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by 爱烤火的鱼（E5）

限定词： 快！杀死那个石家庄人
这是一场战争，不死不休的战争。
这场战争，需要英雄。
“我不想当英雄。”癞子蹲在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包有些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手有些抖，点了好几次才把火点上，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皱巴巴的香烟顿时燃到了中段。“为什么非得是我？我只是个街溜子，只是个混混啊……”
癞子说这话的时候，一屁股坐了下来，依靠着门框望向天空，委屈地吐出一口烟气。
“癞子，来！尝尝这红烧肉！之后可就没机会尝了。”门内出来一个膀大腰圆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一碗冒尖的米饭，上面盖着厚厚一层冒着热气的红烧肉。
“朱富贵你是不是有病？”癞子一听急了，腾地一下站起来把半截烟往地上一甩。“你他妈是盼着我死是怎么着？什么叫以后就没机会尝了？”

他梗着脖子，下巴尖直直地戳着面前的朱富贵，小小的眼睛瞪得老大，就好像往常跟人吵架之前摆起的架势一样。
朱富贵忙不迭抬起蒲扇般的大手轻轻给自己脸上打了一下：“哎哟对不住对不住！俺老朱没啥文化，说错话了。以后只要你想吃这红烧肉，俺都给你做！”
见眼前年长自己十几岁的老朱这么诚恳地道歉，癞子微微扭了扭脖子，感觉也不太好继续发脾气。一把拿过饭碗，也不吭声，就背过身蹲下。
“以后……嘿……”癞子心中自嘲地念叨了两句，便被红烧肉的香味吸引住了。
闪着透亮油光的棕红色红烧肉满满地码在米饭上，癞子咽了咽口水，夹起一片就往嘴里送。香酥软烂，入口即化，他甚至还没感受到什么口感，一片红烧肉便融化在嘴里，只留下了满口的肉香。
“哪还有什么以后啊，明知道这是去送死。”

仿佛城墙破开了一道豁口，底下的米饭暴露了出来，浸着卤汁的米饭也透着棕红的色泽。这一口滚烫的米饭，大米的清香被浓重的卤汁味道所掩盖，有些腻，但是对于平日里饥一顿饱一顿的癞子，却是顶级美味。
“如果这次还能活着回来，老子也是英雄了，十里八乡的媒婆还不得踏破老子门槛？”
有点咸，亏老朱还是大厨呢，盐放这么多。癞子擦擦眼睛，大口大口地吃着红烧肉米饭。自小独身的他在早日逢年过节的时候，邻居大婶都会给他做这么一碗红烧肉，可惜战争开始后，他好些年也没见到大婶了。
癞子找到了借口，他很想念邻居大婶。
他含着一大口没能咽下的米饭，哭得涕泪横流。
他不是怕死。
一个痞子，是不会怕死的。
“队长！让我也加入断后队吧！，我用命担保能把追兵拖在原地。”张家明对着眼前的队长苦苦哀求，双手紧紧攥着。

“不行！断后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他们知道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拖住最多的敌人，你个文艺社的懂什么战场？别在这添乱！回去！”队长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张家明，一拍桌子就要赶人。
“凭什么不让我去！我保证听指挥，我可以拿命去帮队友挡枪！”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这里我是指挥！再说你就是个戏子，逞什么能？”
“我演了半辈子丑角，我也想当一回英雄……”
“滚蛋！”
“张家国！”
“……你！”
“哥……”
“……”
“求你。”
“……”
张家国阴沉着脸，走出屋子，张家明在屋里笑得灿烂。兴致一起，他吊起嗓子唱了起来
“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黄脸的典韦，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叫喳喳……”

“诶，老朱，你个厨子跟咱凑什么热闹啊？”一个头上缠着绷带挡住一只眼的伤兵叼着烟冲朱富贵抬抬下巴问道。
“嘿，俺老朱这辈子没读过几本书，没啥文化。但是俺晓得知恩图报，要不是你们部队路过俺们村子把俺给带上，俺早就死在敌军手上了。”朱富贵把用惯了的大锅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挂在背上，又紧了紧绑带，手上不停地又开始磨刀。“再说了，俺也是有几分力气的，好歹能帮上点忙。”
伤兵笑了笑，仅剩的一只眼睛笑得眯了起来，笑得咳嗽了起来：“跟咱去断后会死啊，真的会死的。”
老朱也笑了起来：“那就死呗，反正没有你们之前救下俺，俺也早就死了不是吗。借来的命，要还的。”
“老朱，你不是厨子，你是英雄。”
“时代需要英雄，但英雄本身没有什么不同，肉体凡胎，柴米茶油。”

“哟！老朱！我看错了你啊，文化人呐！”
“嘿嘿，没有没有，俺之前给参谋长送饭的时候，参谋长借俺的书上看到的。俺看到柴米茶油，寻思着跟俺好像有点关系，费老大功夫背下来的。”
“老朱。”伤兵用仅剩的一只手费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抠出一根递过去。“你是英雄，真的。”
断后队的众人集结在营地门口，他们有的少了条胳膊，有的缺了只眼睛，有的甚至拄着拐杖。
张家国慢慢走到人群前面，站定。他慢慢环视了众人一圈，很用力，似乎是要把每个人的面容都烙印在心里。
“你们应该都知道自己的使命，是断后，哪怕不能彻底阻断敌人的追击，也要拼尽全力拖住他们。”
“用你们的枪，用你们的刀，用你们的牙齿，用你们的……命。”
“请你们……请英雄们，去赴死！”

