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冬》by 恩佐斯焗饭(G6)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限定词:泡沫破裂
长安城东西,分长安县与万年县,皆归京兆府统管。
胡归在长安县做了几年不良人,二十几岁,也没有娶妻成家,没有背景,仕途上看不到什么希望。
原本今日应该是他休沐,却被师傅紧急召回了县衙,他扶着腰间的横刀,看到师傅燕来带着其他同僚从里面走出来。
燕来是长安县最资深的不良帅,在这个位置也有二十多年了,因为处理案件得罪了不少权贵,所以一直得不到升迁机会,不过已经五十多岁的他早不在乎,只等着再做两年,转为内务,拿攒下的俸禄颐养天年。

“师傅,又出什么案子了?”
燕来一边带着胡归走上街,一边告诉他刚接到的案子。
中书令府遭了盗匪,京兆府下令严查此事,县令则是让不良帅燕来去着手办理,虽然是盗窃案,但是毕竟事关朝廷命官,县里必须重视。
燕来既然是不良帅,这案子责无旁贷,这一查之下,发现不只中书令一人,不少朝廷命官的府邸近日都有被盗窃的情况,只不过丢的东西不多,所以开始并没有被重视,现在看来,有点类似于劫富济贫的戏码。

但经验丰富的燕来却在对比作案时间与地点之后,认为这是一起群盗案,而非简单的劫富济贫。
《唐律疏仪》中,盗窃被列入“六脏”之一,凡盗窃者,以盗窃之物的价值、盗窃所造成的后果及盗窃者的身份,来确定刑罚,最高可处以绞刑,而群盗与供盗则是以盗首为主责,其他从盗者分而治之。
四处走访了一上午,一无所获的二人疲惫地坐在食舍内,店小二端着餐盘走上来。

长安的冬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便能够让人忘却一切烦恼,浸泡了肉汤的面片,色泽光白,口感滑美,在忙碌之后来上一碗,更是一种享受。
“等吃完,咱们再去一趟万年县。”燕来一边吃着一边道。
“去万年县做什么?”胡归不解道。
“如果真是桩群盗案,那不可能只有长安县,所以去问问张庆。”燕来手里拿着一张胡饼,就着面汤也别有一番风味。

胡归看着碗里的面片,口中喃喃:“我记得张帅是从安西撤回来的兵吧?”
燕来看着自己这个徒弟,两人共事这么多年,他当然清楚胡归想说什么。
胡归一生下来就没有阿爷,阿娘告诉他,阿爷与她成亲没多久,就随军去了安西,自此之后就再未回来过,如今已经快三十年,始终杳无音信,只当阿爷是战死在安西了,毕竟这么多年,都护府估计也早就被胡人攻陷了。

可是就在不久前,安西那边突然和朝廷联络上,他们居然在没有援兵没有后勤甚至没有朝廷消息的情况下,守了安西将近三十年,且至今还在继续坚守。
举朝震惊,圣上闻讯而泣,百官恸哭,圣上当即下旨,给安西的戍卒守将加官进爵,赏赐金银,并调拨军费,整顿兵马,准备增援安西。
胡归不知道自己的阿爷是否活着,他只想要去一趟安西,跟着朝廷军队收复失地,见一见自己的阿爷,或是阿爷的坟冢。

燕来知道这小子有这份心思,尤其是平日里闲暇时分,就会胡思乱想,燕来只能尽可能给他安排事情,分散注意力,如今这桩案子至少可以稳住他过完这年了。
“赶紧吃,吃完去万年县。”
……
若是换做别人,想从隔壁县打听案子,那是痴人说梦,可是万年县的不良帅张庆是燕来的袍泽,两人曾在同一个军营为伍,不过后来军队打散了又重组,一个留在长安,一个去安西短暂驻留后才撤回来,两人是过命的交情,平时多有喝酒叙旧,有疑难案件也会相互交流。

张庆是个稳重的中年人,脑子也比燕来灵活得多,以他的能力本不该只屈尊于一个不良帅,只是碍于家中无权无势,又无银钱打点,所以只能继续维持现状。
到万年县时,张庆恰巧在与自己的手下抓捕一名贼人,据说是个屡教不改的惯偷,这一回被抓估计罪名不轻。
“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张庆将贼人交给手下,好奇地看着燕来与胡来。

燕来无奈地摇摇头道:“还不是县里出了事儿,找你来合计合计。”
三人坐在茶铺外,燕来将县里案子一说,张庆眉头紧蹙道:“也是盗窃案吗?奇怪了,最近盗窃案怎么多起来了,刚才那个贼泼就是,居然偷到礼部侍郎的家里了。”
“又是朝廷命官的府邸,看来真不是巧合。”燕来点点头,小口喝着茶水。
“所以你怀疑这是一起群盗案?”张庆也是起了疑心。

