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by肖何人（C6）

限定词：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妈妈说输人不输面，我一路咬牙忍泪。好不容易等到进门，我重重砸进沙发，脸埋在抱枕里嚎啕大哭，细密地呜咽很快引来妈妈。
“这是怎么了？”
妈妈是略沉的女中音，此刻正好冷静我翻滚的情绪。妈妈缓缓地摩挲我的背，力度比平常重，我感觉到妈妈的焦急，眼泪如撒娇一般滚滚而出。哭了一会儿，我抽抽嗒嗒地坐起身，搂着抱枕。妈坐到我旁边，拢起手指顺着我一头炸毛。

“林洋，劈腿，他背着，我，找别的，女生。” 我说着，心里一阵阵苦涩。
妈安静了一会儿。
“你确定是女生？搞不好是男生！”
轮到我安静了。
“妈啊啊啊啊啊——” 我放声大哭，夹着笑，活脱脱一个神经病！我气得推妈妈一把，妈妈歪过来搂住我。
“这么难过？” 妈妈一边问一边抽纸给我擦泪。

“他都劈腿了我能不难过吗？” 我特意用反问来强调自己难过的心情，虽然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我还以为你高数没考及格！”
妈妈的话总把人带到奇怪的地方。我的脑子居然回想了一下上午的高数考试。
“能及格，我做完了。” 我茫然地顺着妈妈的话回答。
“太好了！不枉你那么辛苦复习！” 妈妈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

我正想点头称是，突然想起我不是失恋了吗？还受了一肚子委屈。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又想哭。
“那要问他？”
“他说我对他不好，不给他洗衣服，点外卖，还花呗，穿得不漂亮不给他长脸。” 当时我只觉得林洋说的都是事实且无从辩驳，此刻才反应过来这无异于侮辱我。
“他的爱情倒挺简单？” 妈妈的手表响了，“得上课了，我建议你想个问题，要是高数没过，你会不会这么难过？为什么？乖。”

妈妈在我额头亲了亲，利落地收拾包出门。
“高数怎么能跟爱情相比呢？” 我几乎立刻得出结论，有点怀疑妈妈怎么问我这么简单的问题。
我不想哭了，晃进妈妈房间。妈妈今年49，是江城大学历史系教授，喜欢写小说，我经常随便拿着看。不能白看，看完得说/写800字长评。可能因为单亲的缘故，妈妈对我基本不设防，尤其是我上大学之后。

书架上都是笔记本，只有少量是书。我妈看书做读书笔记，然后书就卖掉或者送人，说是让更多人看到，就像一种流动或者传递。又或者没那么高深，她只是舍不得几万一平的房子里堆书。
我漫无目的打量着书架，突然发现书架最上层有一块特别干净没有任何灰尘的深褐色本子。我站在椅子上将它拿下来，封面有一圈均匀的白色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岁，我翻开本子，自动展开到某一页，大概常看的就是这里。

一张打印的微信消息截图。看来很重要。我认真读起来。
“蓝，我问过医生，一点办法也没有，癌细胞扩散得很快。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的命只剩三个月的时间，连儿子出生都看不到。我不介意你改嫁，儿子你可以留给我爸妈，他们年纪尚轻可以支撑。如果你想带儿子一起也可以，一年半载让我父母看看，也是你念我们夫妻一场。我妈要求你和你家卖房让我出国治疗之类的话，你别放心上，我不会同意的。同为母亲，希望你能理解她的心情。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孩子，看你每天心力交瘁，我觉得特别对不起你。我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爸爸，我很想补救但是没有机会了。这二十万你留着给孩子上学，别告诉我妈。”

我妈单名一个蓝字。这可能是爸爸发的，我的心一下子揪得紧紧的。我第一次触到爸爸。从我记事起，生活中就没有出现过爸爸这个人。我缠着妈妈问了很久，妈妈才语焉不详地说爸爸癌症去世，她伤心过度远走他乡。我偷偷问姥姥我奶奶家在哪儿，姥姥骂我没良心往死里伤我妈，我就再也不敢问了。
清明时，我们给过世的姥爷，太姥姥和太姥爷烧纸，却不给过世的爸爸烧。我隐约感觉妈妈跟爸爸感情应该不好。