话很短，说完之后，张家国站在人群前方，右手高高扬起，对着众人敬了一个军礼。
众人没有说话，能举手的都跟着举起手，回了一个军礼。他们眼神坚定，即使听着眼前队长这冰冷毫无人情味的话，他们也没有一丝动摇。他们知道的，这本就是一条死路。
队长拍了拍身边的助手，让他下去收集众人的遗书，他自己转身走开。他怕再不走，眼泪就要流下来了。
“队长！每次行动都有代号，您有文化，给咱起个代号吧！”一个头上缠着绷带遮住一只眼睛的伤兵高高举起仅剩的右手，大声喊了句。
“杀死那个石家庄人。” 队长深深吸了口气，没有回头。“他们的登陆地点就在石家庄，就起这个行动代号吧。快！杀死那个石家庄人！”
“哈哈哈好！杀死那个石家庄人！”
“杀死那个石家庄人！”

断后队的众人似乎一瞬间活了过来，伤残带给他们的麻木和疼痛在一声声“杀死那个石家庄人”的口号中似乎变得微不足道了起来。
张家明在队伍中，深深看了一眼队长的背影，便低下头开始检查手中的武器。
“再见……永别了，哥哥。”
癞子还是想逃，他自由父母双亡，独自一人成长至今，没接受过多少这个世界的善意。他自私，怕死。
该死，怎么就脑子一热答应了呢？现在还能不能回头？
癞子说自己出去撒尿，便往树林走去。他脚步平稳，表情平和，就像一个真正要去撒尿的人，而不是一个要做逃兵的人。
他逃了，避开了预估的敌军追击路线方向和大部队的方向，随机挑了一个方向，逃了出去。吃完了红烧肉，热血下头以后的痞子是贪生怕死的。
“对不起了，我只想活着！”

“呸呸，太怂了！我这是去替兄弟们探察敌情，万一敌人改路线从这个方向来了呢。”
“毕竟我只是个街溜子，只是个混混。我可没那种死战到底的决心，我这是为了不给部队拖后腿！”
癞子跑得很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心脏都开始巨痛。直到后方再看不到断后队驻扎的村子，他才靠着一颗大树缓缓坐下。
“我不想死啊……”
癞子把脸埋在手里，肩膀耸动，硬生生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突然他都听到了不远处逐渐清晰的脚步声，惊疑不定的癞子赶忙俯下身子悄悄望去。
是敌军！
是换了路线的敌军！
癞子差点叫出声来，赶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怎么敌军还真的换了路线了？
而且还好死不死被自己撞上？
继续跑吗？再绕一下方向，既不会被敌军发现，又可以彻底逃出生天，不用送死。

断后队怎么办？他们布防和侦查的方向没有包括这个方向，不然自己也不会逃得这么顺利。如果不通知他们，猝不及防之下会全军覆没吧？甚至……大部队也不会离开太远就被追上。
回去报信吗？可是自己怎么绕开这支部队？万一被发现……万一被发现，那可真的没命了啊。当逃兵，只要瞒下来，活着就还能娶媳妇。死了，可就真一了百了了。
“英雄，没有超人的力量足以摧枯拉朽，只是在山雨欲来的十字路口，抛开所有，选择回头。”
他想起参谋长有次全军动员的时候说过的这句话。
“嘿……英雄？我只是个痞子罢了。”
癞子慢慢弯着腰起身，开始慢慢加速跑了起来。
方向，是营地。
“砰！”
枪响。
“你们有看到痞子吗？就那个，看着就混不吝的叫癞子的。”张家明在营地里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看到。

坏事了，这孙子，不会当逃兵了吧？张家明心想。一旁愁眉苦脸的老朱也走了过来，看着张家明投向自己的疑问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王八犊子。
张家明掏出一包烟，递给老朱一根。两人吧嗒吧嗒地抽起了烟。
“那小痞子咋想的？参加断后队还要当逃兵。”
“俺也不知道，可能怕死吧。”老朱闷闷地回了一句，扭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呸！不配当英雄。”
张家明笑了：“咋的老朱，你想当英雄？”
老朱憨厚地笑笑：“那不能够，俺老朱没那么大志气，只是这条命本就是借来的，现在找机会看看能不能给还了。你呢？”
“我？我当然想当英雄，演了半辈子丑角，总想着演个正面人物。可惜以前班长不让，说我面相不行。现在可好，我总算能演一次英雄了。可惜……说不定也只能演这一次，还没多少观众。”

这时，不远处树林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张家明抬头望去，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
是癞子！
“怎么回事？”
两人急忙跑过去扶住癞子。
“这个方向……敌军……”
癞子口中一边喷血一边辛苦地说道。
“敌军改路线了！全员准备！”
旁边过来的传令兵一声大喊，整个营地动了起来。
“对不起兄弟，我……我以为你当逃兵了。”张家明抱着癞子，眼泪就要掉下。“你才是英雄，对不起我以前总骂你是个痞子。”
癞子费力地摇摇头，他想说自己真的当了逃兵，但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逐渐流逝，也许，被迫当英雄也是英雄吧？
癞子缓缓闭上眼，闭眼前，他看到士兵们纷纷动了起来，杀向生死未知的前方。

“我先走一步。”
英雄癞子闭上了眼。
“肉体凡胎，柴米油茶……”老朱嘟囔了两句，紧了紧手里的菜刀，往前走去。
张家明慢慢放下癞子的身体，看着远方树林里隐约的人影，他平静下来，大踏步上前。路过墙边，手在墙上蹭了一层白灰，往自己鼻子上方抹了一圈。
“仓朗朗宝剑出鞘！哗啦啦马踏连营！”
英雄们，在向前。
英雄们，去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