“不错,你我兄弟二人也不用见外,既然你抓到了一个人,那或许可以从他这里找到突破口。”
张庆点点头,虽然分两个县,但毕竟是京兆府下来的命令,两县的不良人合作缉盗也是在情理之中。
张庆立刻带着燕来等人前往县牢,一番审问下,果然挖出了一个盗贼团伙,他们并非长安本地团伙,而是流窜犯案,这个惯偷似乎是觉得找到了组织,交完一笔钱才加入其中,不过他似乎有点死脑筋,专盯着礼部侍郎一家人偷,所以才落了网。

既然已经挖到了群盗团伙,为了不让事态继续恶化下去,两县将能够调动的不良人集结起来,数百人的队伍,布下天罗地网,于义宁坊的胡人聚居区,将这个团伙一网打尽。
不过,让燕来与张庆感觉诡异的是,审问下来,这根本就是一群骗子,什么盗贼团伙,什么四处流窜犯案,全都是吹出来的,网罗的盗贼也不过是乌合之众,进了那么多朝廷命官的府邸,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弄到。

“还以为是个大案子,没想到这么多人,还不如一开始那个专盯着礼部侍郎家的贼泼偷得多,这盗贼行业都萧条成这样了吗?”胡归一边整理着这次案件的卷宗,一边向师傅抱怨道。
“不出大事便是最好的,百姓安居乐业。”燕来不以为然,手里鼓捣着烟斗与烟草。
胡归长叹一口气,道:“师傅,我想明年去应征增援安西的……”

“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别老想有的没的,你阿娘身体不好,你难道打算不管她了吗?”燕来严厉地将胡归的话语塞了回去。
“可是……”
就在两人的对话间,一名万年县的不良人却前往寻找燕来。
“燕帅,我们家张帅想请你过去一趟,说有重要的事情商议。”
……
阴暗潮湿的县牢里,张庆早已等待多时,看到燕来二人到达,立刻将一份供状递给燕来,燕来仔细看完一遍,顿时惊愕地看着张庆:“怎么会这样?!”

胡归也是诧异地拿过供状,这是前些阵子抓捕的一名盗贼所供,胡归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咬牙切齿道:“户部郎中?安西军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来张庆只是想让例行审问,但是没想到这人被吓破了胆,一股脑供了一堆东西,其中就有去吏部郎中府几次偷窃时,看到和听到的事情,他说是见到户部郎中的一份账本,里面记载了关于此次救援安西的军费去向,胡归可算明白为什么援军迟迟不动,居然是因为军费被人贪污了!

燕来不敢轻易相信一个盗贼的话,特意重新审问了一遍,得到的答案也是如此,这让他一下子陷入了两难。
户部郎中,这可不是什么小官小吏,这是真正的从五品上官员,而他们这群小小的不良人在户部郎中面前,犹如蝼蚁。
“这……这还查不查?”张庆早已有了退缩之意,但又事关重大,只能找燕来商量。
燕来的手摩挲着横刀刀柄,眉头紧蹙,这些年也遇到过官员或士族涉及的案件,每一次都让他险象环生,也因此得罪了许多人,如果处理不好,自己及这一群不良人的兄弟都不会有好下场。

“师傅,这是安西的军费,是几千人的命啊!”胡归有些激动地看着自己的师傅。
“老燕,事关户部郎中,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朝廷命官参与,这可不是小事,你们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去冤枉他,毕竟,京兆府是不会相信一个盗贼供词的。”张庆看到燕来为难的模样,出声提醒道。
“证据!”燕来紧紧捏着刀柄,“我们需要证据。”

“师傅,你打算怎么做?”
燕来将目光投向了那名被折磨不浅的盗贼,做了这么多年不良帅,他知道有些时候,需要用些野路子,而不能墨守成规。
想要证据,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去案发地点搜集,既然这个盗贼见过那本郎中府的账本,那么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过,账本不能长时间离开户部郎中的书房,必须将其中的内容记下,再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以免打草惊蛇,但是这么短的时间,燕来他们是无法抄录下来的。

就在为难之际,胡归想到了某个人,于是开口道:“师傅,也许有一个人能帮我们。”
“谁?”
“一个校书郎。”
……
胡归认识的校书郎是个怪人,贪吃也贪杯,一喝酒就会作诗,仿佛自己是李太白一样,不过这人也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才子,作出来的诗赋胡归虽然不太懂,但一看就很厉害的样子。

