那人朝阿兰招了招手。阿兰便去到了一个更隐秘的房间里,她仰卧在一张床上,岔开双腿。那个人戴上手套,拿着金属的器械在捣鼓,阿兰觉得很凉又很难受。她在默默在忍受着。过了不知道多久(阿兰觉得很久),那人停下了,说,好了,你去抽个血,化验,没什么,做完了就可以回去等通知了。
通知很快就下来了。阿兰是有资格成为孕母的。
阿兰想也没想就做了,她急需用钱,她需要活下去。不过阿兰想要拿到钱,也没那么简单。最起码,她得成功地怀上孕,然后还得顺利生下来。而代孕的第一步,就是得“中标”。阿兰被领到一栋楼房里,楼房的构造跟“春和”很像,不过比春和矮几层,这栋楼只有两层高。

阿兰进了一个房间,里面都是女人,她进来后,大家都朝她看了一眼。你去洗一下。那个领她进来的人对她说道。阿兰什么都没说,朝着浴室走去。过了几天,通知下来了,阿兰中标了。她是很适合怀孕的。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阿兰开始了她的第二次怀孕。
与第一次怀孕不同,这次怀孕阿兰的心情不差,这座城市也与东城不同,它的日照很充足,不像东城,终日连绵细雨,不见日光。阿兰经常在午睡醒来,走出房门晒太阳。值得一提的是,阿兰换房间了,她换到了一个都是孕母的房间,她们无一例外,都怀着大大小小的胚胎,到处走动。
春去秋来,阿兰日渐丰腴。今时不同往日了,阿兰想,她在这里能感受到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的变换,她摩挲着自己的肚皮,肚子里的生命一天天壮大,心跳越来越强烈,他在长大,阿兰想,医生说他们要的是男孩。一个男孩。他们。哦,是啊,他们要拿走,阿兰想着想着,又忧郁起来,这个孩子终究不是我的。
在怀孕的途中,阿兰偶尔会想起要给春和寄信。寄信这个传讯的方式,也是她最近才发现的。邻床的女人发现她有心事,于是问了一嘴。阿兰便跟她说了,说她很想阿宝,也很想春和里的嬷嬷和姐姐们。

于是那个女人就教阿兰寄信。不过阿兰认识的字不多,也不太会写字,写的字歪歪扭扭。第一次寄信,她也不怎么会组织语言,只写了两行就送出去了。后来就熟练得多了。阿兰在信中介绍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让她们不用担心,她现在过得很好,只不过隐去了当代孕妈妈这一块的内容。
过了不久,春和那边也回信来了。阿兰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手都在抖。春和那边说,收到阿兰的信真的很惊喜,春和现在生意红火,让她不用担心,嬷嬷姐姐们都身体健康,阿宝也平安。阿兰看到“阿宝”两字,眼泪哗哗地掉,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想阿宝。阿宝阿阿宝,我的孩子,妈妈好想你。
生产的日子一天天逼近,阿兰时而高兴时而忧郁。她有很多可快乐的,新生命的喜悦,每天的好天气,春和的回信……但也有很多不快乐的。但阿兰她尽量不去想了,她只想着做完这一单,自己就能吃饭了,就能活着,甚至,甚至有一天还能去接阿宝出来。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意外还是发生了。就在生产前的一周,阿兰收到春和的信,信上说,阿宝失踪了,是在白天消失的,姐姐们一醒来,他就不见了,神不知鬼不觉。阿兰读信的时候还不敢相信,这怎么会?阿兰抬头茫然地望向四周,接着眼泪就簌簌地掉下来了。我不相信。阿兰想。我不相信!

