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穿了斗篷后,会飞起来吗?》by 爪木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限定词:凉拌折耳根
一、
疯了,真是疯了。
“猪穿了斗篷后,会飞起来吗?”
满街的LED屏、海报栏、广告位都用各式字体写上了这句话,每个问号的后面都跟着一只披着斗篷的猪。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一共要路过21个这样的牌子和一个写着这句话的粉色电话亭,所以,22只猪。
回到家,那22只猪便被抛在了脑后,我需要面对眼前的这一只猪,它叫索菲亚,是只健康壮实的小母猪,它每天披着紫红色天鹅绒制成的斗篷在小区的花坛里拱土和撒欢,我放学后的第一件事是给它喂食,等它吃饱喝足,全家会围在一起装饰它的斗篷。最近我爸提出了用金线给斗篷绣满四角星星,得到了我妈、我姥姥和我弟的一致同意,现在他们都真心实意地相信,等星星缀满斗篷,猪就会飞起来。
我不信。
我是全家唯一一个不信的。
我决定,杀了这只猪。
二、
一切都得从去年的春日宴会说起。
为庆祝疫情结束,聚餐自由,一年一度的春日宴会已经举办到第十年,去年的声势尤其浩大,主办方包下了全市最宽敞的主干道和沿街的大半商店和广告屏,租赁了近半个市的餐馆物资,布置了四公里的桌椅板凳,接待人数达数十万人,没有参与宴会的人也选择守在电视前,观看为此次宴会准备联欢晚会。隔壁市据说重视程度更甚,几乎达到全市停转的地步。如此大的阵仗,爱凑热闹的我姥姥自然不会放过,当天清晨6点便拖着睡意惺忪的我们去排队,挤进了场。

本次宴会的菜品也出乎意料的丰盛,为了照顾我们西南地区的口味,特意在传统菜品中加入了毛血旺和凉拌折耳根,我正摩拳擦掌准备开动,四周嬉笑热闹的大屏幕却突然黑了屏,现场主持人慌乱救场的声音响起来:“看来今天的气氛太热烈了,连我们的设备都紧张怯场了呢!大家不要着急,我们的技术人员已经在查看问题了。”话音刚落,电流声音“滋滋”穿过每个人的耳朵,屏幕重新亮了起来,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一个小女孩牵着粉色的气球穿过草坪扑进妈妈的怀里:“妈妈,猪穿了斗篷后,会飞起来吗?”
穿着淡黄色连衣裙的妈妈脸上浮起了标准的和蔼的微笑:“妈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去试试呢?”话音刚落,远处冰淇淋车的旁边突然出现了一只猪,冰淇淋车的店主一边举着冰淇淋,一边对着女孩招手。
“好哎!”小女孩接过妈妈手上缀满亮片的斗篷,蹦蹦跳跳跑向那只猪。这只猪被系上斗篷后,果然乘着风飞了起来,粉白的皮肤和斗篷上的亮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小女孩开心地拍手叫好,镜头逐渐拉远,推向了湛蓝色的天空。
视频结束。

现在所有人都相信,并且期待,猪穿了斗篷就会飞起来。
三、
“砰,砰,砰,砰”心跳声撞着我的耳膜,红色,铺天盖地的暗红色,空气因为恐惧和惊吓争先恐后地逃离了这个狭小的空间,窒息感扼住了我的咽喉,我眼前一片模糊,头脑发昏,手脚酸软。我看向自己的手,橡胶手套已经被猪血灌满了,我机械地脱下两只手套,下意识地折好放回地柜里,黏稠的液体顺着柜门的缝隙、顺着瓷砖拼接的纹路涓涓流向下水道。透过卫生间狭小的窗户,我看见湛蓝色的天空里飞过一只肥胖笨拙的麻雀。
今天真是糟糕透了。早读课的时候,小明告诉我,他决定去补充“飞翔能量”,什么飞翔能量!不过是补充洗脑罢了。在街边的粉色电话亭里,只消投入一元钱,就能重新观看一遍那个视频,方便春日宴会上没有被洗脑的人有机会“重新对飞翔充满希望”,许多已经相信这件事的人偶尔也会选择投进一枚硬币,以重温“那天堂一般的世界”。
我那已经支离破碎的世界又崩开了一条裂缝,小明是我身边唯一一个还没有陷进去的人,如今他也要离开我了,在我们最大最终的一个计划即将实施的这天。