胡归与他是在酒坊认识的,喝醉了和一群泼皮打架,之后一来二去便有了不错的交情。
胡归带了一壶好酒以及这校书郎最喜欢的胡饼,虽然才辰时,但是酒鬼喝酒需要分时候吗?
他走进校书郎的屋舍,空气里弥漫着宿醉后的味道,满地皆是龙飞凤舞的墨宝,以及睡在纸张中的好友。
“你这家伙,我看你迟早有一天会醉死在酒坛子里。”胡归没好气地走上前,将有些迷糊的好友扶到床榻上。

“醉死好啊,有朝一日,我也能成那酒中仙。”好友坐在床榻上,努力睁开眼看向胡归,“我当是谁呢,是子伯啊。”
子伯是胡归的字,两人都是互相称字,胡归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呼唤道:“乐天,乐天,别睡了,快醒醒。”
校书郎白居易,字乐天,此刻他正努力让自己从宿醉中清醒过来,他接过了胡归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呼……”白居易长舒一口气,“我好像闻到胡饼的味道了?”
胡归翻了翻白眼,将胡饼塞给白居易,白居易的精神恢复了不少,一边咬着胡饼,一边指着桌上的笔墨:“子伯,你来得正好啊,给你看我昨晚刚写的诗,上次写到,回眸一笑百媚生……”
“乐天,这次找你,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让你帮我。”胡归对诗词歌赋没什么兴趣,当即打断了白居易。

“帮忙?帮什么忙?”白居易迷迷糊糊地看着胡归。
“我需要你帮我背一份账本,然后默写出来。”
“我又不是账房先生,背什么账本呀,不背!”白居易不以为然,果断拒绝。
胡归将带来的那壶酒重重地放在桌案上,白居易当即来了精神,气势汹汹地比划着:“不就是一本账本嘛!背它!”
“那太好了,不过,时间非常紧迫,估计只有不到两个时辰左右,你行吗?”胡归小心询问道。

“可笑,这世上还没有我看一遍记不住的东西,两个时辰?我一个时辰就给你背下来!”白居易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借着酒意道。
“既然如此,那便拜托了。”
“行了行了,我有些头疼,想再睡会儿,你且去吧。”说罢,白居易便侧卧在床榻上。
胡来眼神怪异地看着复躺而下的白居易,问道:“乐天,现在已经辰时了,你不用去弘文馆吗?”

在寂静片刻之后,白居易惊呼一声,立刻从床榻上跳了起来,一边穿着靴子,一边叼着胡饼,含含糊糊地和胡来打过招呼后,便向屋外奔去,留下一脸无奈的胡归。
……
白居易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等他将账本记下来之后,再进行默写,这对于他来说,实在太容易不过。
胡归焦急地在屋外来回踱步,那名盗贼被几名不良人看守着,他看向胡归,询问道:“你们说过,会给我减刑,不会抵赖吧?”

“你放心,我们燕帅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屋门敞开,白居易一手拿着酒壶,一手将本账本丢还给胡归,道:“行了,可以送回去了。”
“胡归,你带人把账本送回去,我在这里等抄本。”燕来从阴影中步出,吩咐道。
胡归当即带着盗贼与账本奔回郎中府,醉醺醺的白居易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看着远去的胡归,他转头望向年长的燕来,笑道:“你们还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

说罢,他便返回屋内,开始抄录方才背下来的账本,留下莫名其妙的燕来。
燕来不是什么读书人,但也知道默写账本的工作量,然而醉酒的白居易给他展现了什么叫做奋笔疾书,什么叫做下笔如有神,不仅是内容,甚至连笔迹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天色渐亮,胡归去而复返,账本已经默写完毕,在告别白居易之后,燕来等人急忙回到县衙。

原本以为案子早已了结的县令拿到证据之后,面色顿时显得极为难看。
“户部郎中……虽然有账本,但是依然难以定罪,毕竟这不是原稿,我看不如呈去京兆府,让刘府尹定夺。”
既然已经牵扯到朝廷官员,那么就不是他一个县令能够做主的事情,还不如把事情推给上一级的京兆府。
于是燕来二人又被吩咐将账本送去京兆府,刘府尹拿到账本后也是一脸凝重,思考道:“既然是朝廷命官,依本官看,得交由吏部去定夺,你们将账本送去给吏部的王尚书吧。”