由于阿兰所受的情绪波动较大,她的产期提前了。其实她已经拼了命去压抑,她想,至少要把孩子生下来。她不断安慰自己,也许阿宝只是自己爬出去了呢,他还会再回来的吧?也许姐姐们只是忽略了,只是虚惊一场呢。
阿兰这么想着,然后就被推进手术室了。不断宫缩的疼痛和难以遏制的悲痛使她的眼前出现了幻觉,先是黄的蓝的白的,再然后那些人影像一团雾一样被散开了,他们冷漠的声音,像在操作一个机器。
老虎。狮子。阿兰见到了奇形怪状的动物,有时是蛇,盘旋在房顶,或者在沼泽爬行的鳄鱼,湿漉漉,昆虫们撕咬着她的脸,抓破了,猩红,苔藓,绿,她大口大口喘息,她要溶化了,溶化在泥土里。
阿兰又感到泥土里像烧起了火,又下起了雪,风一阵阵的,一时冷一时热。一阵阵痛袭来,自己身体要被撕裂开了。她又好像回到了春和那个房间里,好像还是嬷嬷和姐姐们在忙活,好像还在下着雨,稀里哗啦的,疾风暴雨,好像又听到嬷嬷说用力,用力。
她忽然对即将要出来的婴儿感到无比的眷恋,他会不会也像阿宝那样残缺奇怪?他会不会活不下去?阿兰好担心,好担心,她不想再失去一个孩子。孩子。我的孩子。阿兰好渴,手指莫名地发酸,她只剩下潜意识在推动她,用力!用力!嬷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她用力。她在用力了!阿宝只觉得时间好漫长,那些蛮荒的动物都爬到她身上来了,它们在啃食阿兰的血肉,用力!嬷嬷叫道!用力!阿兰张大嘴巴,嘴唇发白。用力!我在用力了,嬷嬷。

——哇!
孩子顺利生产出来了。阿兰感到如释重负,又忽然有一股冲动,促使她喃喃喊道:给我看看,给我看看。那个抱着孩子的女护士,瞥了一眼阿兰,冷冷地,转身就走了。不好意思,客户说不希望让孕母看到孩子。听到这话,阿兰如遭雷击,愣愣的,过了好久,眼角才流出一滴泪来。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阿兰的第三次死亡
见信好。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死了。
我叫阿兰,相信你们都已经熟知我的名字了。其实我的本名叫苏兰,是东城另一家妓院的妓女取的,她的名字叫苏丽莹,是我的妈妈,她生下我不久后就死了,死于性病和吸毒所引起的并发症。
我妈她这一生,生过不少孩子,前几胎大多是男孩,很少生女孩。她也是比较能怀的,经常客人光顾她时,一不小心就怀上了。不过她也养不起,怀上了就偷偷找个地方生了,不过她一般会等到肚子比较大的时候才躲起来,毕竟生意要紧嘛。那这么说来,我在婴孩时期就已经被侵犯过了,要是这样,我一出生也不算是处女了吧(笑)。
我妈识字不多,名字是在客户那儿听来的,他们说自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懂伐?我来露一手。看我写的字,怎么样?还不错哦。有时吹嘘自己的见识。晓得四君子伐?梅兰竹菊。来,我教你写,梅、兰、竹、菊。

我就是那个兰。阿兰。我的名字。后来我妈就因为怀了太多次,烦了,索性上了环。其实她应该一入行就上环,不过她们也想着也许能怀上个达官贵人的孩子,这样就不用在妓院工作了。她们怀着这一线希望,想着想着,然后就死去了。
这些都是我在后来调查的时候找到的。说了这么多,可能你还是想了解我的故事吧?
我要先说明,我又回到东城了,我的故乡,孕育我的地方。大概它真的是个奇怪的地方,任何一个出去的人,最终都会回去,任何一个回去的人,都不会再出来。而我回去的那天刚好和出去的那天一样,都是火辣辣的太阳,东城少有的天气。
我先回春和看了看,还是那块金漆的牌匾,闪闪发亮。嬷嬷走了,姐姐们也都老了,死的死,苟活的苟活,认识的人已经不多了。我这些年靠着代孕的钱,在外面闯荡,赚了不少,回去分了一点给姐姐们,以报养育之恩。
我又回到了那个房间,还是那样,没变,窗外的景色依旧,只是物是人非。我在花园里逛了逛,摸着那棵年迈的槐树,它身上干枯的树皮,触感还是如以前那般粗糙,却让我有种由衷的安心。