翻页是手写字，妈妈的字迹。
“将这条信息存下来，时刻提醒自己我做的一切都不值得有一丝后悔。我就静静地看你装，装一个被命运打倒的无辜之人，好让每个人都赞叹我的伟大，道德绑架我独自抚养这个孩子。如果我们夫妻恩爱举案齐眉，我也许真的这么做了。但是你是吗？你晕了两天，确诊胰腺癌。你清醒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要手机，那种生怕丑事被揭穿的惶恐焦躁，不管何时想起，都叫我直犯恶心。

欲盖弥彰，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以前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你，我只是想相信你。那一刻，我怀疑自己曾经怎么会爱上你？恨意如野火蔓延。我吞吞吐吐地告诉你没什么问题，就是要再检查一下。你一下子慌了，逼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没开口，你妈抹着眼泪进来，你彻底崩溃了。我们都劝你好好休息，很快能出院，却说不出具体什么病。你多聪明，你怎么会不知道？

你妈如何表现，我就如何表现。你对我的防备一下就没有了。我在你眼里，成了丈夫倒了天就塌了的柔弱女人。你忘记了我是学历史的，忘了我是天蝎座。此刻，你和你家人还惦记的，就是我的肚子。于是我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我怀孕了。我们做了十年试管，望眼欲穿，屡试屡败。可是现在居然怀孕了。你说上天想干什么？
看你开心到痛苦再到崩溃的样子，我问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可是当我看到你问她有没有怀孕时，我终于斩断我对你最后一线良知。我躺在医院不停扎针扎到肚子发青，手臂长的针管从阴道伸进子宫取卵移胚疼到疯的时候，你在试另一个女人能不能让你如愿以偿？

要死的人是你，我不得不感到痛快。
我更没想到你主动坦白居然是因为钱。你告诉我你做错了事，你送出去价值二十万的项链耳环包包，你希望我去告她让她还钱。我以孕吐分为由拒绝，你不敢逼我。只是那算计不甘的样子我永远记得。你不是人。
等到孩子满三个月，我骗你我做了B超是个男孩。你跟你家多么高兴，我也抹着眼泪作欣慰状。接着，你做出了决定。不治了，钱留给儿子。你妈终于默许。

你的第一次恶化比想象来得早。我弄了点血在内裤上，你妈吓坏了让我赶紧回家。我妈来看我，正式要求打胎离婚，不离婚的话要将房子和钱全权转到我名下。我当着你妈的面，苦苦哀求我妈不要闹了，并表示我跟你十年夫妻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我妈跟你说了这件事。你吓坏了，立刻答应我妈的要求。只是你没有任何行动。我听到你妈劝你不能答应，孩子要是保不住，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钱一定要留在他们手里。而你什么都没说。

我给你看了孩子四个月B超照片，含泪与你畅想未来，你感动得涕泪俱下，确定我会养这个孩子。当天就转我二十万。我的目的达到了一个。
你很快就不行了。弥留之际，我希望可以单独与你话别。我问你能否听见，能就转动一下眼珠。你动了。于是我告诉你，孩子我打掉了，我也早就知道你出轨，该我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让。结婚时你发誓负我不得好死，你得到报应了！你激动不已，全身僵硬，却只能勉强移动手指。你心跳血压骤升，立刻归西。我歪倒在地，免了一场痛哭。

