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藤下遇到她 》by栗烈（F6）

限定词：由
我11岁的时候第一次遇到她。那是小学某一年的暑假，我从城市里来到外婆家度假，在盛夏的夜晚，抱着半只西瓜，身上喷满了防蚊虫的药水，一个人溜到后院的葡萄藤下，就着后院暖黄的灯光，坐在大舅的躺椅上看小说。
她在这时从我身后走过来，在我肩头轻轻拍了一下。我想又是外婆抓到我偷跑出来玩，抬头看的时候，却在漫天星空下看到一张不认识的脸。
她看起来是个五六十岁的奶奶，脸上有皱纹，精神却十分矍铄，笑眯眯地望着我。也许是因为她是老人，看起来很友善，而外婆家又在几步之遥的地方，我几乎丝毫没有产生害怕的情绪。

“您是谁？”我问道，“这是我外婆家，您是迷路了吗？”
她摇摇头，脸上仍带着友善的笑意：“我住在附近。一个人有点寂寞，想过来找人说说话，看到你在这边，就贸然过来了，很抱歉打扰到你了呀。”
“我外婆在家，她很好客的，你可以找她说话。”我警惕地说。
她笑笑：“陈姐很好，但我更喜欢和小孩子玩——你在看的是射雕英雄传吗？”
说到这个我可一下子来劲了。学校里的女孩子在这个年龄都不看金庸，平时我孤零零的，总是没有人同我聊这些。看了看几步之遥的外婆家的灯火，我脑子一热就把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警告抛在了脑后。

“是啊，你看过吗？”我连忙说，“郭靖和黄蓉被丐帮绑了，他们以为杨康是丐帮帮主，可急死我了……”
“哎呀，那里确实很着急，”她看起来同我一样上心，“只有鲁有脚还在帮他们说话，郭靖这个时候居然在发呆！”
“对啊！”我兴奋到从躺椅上蹦了起来，凉鞋啪嗒一声拍在地上，“更别提那个梁长老……”
我没有遇到过像她这样的人，不只是对倚天屠龙记的观点和我一样，连我的心事、我对同学的看法都能一一赞同，并找出我所从未想过的新奇角度。仅仅是同她交谈了片刻，我却感觉仿佛和她是很久的朋友一样。

我把西瓜和她分享完，还跑回外婆家里，从冰柜里翻找出两支冰棒。外婆在屋子里问我上哪去，我大声回答她说，我在葡萄藤下遇到一个新朋友。
那天我们一直聊到很晚，最后被她催着，我才念念不舍地抱着小说回屋里。走的时候我同她约好，第二天一定还要在葡萄藤下见面。
但是第二天她没有来，第三天，第四天，她仍然没有出现在葡萄藤下。我整个暑假每天晚上都到葡萄藤下去守着，她却再也没有出现。
17岁时高考前的一年，父母出门，我自己留在外婆家做卷子。风扇呼呼旋转的声音在屋子里单调地重复，蝉声持续回响在燥热的空气里。模拟试卷做完两张后，日头西斜，我伸着懒腰来到后院放松心情。

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士站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抬头看着茂密的葡萄藤。我将手放下来，还没来得及从口袋里掏出电话，就看到她转过头，在夕阳中对着我微笑。
她好眼熟——这是我的第一反应，然后脑子疯狂搜索着记忆，我的亲戚，我的老师，我的邻居，没有对得上的人。正当我犹豫要不要给大舅妈打电话的时候，她开口了。
“桃小花，”她喊我的名字，“又见面了。”
熟悉的声音让我一下子福至心灵：“你是……可是……”

“啊……”她笑道，“看来更老的我没有和更小的你说清楚。那这样吧，你先坐下来，我慢慢给你解释。”
我听得一头雾水，抱着疑惑的心情来到后院，在外婆新买的花梨木椅子上坐下。橙色的光线透过葡萄藤叶子，细碎地洒在桌面地面上。她坐在另一边，脸上带着着我熟悉的笑容，安静地望着我。
“这么说吧，”她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努力理清某种概念，“……对你来说，每一次你见到的我，都会比上一次年轻一些。”

