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云》by远时

这是我热衷于气象观察的第五年。曾经我始终认为云端之上只是稀薄的大气，直到有一日，我看到了云边的一只兔子脚。
这确实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如果不是我恰好用了望远镜，观察的是罕见的夜光云，我是发现不了那只兔子脚的——一只算不得小巧玲珑的、毛茸茸的兔子脚。它在云端抖动了几下，然后消失了。而我坚定的唯物主义思想似乎也伴随着这只兔子的抖腿颤了一颤。
我是在云端醒来的。看着面前穿着礼服戴着礼帽的兔子，我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脱离这个诡异的梦境。
“都怪今天看到的那只兔子脚，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我心想。
“这位先生请你有点礼貌，虽然这确实是你的梦境。”兔子有些不太开心，“但这里同样是我的居所，‘诡异’这个词不太适合它。”
我睁开眼睛，发现周遭的环境没有分毫的变化，而兔子正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原来你能听到我在想什么。”我尴尬地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那请问您为什么要来我的梦境呢？”
“还不是一不小心被你看到了兔子脚，”兔子先生有些不满，“我在云端生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被看到。我必须要遵循规则，给你带来一定的好运。”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小声说：“我以为传说中兔子脚要割下来才会有用……”
话还没说完，只见兔子先生发出尖叫，“你还想要我把腿给你吗！”
“啊，我不是，我没有。”我连忙摆手，退后几步，同时迅速在脑中搜寻和眼前兔子重合的形象。礼服，礼帽，会说人言……我脚步一顿，《爱丽丝梦游仙境》。
“那只不靠谱的兔子是我的表哥。我不太喜欢地下的生活，还要提防那帮疯疯癫癫的人物，远不如在云上来得自在。”兔子先生又恢复到了最开始的优雅状态，正试图给右眼戴上一枚单片眼镜。
“我一直觉得云的结构是相对比较松散的，居然还能承受这么多东西。”我环视了周围各式家具，最后目光落在和“瘦”字关系有点暧昧的兔子先生身上来。
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你可以跳一跳，很舒服的。”
我将信将疑地跳了一下，只见云层在我的脚下散开。我笑容僵硬，从云上坠落了下去，抬头看见兔子摘下礼帽向我挥了挥手。
当我重新回到云端时，兔子正坐在桌前沏茶。
他拍了拍椅子，示意我坐过来。见我站着不动，他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真经不起玩笑。”

“这就是你说的好运吗？”我再三确认没有危险后，气冲冲地坐了下去。
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认真地端详着我，“从掉下去的叫声来看你应该有过真实的失重体验，从回来的时间来看你的睡眠质量很不错。总之，年轻真好。”
我翻了翻白眼，小心地啜了一口茶，发觉味道意外地不错。
“云端的世界很广阔，无聊虽然不会无聊，只是有点孤单。”兔子先生眺望着云下的世界，“太久没和人打交道，玩笑有些过分了，很抱歉。”
我安静地聆听着，看着兔子先生拿了一本相册过来。
“这是我在云上搜集到的各类天象，想必你肯定会很喜欢。”他把相册摊开，马蹄云，卷积云，航迹云……我两眼发直，挪不开视线。
“一个人生活没有爱好是撑不下去的。”兔子先生对我的反应很满意，“但有热爱的事物就不一样了。”
“这里是你的阿瓦隆吗？”我抬起头，注视着兔子先生的眼睛。
“是，也不是。”兔子先生回答地意味深长，“你觉得理想乡是该存在于世上的世界吗？”
我有些犹豫，没有给出答案。

“它是因为完美而不存在呢，还是因为不存在才完美呢？”兔子先生起身，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时间差不多了，我请你看一场表演。”他轻轻鼓掌，云层从我的脚下裂开，但我并没有因此急速坠落，而是平缓地向下飘去。他看着我，温和地笑着，“请抬头。”
仰起头来，漫天的云倒映在我的眼眸。这是我从未见证过的、惊心动魄的美。云以肆意地姿态舒展，阳光在云层间翻涌。
“请你继续热爱下去。”兔子先生打开了伞，停在空中。“理想乡并不是一个地方。每个你的心脏为热爱跳动的瞬间，就是它存在的瞬间。”
“再见。”
我不记得昨晚的梦了，这本是寻常的事，但总觉得心中有些空荡荡的。打开窗户仰望天空，此一瞬间我感到自己心脏以格外有力姿态跃动。它那么轻盈那么滚烫，让我蓦然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