有遗嘱在手，丧事过后，财产顺利分割完毕，大部分都是我的。房子虽然在我名下，但你爸妈美其名曰照顾我，实际上监视我，一直住着不走。我一副生不如死郁郁寡欢恨不得随你而去的模样。我告诉你妈你出轨的事，你妈淡淡地劝我往前看。原来她早就知道！当我告诉你妈你曾经赠与对方二十万首饰珠宝时，你妈当天就跑去那个人单位闹，天天闹，没空管我。怀孕六个月时，我逃走了。我告诉他们孩子已经打掉，房子也将被卖掉，让他们赶紧搬走。为了让他们死心，我附上一段婴儿脚骨的照片和流产手术单，换来铺天盖地的恶毒咒骂。他们报警找我好几年，甚至闹上报纸。我被警察找回时，孤身一人，腹部平平。你爸妈恨毒了我，我只觉得痛快。

我终于明白，爱情是男人的圈套，母性也是。自始至终，你最关心的只有你的子嗣，ta是谁，ta是谁所生都无所谓。”
我的心几乎被撕裂，眼前血光四溅，妈妈愤恨扭曲的模样让我惊恐不已。我曾经无比怨恨自己没有爸爸，也无比向往有爸爸，我并不清楚爸爸到底是什么样子。只是我觉得温柔聪明通情达理的妈妈，怎么会这样恶毒？爸爸固然有错，但是，但是……

时钟滴答，我突然害怕妈妈回家。
不知道呆了多久，门把手喀哒一声，妈妈回来了。我不敢抬头。妈妈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掂了掂，一声不吭。
我看着妈妈跟我相仿的手型，一个被我忽略的问题突然脱口而出。
“我是你亲生的吗？”
我吓自己一大跳，不敢预测妈妈的回答，僵硬地抱着膝盖掩饰内心的翻江倒海。

“是啊。” 妈妈的语气居然依旧平静。
“那……？” 我看向笔记本。
妈妈长叹一口气。
“我一直没下定决心，就算已经等在手术室门口了，也没有。”
我感觉到妈妈的目光，依旧不敢抬头。
“那个医生提着一个绿色的尿垫包在走廊里边走边晃，血水越晃越多，尿垫被染成红色。突然袋子破了，一包血水溅在走廊，一块什么东西凸在地上。均匀的起伏和弧度，我认出那是一只脚。我赶紧掏出手机拍下照片，医生一把推开我，捡起那只脚随意丢进布包，又用布包干净的一角擦干净地上的血污。” 妈没有看我，没有看到我震惊的模样。

“我妈，也就是你姥姥见我再次大着肚子回去，给我念了这首诗，” 妈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 “你姥姥知道我做试管不仅仅是为了他，而是我自己喜欢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怀上了。要是打掉，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了。”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虽然智慧的人临终时懂得黑暗有理，
因为他们的话没有迸发出闪电，他们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善良的人，当最后一浪过去，高呼他们脆弱的善行
可能曾会多么光辉地在绿色的海湾里舞蹈，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狂暴的人抓住并歌唱过翱翔的太阳，
懂得，但为时太晚，他们使太阳在途中悲伤，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严肃的人，接近死亡，用炫目的视觉看出
失明的眼睛可以像流星一样闪耀欢欣，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您啊，我的父亲．在那悲哀的高处．
现在用您的热泪诅咒我，祝福我吧．我求您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我的报复在他临终得知自己最害怕的事情时已经完成。你只是一个珍贵的生命。我终于不再纠结，决定把你留下。” 妈妈微微一笑，我却哇地一声哭出来：“妈——”
妈妈的目光变得深远：“我不后悔曾经选择报复，但是我也并不喜欢那样的自己，你不要这样。”
我不懂妈妈的意思。
“为什么高数不及格你没有那么难过？而男友劈腿你却那么伤心？” 妈妈看着我。

“我对他付出真心，他却骗了我。”
妈妈摇摇头。
“如果从你生下来就告诉你学习高数是世界上最神圣的事，不及格会是人生最大的缺憾，而爱情是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东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还会这么难过吗？你还会那么愤怒，让仇恨占据你的人生吗？” 妈妈点了点我的额头，“这些都是男人希望你知道的，而女人则会告诉你另一个答案。”

妈妈握住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