“啊？”
“大致上是这么回事，”她说，“我们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而我们的时间流向是相反的。也就是说，在你的视角里，当你逐渐长大时，我会逐渐变小。因为某些原因，我们的世界有了一个小小的交汇点，在你的世界就是这棵葡萄藤下。每过六年，两个世界都会在某个夏天的傍晚相互交汇，更大一些的你和更小一些的我几乎每次都会在这时候来这里见面。”
“因为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她脸上漾着温暖的笑意，“曾有人告诉我，是因为这片葡萄藤有神仙保佑，我觉得那人在瞎说。”

我想了想。如果不是看到这个只是年轻了几岁，其他方面几乎是翻版的她，这段话我是一个字也不肯信的。
“这么说你见过未来的我……”我理了下概念，“那么……有什么证据吗？”
“这个。”
她将脖子上的吊坠取了下来。那是外婆给我的相片盒挂坠，上面的花纹藏着我的名字，是外公亲手雕刻的。他们去年才做好当作生日礼物送给我，而就在我出门之前，还确认过那东西就在化妆盒里放着。
而我翻开挂坠，看到了令我更为震惊的事物。

那是两个人脸挤着脸，一起冲镜头大笑。左边那个的眉眼显然是更为年轻的她，而右边那个人……细细的眉毛，杏核一样的眼睛，下嘴唇略厚，嘴角有颗馋痣，除了年龄更大一些的我自己，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有这样一张脸了。
“可是……”相片ps？但是挂坠盒又是怎么回事？
“你高中最喜欢的老师叫非龙，虽然不擅长数学但私下又很喜欢，最丢脸的事是800米唯一及格的那一次其实是数错了少跑了一圈，西西是你最好的朋友，但你不喜欢她的男朋友考余，暗恋的人是杜……”

“停停停！”我慌忙摆着手打断她，这些都是我没有给任何人说过的事，“我、我相信你了！”
她笑着停了下来。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你既然来自未来，我是说，我的未来，那你知不知道我……高考有没有考上我想去的大学？”
“北师？”她说，“你……”
她的嘴还在动，而我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阵耳鸣，声音很大，完全盖过了她的声音。等那声音停下来时，她也闭上了嘴。
“啊，看来这个不能说。”她耸耸肩。我第一次体会到时间的震慑力，在那样宏大的感觉压迫下来时，对时间交错之事再也无法怀疑。

“不能说未来的事，那就说说现在吧。”我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怎么上次见面我们什么也没讲么？”她好奇地说，“嗯……你一直以来都是叫我‘由’。”
“由……阿姨，那……”
“建议你还是直呼其名，”由笑道，“不然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我只好点点头。除去不能打听和我相关的未来，其他话题倒是似乎没什么禁忌，于是我问了她很多那个世界的事，她也一一耐心地回答我。等到夜色将深，虫鸣四起的时候，面对这样一个对我如此熟悉的人，我也渐渐谈起了自己的心事。17岁少女的心事无非是同学、家人、男孩子之类，而与她聊天如此让人放松，似乎我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够接上。不知是不是她比我成熟太多的原因？

那天我们再一次聊到很晚很晚。我虽然说着不要睡，最终还是在茶桌上微微打了个盹。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葡萄藤下已经没有了其他人的身影。蟋蟀的鸣叫阵阵噪响，不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蛙声。
23岁时，刚刚从北师大毕业的我，抱着也许是17岁的自己做了一场梦的想法，再次来到了外婆家。从这一年开始，曾经一个人能抬起两袋大米的外婆下肢萎缩，坐上了轮椅。我代替了父母的职责，来到乡下照顾她。
后院的葡萄藤不知何故，二十年来仍然生机勃勃。我推着外婆从葡萄藤下走过，盛夏的阳光将葡萄叶的影子打在我们的身上脸上。