“那今天的计划呢?”
他说,他受够了。这一年来,我们想尽了办法去唤醒身边的家人,我们学了能找到的所有催眠术,研究了一本又一本心理学著作,尝试搞到各类精神药物混进食物里,一次次充满希望又陷入绝望。现在他受够了,他宁愿加入他们,变成疯子,喂养、拥抱、崇拜一头头他妈的穿斗篷的猪,他妈的至少可以永远充满他妈的希望!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嘴唇抖动着,瞳孔放大放大,再骤然缩小,细小如针的瞳孔里喷发出可怕的火苗,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看起来和去年疯抢小猪的那群人无异,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僵硬冰冷,微微颤抖着:“我害怕,力力,可是我如果再不接受他们的希望,我怕我会变成另一种疯子,又有什么区别呢?变成他们那样,至少,至少……”哽咽淹没了字句,但我能理解他的意思:“去吧,正好赶上今天的春日宴会。”
课间的时候,他把《动物解剖学》和匕首交给我,带着一枚钢镚走进了操场边的粉色电话亭。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记住我清醒时候的样子。”
我记住了。
四、
索菲亚是我爸联系了20个农村亲友,才从一个远方亲戚家的猪窝里抢到的。初来我家的时候,我并没有那么讨厌它。那时的它大约一尺长,整日兴奋又好动,爱吃苹果,爱咀嚼小区花坛里的所有植物,会用粉嫩的鼻子钻我的手心,吃饱了就窝在阳台的一角晒太阳打瞌睡。我爸妈头一次允许饲养宠物,我和我弟都很兴奋,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来陪它玩耍。

我对它的喜爱终止于一场小得不能再小的意外。
一个夏日的清晨,我照例牵着索菲亚下楼去活动身体,暑假里我和我弟负责轮班遛它。这天刚刚下过雨,空气清凉潮湿,整个小区都溢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索菲亚也很兴奋,这个夏天干燥的天气让它的皮肤常常瘙痒,需要我们一遍又一遍涂抹上润肤油才勉强好受一些。这样雨后的天气让它难得不用忍受润肤油的味道,一下楼便扯着绳子朝花坛里冲,差点拽倒我,气得我在它屁股上拍打了好几下。
花坛的泥巴地湿滑软烂,索菲亚一冲进去就连摔几跤,又遇上邻居家的那对希希和望望,三只猪撞在一起又嗅又啃又打闹,把彼此的斗篷就搅上花叶和泥巴才算尽兴,回家后我理所当然挨了妈妈的一顿唠叨,斗篷这材质不好洗云云,直到住在隔壁的王阿姨来串门,她才消停。
我正在心里默默感谢王阿姨来着,谁能想到,她是来告状的:“力力妈妈,我可告诉你,力力啊,你得好好管管。我今儿下楼看他遛索菲亚,还想夸他懂事来着,哪能想到!你猜我看见了啥?”
“看见啥?”
“他居然打索菲亚!哦哟,这可怜的小猪哦。”说着,王阿姨凑上前来摸了摸索菲亚的脑袋。

“你怎么打她呢?”妈妈一听,刚放缓的表情又凝固起来。在一边的爸爸也跟着严肃了:“力力你怎么回事?合着在我们面前对她好都是装得咯?”
而这王阿姨还嫌不够,摸着摸着又添了一把火:“你看!索菲亚怎么身上被划伤了。要我说啊,遛索菲亚这事还是不能交给小孩子!这万一伤筋动骨了,她还怎么飞?”
一听飞不了,他们顿时集体紧张起来,凑上前来仔细看,果然索菲亚身上有被石子划伤的痕迹。事实上,索菲亚常常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受伤,好在它皮糙肉厚,大多数时间他们压根看不出来。可我从没见我爸这么生气过,他的浓眉几乎要直立起来,他几步跨到我面前,上来就是一拳,我被打倒在地,他又追上一脚,踢在我的肚子上。我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剧烈的疼痛抓住了我的脑仁,顶得天灵盖突突直跳。
我的脑袋嗡嗡响了许久,我迷迷瞪瞪睁开眼,他们每个人的脸在怒气里变得扭曲和陌生,往日里温和的妈妈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心疼,见我醒了,她抄起一只小花瓶就向我的头砸下来:“让你打她!你也尝尝被打的滋味!”在意识的边缘,我看到他们带着笑容回过头去,安慰受惊的索菲亚。