等二人将账本送来吏部,却被吏部侍郎挡了下来,吏部侍郎一脸笑意,将账本交还给二人,道:“请转告刘府尹,吏部管官员任免、升降等事务,而非定罪查案,你们找错了地方,要查案得去刑部才行。”
二人无奈地从吏部出来,只能转道再去一趟刑部,没想到刑部也是一番推脱道:“涉事人为户部郎中,从五品官员,理应交由大理寺审理。”

……
“大理寺只负责案件复审,你们须先回京兆府立案,并前往户部,要求配合对户部郎中进行审查,若是证据确凿,便可罢去其官职,再由刑部、大理寺及御史台,三司会审,如此方能能定罪。”
……
奔波了数日的燕来与胡归,在京兆府、六部及九寺的互相推诿间,最终还是带着账本回到了县衙,如果只是无功而返那还好说,最让二人担忧的是,这么多部门,总会有各种耳目,恐怕此刻的户部郎中早就将各种证据全部销毁,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就留下账本原件。

“师傅,该怎么办?”坐在酒肆中的胡归注视着倒满的酒杯,他已陷入一阵迷茫,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虽然县令满口答应会去京兆府与刘府尹商议立案的事情,但是,县令却迟迟没有动身,眼看着就想装聋作哑。
“此事牵扯太大,谁都不敢乱动,一旦押错了宝,便是万劫不复。”燕来此刻也是极为头痛,原本只是一件普通的盗窃案,没想到最后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可那是安西军的军费啊!”胡归显得极为激动,军费关乎着整个安西,这一点谁都明白,而最重要的是,他那个素未谋面的阿爷,可能也在等待着军费,等待朝廷的救兵。
“我知道!”燕来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他反对胡归去应征安西援军,但不代表他愿意看到安西失陷,那里是大唐的国土,也有着许多坚守的袍泽。
“师傅,我们到底怎么办,怎么办!”胡归紧紧握着桌上的横刀刀鞘,他恨不得现在就去宰了那个贪污军费的户部郎中。

“再让我想想,想想。”燕来此刻也是失了分寸,那些府尹、尚书、侍郎尚且如此谨慎担心,而他这一个小小的不良帅,又能做什么?
两人推杯换盏,借酒消愁,醉醺醺地离开了酒肆,夜幕降临,虽然二人皆有编制,但没有特令,也不可违反宵禁,冬日的夜晚格外阴冷,吹在胡归的脸上,让他的酒意醒了大半。
就在他走到家门口时,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人影,那人衣着整齐,面容白皙,一对狭长的眼眸,笑眯眯地看着胡归。

“你是何人?”
“不良人胡归,有一位贵人要见你。”
“贵人?”
……
长乐坊是王公大臣们居住区之一,能够出入此地的,皆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胡归虽然跟着师傅查案也来过这里,但也只是隔着高墙,而不得乱闯,毕竟这里每一个人都可以轻易要了他的命。
陌生人提着昏暗的灯笼走在前头,穿过高墙大门,冬夜的凉意在森冷的庭院间弥漫,走过池塘时,能听到游鱼被惊吓的翻腾声。

胡归止步于内室门前,那陌生人则是侍立前,房门被缓缓打开,一道人影坐在屋内,烛光隐隐在那人脸上晃动。
胡归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但是能够在此处拥有如此院落,自然不会是什么平民,当即行过插手礼。
“胡归是吧?贞元十年入长安县衙任不良人,拜不良帅燕来为师,破获多起案件,按功也当能升不良帅了。”贵人的声音缓慢而阴柔,让听着的胡归总忍不住将其与某些人联系起来。

“不知贵人寻我有何事?”
“这几日,你查案辛苦了,不过,还是缺了点方法,京兆府、大理寺、刑部无一受理你手中案件,只因其后牵扯甚大,他们不敢管。”贵人随口道。
这话听得胡归毛骨悚然,此人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难道是那户部郎中背后之人,这是要给自己先礼后兵,让他交出账本,若是不交,说不定从两边的侧廊间,就会冲出十几个刀斧手?

贵人轻笑了一声,安慰道:“你别紧张,我可不是要害你,而是要助你查案。”
胡归战战兢兢,这人越说他越是迷糊与担心,所谓官官相护,他才不相信眼前这个贵人真会去查这个案子。
如今证据虽在胡归手里,但他却如同鱼肉,在这群高官的砧板之上。
贵人好似能轻易看穿胡归的心思一般,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缓缓走到门口,灯笼的火光照出了他白皙的脸庞。