“小花，”走到那一套如今半旧的黄花梨桌椅前，外婆突然开口，“你小时候有一次，在这里，突然跑进来对我说，你在葡萄藤下交了个新朋友……”
我全身一僵。
“你知道吗，”她和蔼的声音传来，“咱们家的葡萄藤呀，有神仙保佑。”
“神……什么……神仙？”
外婆坐在我面前的轮椅上，我只能看到她花白的头顶。她温和的声音慢慢地说：“每过六年，咱家的葡萄藤上会出现九色的云霞，当天夜里会起浓雾，任谁都走不到葡萄藤里去。你第一次从浓雾里跑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小花呀一定是遇到神仙了。”

浓雾？可是……
外婆拍了拍我的手。我绕到前面，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无论你遇到的是谁，”外婆笑着，对我眨眨眼睛，“珍惜短暂夏日里的一场相逢。今天九色云霞又来了。”
当晚下了场痛快的雷雨。我将黄花梨木桌椅旁的大伞打开，眼看着由一只手臂挡着脸，跑进伞下。
“好大的雨啊！”由感慨着，她看起来又年轻了一些，头发在脸的两侧烫成微微的小卷。她转过脸来，接过我手里的冰啤酒，问道：“那么……你已经知道了吗？”

“世界线交汇？”我说，“上次你告诉我了。”
“那就省事多了！”她感慨。我们在酣畅淋漓的雷声雨声中碰杯，聊起说不完的所见所闻。
外婆在我28岁时去世了。她走之前，留下遗嘱，明确地将自己的老房子和后院留给了我。我不顾父母卖房子的暗示，坚持留下了老房子。29岁的我遇到37岁的由，她终于不比我大太多了——我们多了不少共同话题，我谈起结婚，她谈起令人头痛的孩子，我们惊喜地发现两人都热衷于写作。我们在葡萄藤下拿出拍立得合影，一人带走了一张相片。35岁的我终于头一次比由大了，我补偿似地，老气横秋地给她分享人生经验，而她拿着手机，兴奋地跟我看周深的照片，那时的她如此喜欢这个爱豆，让我怀疑后来的她是不是只是在小孩子面前伪装成熟。我41岁，由25岁，在我面前还有些刚刚认识时的生疏，却充满活力，不停缠着我问这问那，问两个世界的事情。47岁的时候，我坐在葡萄藤下，对19岁的由解释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同时知道自己53岁时不会再解释一遍了。

“……为什么会有两个世界，交汇在我姑姑家的葡萄藤下呢？”由问我。
“……那是因为，这片葡萄藤有神仙保佑。”我想了想，笑着回答她道。
当我53岁的时候，父母已经过世。孩子也早已离开我去上大学，我和丈夫闲来无事，每年夏天都会回到老家去住一段时间。当我亲眼确认到九色的云霞在葡萄藤架上亮起时，在院子里发现了13岁，正在就着荧荧蓝光看手机的由。她们的时间比我们的要先进十年左右，这也是我们在交往过程中弄清楚的事情。

“这是周深？”我走到她身边。由抬头看了我一眼，警惕却又想听听我说她爱豆什么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写在她脸上。
“不要怕，”我说，“我住在附近，认识你姑姑吴敏。这两天只是太寂寞了，想找人聊聊天，恰好我也一直很喜欢周深，就贸然找过来了。”
“阿姨你也追星？”由仰起脸，我在她身边的矮凳上坐下。
“不仅追星，我还恰好很了解周深呢。”我笑着说，“你知道吗，在他出道之前……”
天色将明。我送依依不舍的由回去她的屋子后，转过身来，慢慢走回自己的家。六年后，由该只有七岁了，那时行将六十的我是否还可以再去看她一次？无论如何，那时的我不会和她提世界线，时间交汇这些事情，也许装作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去和她说说话就好？

当我走进屋子的时候，我那9岁的表侄顶着一头臭汗和被汗水浸透的T恤，一手抓着融化的雪糕钻了出来。他同我小时候一样，也是被他繁忙的父母扔在我这里过暑假。
“姨妈，姨妈！”男孩压低了声音，却藏不住声音里的快活劲儿，“给你说，我在葡萄藤下交了个新朋友！她的名字叫小丹，她可好了……”
我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时间的滚滚红尘。
“烈烈，你知道吗，”我扶着他的肩头，微笑着对他讲道，“咱们家的葡萄藤呀，有神仙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