他们疯了,我想,然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五、
杀猪是我的主意,可现在我站在索菲亚面前,却有些怯懦。
今天的春日宴会已经被改装成庆祝宴会,传说我市有一只猪经过一年的精心饲养并实验了多种斗篷,终于可以飞起来了,全家只有我对此事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姥姥和妈妈念叨、纠结又担心了大半宿,终于决定今天中午放学后由我在家照顾索菲亚,他们要去见证历史性的时刻。我等待许久的时机终于到来了。
书上的解剖图我已经烂熟于心,兜里的匕首也已经拿磨刀石打磨得吹毛立断。我解下它的斗篷,索菲亚很自然地知道该洗澡了,听话地跟着我进了卫生间,扭了扭屁股,艰难地挤进淋浴房,它在我们的精心饲养下已经超过了150斤,肥大恶心的屁股需要紧紧地抵在浴室门上才能把自己塞进淋浴房。
我打开花洒,它熟练地翻身躺下,等着我揉搓它粗糙油腻的肚子。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裤兜里的匕首把被我捏得汗津津的,我却始终无法鼓起勇气拔出它。如果它反抗我该怎么办?如果一刀它没死,我需要补第二刀吗?如果血把下水道堵住了呢?如果没等它死爸妈就回来了呢?当你真的要着手做一件事的时候,这些琐碎的事会一股脑地从大脑的旧仓库里涌出来,地崩山裂地砸在你的脸上,让你畏畏缩缩做个懦夫。

索菲亚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向我,我竟从它的眼神里读出了鄙夷的味道。每当我没能及时给它添食或帮它系好斗篷时,它就会朝我投来这样的眼神,今天我终于读懂了,在它命绝的前一刻,我读懂了一头猪对人的俯视。我苦笑了一声,蹲下身去抽出匕首。
它的咽喉和颈动脉在我的手下轻轻地跳动,我狠狠地划下一刀,却只翻开了它厚且肥腻的外皮,白花花的脂肪流了出来。因为疼痛,索菲亚弹跳起来,一脚蹬在我的脸上,我的鼻子流血了,流在它白花花的脂肪上,那一刻,我感到绝望,我仿佛看见了我和小明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拿小匕首划下轻描淡写的一刀,而对阵的是庞大的未知的邪恶巨兽,现在这只巨兽翻过身来,四脚着地,拼了命地要从这淋浴房中找到一个出路。
“操你妈的,你给我躺下!”我的声音被淹没在窗外震耳欲聋的奏乐声里,我使出全身的力气,用腿压制住它的躁动,对着脖子又是一刀。这一刀终于见血了,给它带来的疼痛也更甚,索菲亚发出一声哀嚎,一头撞在淋浴房的玻璃上,玻璃劈头盖脸砸了我和它一头一身。
短暂的平静。
战斗并没有结束,它很快恢复了意识,四条短粗的腿颤颤巍巍,挣扎地哆嗦地艰难地拖着沉重的身躯向门外爬,我晃晃脑袋站起身,一阵头晕目眩,刚刚摔倒时头撞在了马桶上,现在恐怕已经脑震荡了,可只要匕首还在我手里,我就能杀死它。我由着自己的眩晕向前倒去,将它扑倒在身下,用手摸索着寻到了之前翻开的伤口,一寸、一寸地扎了进去。血液喷涌而出,我几乎被淹死在这片喷泉里,索菲亚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小眼睛翻了又翻,用最后的力气从胸腔冲出一团气体,发出一句爆裂的声响,死了。

我瘫倒在地上,窗外一浪又一浪的欢呼声随着春日的暖风冲进屋子,我闻到了街道上新开的花的香气。我站起身来,脱下手套,清理地面,最后把索菲亚的尸体拖到客厅里,原来的计划就是这样了。他们一进门就会受到极大的心理冲击,小明在读了两厚本精神病学的书后,说这样说不定能刺激他们恢复理智。计划完成了,我横躺在地上,滴滴答答淋漓的血液洇进衣服里,我觉得冷、潮湿、无力、悲伤,我对永久的宁静产生了渴望,我合上了眼。
六、
一个小时后,我姥姥悲痛欲绝的哭声将我唤醒,真可惜,平静总是持续不了一会,我睁开眼,爸爸坐在沙发的一头闷声抽烟,妈妈搂着弟弟窝在沙发的另一头抽泣,姥姥则趴在索菲亚身上,放声大哭。“完了。”我想,最后的计划终究还是失败了。只听姥姥边哭边说:“我们的索菲亚命苦啊,若是再养一段时间,就能如那头飞飞一样飞起来了。”
阳台外面的天空里,那头叫飞飞的猪,披着艳红色的斗篷,正在飞翔。
七、
我爬起身,世界在我周围天旋地转。小明的脸,装满血的橡胶手套,“我记住了”,金色的星星,我要记住我要记住,《动物解剖学》,凉拌折耳根,粉色的猪,粉色的一切,粉色电话亭!我抓起一枚硬币,扶着墙跌跌撞撞,他们的哭声被我甩在身后。我钻进小区信箱旁的粉色电话亭,粉色的世界在我周围天旋地转,“疯了,疯了,都疯了,他妈的都疯了,疯了……”硬币塞进了投币孔,“疯吧,一起疯吧。”

“妈妈,猪穿了斗篷后,会飞起来吗?”
女生看了会起反应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