“你倒是谨慎,我便与你说了吧,我乃骠骑大将军窦文场,只有我才能接下这个案子。”
胡归听到对方的名字,直接呆立原地,对方竟是左神策护军中尉,骠骑大将军窦文场,圣上跟前的第一红人!
“你以为,你与你师傅为何触了这案子,还能安然无恙?贪污军费,乃是不可宽恕的重罪,也是圣上最为痛恨的行径,区区一个户部郎中有这个胆子?交予我,由我直接面呈圣上,方能了结此案。”窦文场双手插在了自己的袖子里,“至于你和你的师傅,等着升迁令即可。”

……
“所以,你将账本交给了那个阉宦?”燕来听到胡归的话语,眉头紧蹙。
“对不起师傅,是我擅作主张。”胡归低着头,只觉得自己羞愧不已。
燕来长叹一口气,其实他也不知道,交给窦文场究竟是对是错,但是有一点能够肯定,一旦与这群宦官牵扯到一起,往后必然再无安宁。
“罢了,现在这账本如同火炭,交出去便交出去吧,就是这升迁令,为师还是劝你一句,若是受了,你便真成了窦文场一脉,为师年纪大了,就算不受,也可以转做内务,颐养天年,但是你还年轻,一旦站错了队,可就万劫不复了。”

胡归看着师傅盘坐在桌前,心中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久之后,那个户部郎中被下了昭狱,随后是一名户部侍郎,然后是兵部尚书……工部侍郎……吏部郎中,一路牵扯,最终停在了尚书省尚书令的身上,另外,听说同为红人的右神策护军中尉霍仙鸣,告病在家中,周围布了重兵,眼看是出不来了。
至此,这件牵扯甚广的贪污案彻底结束,一大批官员受到了牵连,以霍仙鸣为首的派系彻底垮台,而莫名遭殃的官员也不在少数,其中就包括了只是校书郎的白居易。

……
酒壶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坐在栏杆上的白居易心情愉悦地痛饮着美酒,欣赏着面前月光下的湖水。
“乐天,没想到此事居然也会连累你,实在是对不住了。”胡归对于好友丢了官位的事情,感到非常内疚。
“无妨,这几年当校书郎当腻了,我也该静下心来,好好写我那篇诗了。”白居易不以为然,“这次的事情,倒是给我提了个醒,也解了我这么多年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

“是什么?”胡归不解地看着白居易。
“我困惑于,该如何去写玄宗先帝,但是现在我明白了,世人看到的圣人是如此,我看到的圣人又是那般,而实际上,圣人却永远不是我们看到的样子,我们看到的只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模样,那我还管那么多做什么,我只管写我想看到的圣人即可。”白居易自嘲地笑了起来,“庄周梦蝶啊,庄周梦蝶。”

胡归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好友在说些什么胡话。
“听不懂吗?”白居易摇摇头,将手里的酒壶丢到了面前的湖水中,湖中月影晃动,激起阵阵涟漪,从酒壶里蓄出的泡沫在涟漪的中心不断破裂。
“安西的援军,安西的军费,是湖中月影,是水中泡沫,都是假的,假的!”白居易伸手抓着胡归的肩膀。
“乐天,你别酒后胡言,军费不是都找回来了吗?”胡归惊愕地看着眼前的白居易。

“子伯呀,你还是太单纯了,从我看到那本账本的时候,我就疑惑,现在看来,果然一切都是梦幻泡影,圣上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去救援安西,但是他不能告诉世人这个想法,毕竟,我大唐没根本没有力量去拯救安西!”白居易咬牙切齿地说着。
胡归的醉意在此刻彻底醒了过来,他原本只是想着,只要抓住贪污军费的官员,就能让这笔军费与援军一起送到安西,但是他现在听白居易一说,如梦初醒。

大唐已无力维持安西疆土,但是圣上不能自己担放弃疆土这种千古罪名,所以,他需要一群替罪羊。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至于谁来做这群替罪羊,那就看哪一派系的手段更高明了,甚至于,这笔军费到底存不存在都是个问题,真就如同一串泡沫,看得见摸不着,偏偏还没人敢点破。
……
救援安西的敕令一直都在,三省六部忙忙碌碌,仿佛每一日都像是要出征一般,于是这团泡沫就这样一直飘浮在长安城的上空,目之所及,清晰明朗。

胡归的阿娘没能熬过这个冬天,他竭尽所能给阿娘办了一场风光的后事,好友白居易被调去盩庢县任县尉,而师傅燕来也在拒了升迁令后,转为内务。
胡归一言不发地拜过阿娘的牌位,转身而去,床铺上叠放着不良帅的衣袍以及一块腰牌,他扶了扶腰间的横刀,背上行囊,坦然推开了屋门,长安的阳光照射在他脸上,甚是刺眼,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缓缓被光芒吞没。

大唐援军,胡归,赴安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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