我又回来了。我是回来找阿宝的,我的孩子。
我安顿好后,买好了票,在房间里静静等着,由白天生生等到了傍晚。傍晚开始,东城就热闹起来了,街灯亮起,炊烟升起,我闻着味儿,像回到了幼童时期,听嬷嬷唱戏,啊呀呀,啊呀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井颓垣……
不久便进场了,人很多,检票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还抬头看了我一眼,兴许是觉得我独身一个女人来看表演很奇怪吧。我找着座位,坐下后,环顾一周,舞台不大,木质结构,像是临时搭建的。本来我还是有点紧张的,不过后来紧张就被某种情绪给冲淡了,是释然,忽然有一种释然的感觉出现在我的心口。
很快,表演就要开场了。一个、两个、奇形怪状的人类。那些残怪的、突兀的、恶心的奇观让观众们眼前一亮,哈哈大笑,滑稽,他们行走,他们倒立,他们惊悚,博得大家的喝彩。
我就要看到我的儿子出场了,阿宝,当他的身影出现在舞台上时,我的眼泪就不知不觉流下来了。阿宝,我终于见到你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妈妈终于见到你了。他在台上舞蹈,跳跃,像马戏团的动物,我的心在搅动,难过,却掺杂着莫名的兴奋,这是恨意在迸发中所带来的某种快感。

我强忍着,直到这场怪胎秀结束。周遭的人类仿佛饱餐了一顿的饕餮,露出满足的神态离去,呃啊,我几乎能闻到他们打出饱嗝的气味。我坐着,并没有起身离开。我想,该是要结束这一切了。
我来到后台,看到两眼放光,正在数钱的宋哥。我对他寒暄。宋哥,好久不见。然后,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步两步,走到他的身旁,从怀里抽出刀,面对着他,一下捅进他的胃里。一刀、两刀、三刀。
后台的几个女孩要比宋哥率先发出尖叫,紧接着,里面的人群开始沸腾,乱成一团,拥挤,惊慌失措,逃往外面。我转头看向阿宝,只见他眼神愣愣的,没什么反应。是啊,他已经是痴傻了。阿宝,别怕,妈妈来救你了。
宋哥瞪大了眼睛,双臂在不停挥舞着,拼命挣扎。我钳制住了宋哥的双手,拿出准备好的绳子,一圈一圈地捆在宋哥的身上,把他绑在沙发上,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双手拴在沙发的上端,身子和双腿则被我捆起来了,两只脚悬空,像生产时我做的那样。
他已经意识到是我来了,嘴里不停地在咒骂着。我眼神漠然,毫无波动。我开口说,宋哥。从我第一次叫你宋哥开始,这一切也许就是个错误。你把阿宝带走了,可是却没把我带走。现在我来找你来了宋哥。我来结果你了,宋哥,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了。像你答应的那样,你要娶我。宋哥。这些年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日思夜想,想到流泪,我对着那棵树哭,我对着嬷嬷哭,对着墙哭,对着天花板哭。

而我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练习男人仿若天生就懂得的那样,把东西捅进女人的体内,而女人又得把他生出来。现在,我想让你也试试。宋哥。如果阿宝是你的孩子,你就应该把他生下来。宋哥。
说着,我接近了他,刀对准他的下体,用尽力气,猛地刺入他的体内,啊,他下意识地惊叫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我立马捂住了他的嘴。放松。我说。然后我开始了有规律的撞击。一下两下三下。宋哥拼命挣扎,他在挣扎,他越挣扎,而我却越兴奋。又是一下两下三下。血肉模糊。我把刀拔了出来,我看向他的下体。一股鲜红色的液体流了出来,我满意地笑了。宋哥。我对着他喊。宋哥。把他生出来吧,把阿宝生出来!用力!像嬷嬷喊的那样!用力!对,是这样,深呼吸宋哥,别怕,别怕,宝宝的头要出来了,用力!对!使劲……
宋哥已经奄奄一息了,我还要留他最后一丝性命。眼看火已经烧起来了。而我现在正坐在书桌上写这封信。热浪越来越逼近,楼房的外侧面已经被我点燃了,现在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了,阿宝呆呆地盯着我。我也看着他。忽然我有点想哭。阿宝,我的孩子。我走近前去。双手环抱着他。摩挲他被汗浸湿的后背,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阿宝。别怕。妈妈回来了。阿宝,你看,你看,妈妈没有抛弃你。阿宝。我们永远不分开。我们永远不分开。

阿兰留
二次元社死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