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夏天》by 阿剑

主题：伏月谭（写一件发生在夏天的事）
限定词：周末物理作业是整理笔记和纠错本（必须用在开头）
“周末物理作业是整理笔记和纠错本。”粉笔在黑板上割出道道痕，把紧绷的神经活活撕碎。
他闯进来，他盘转吊扇，他一口气吹鼓了教室。
热。学生们快热得融化了，他们凭借一道口令穿过书的防线。
“总是如此，总是如此。”夏天在摇椅上悠悠，他异于常人，浑身上下肥胖的油脂宛如荷叶上的一捧水珠随时都要滴落下来似，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位子，一张大嘴吃个不停，涔涔汗水升腾起小型薄雾，手上扑扇几乎成了摆设。

“总是如此，总是如此。”我逗闷子地重复他的话。我跟夏天一年见面一次，我每次见到他我总是劝他减肥，他一年一个借口，从“年景饥荒不得减”到“天生大骨减不得”莫衷一是。最近的一次他是说“热一点可以防护病毒。”
“防病毒是有医学研究考证。”他信誓旦旦地说，吃饭的时候他把牛排直接抓起塞进他的大嘴，下巴颏软肉上下颤抖。
我抓着脑门，痛苦不堪，“你边吃边说，我的那个星球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男孩和女孩又是怎么回事？”

他每次和我见面后就直奔饭店，好像他吃饭不用花钱一样。
我有很多截然相反的朋友。比如他与冬天先生，瘦高的冬天先生喜欢紧绷的西服，面无表情一字一顿，每次见面他请我喝的是冰水。可能是物以稀为贵，他的冰水好喝。值得一说的还有亲爱的春天小姐、秋天大姐。不过他们的故事我以后再说。
夏天的胖脸上努出犯难的表情，“这件事得从好多年前说起。这也不全是巧合，你自己偷懒也有一部分责任……”他的嘴油光铮亮。

夏天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小朋友（他今年20岁，但对于我们而言足以称之为小朋友）。故事从他更小的时候开始说起，那时他是初中物理课代表。
初中物理嘛，不过是认识周边的现象，了解一下科技的概论，学些安全的电学知识等等，诸如此类。他本身就是家里的掌上明珠，父母对他学习上心，学习努力耐心且聪明，模样也不赖，就像所有初中的男孩一样疯狂长个子的同时喜欢运动。
那时他数学成绩很好，初二有物理课的时候，物理老师在向数学老师了解后，任命他为物理委员。

或许是他本身对物理就有天赋兴趣，抑或是他因老师的任命而感到了厚望。
不到两个星期的功夫，他已经通篇学完了初中的物理知识。父母又给他买来了高中的教材，那些在初中物理里带着的疑惑在高中的教材里得到了答案。他开始对此着迷，他发现了适用于他的学习方法。
※
“然后他就发现了我的星球？”我问。
夏天手撑着肥嘟嘟的脸，“哪有这么快……不要着急，你听我继续说。”

※
那是他15岁的时候，如果拿了物理竞赛的话，就能加分。对他而言，虽然已经学了高中的知识，但物理竞赛还是有一点难度的。补课和补习班必不可少，家里的父母也通过私人的关系向承办机构打了招呼。可是尽管如此，硬实力和加分项都做了充足，他还是对自己不满意，觉得自己距离拿奖有微妙的差距。
那天放学，他关上门，哭得伤心。
“不一定非要拿奖，能参加已经是胜者了。”妈妈安慰道。她看着孩子压力而想不到更好的援助。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不想去实际操作一下？”爸爸说。
“不！实际操作也不会有用的，他们只考理论知识！”他哭道。
市里的博物馆天文台里有一台高倍望远镜，刚好他父亲的朋友在博物馆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刚好自由使用天文望远镜在他的职权之下。刚好又到了一年一次天文望远镜夏季维护的时候。
“没问题，”朋友说，“让你的娃来看吧。下周四晚上我们会调试望远镜，到时候早点到。”

“为什么是下周四？”
“听说秋季白羊座流星雨今年我们这里能看到。要在秋天之前完成测试。”
“啊，好好好！正好给孩子说我们是去许愿的。”
一切都是那么地凑巧和意外。就好像那晚留在博物馆里的女孩一样。
女孩是朋友的朋友家的孩子。朋友的朋友和男孩一家亲切地打招呼，但言语中透着不屑，女孩也跟着她父亲一样不屑。
男孩觉得烦闷，心想着早点陪他们表演完早点回去。即便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也比这样空耗时间也好。他想。

一行人集合后坐着朋友的车来到天文台。
登上天文台的钢铁楼梯，外地来的工作人员正手法娴熟地做最后的调试，他身着深蓝色制服肤色黝黑，带着帽子，衣服毫无褶皱得一如电视新闻里走出的角色。
朋友朝工作人员致意后，问可以操作了吗。
工作人员控制那台一人高的机器。夜空的画面出现在显示屏上，男孩和女孩不约而同地垫高了脚，他们看见了对方，稍微有些害羞。
在深蓝色的夜幕里，群星洒在天上，犹如镶嵌在夜色里的碎钻一般，毫无规律地密匝匝闪亮星光，蓝色或白色、巨大或微小、星云或单个……

此时此刻“浩瀚”一词在两个孩子之中有了实质性的重量。
“师傅，能让孩子们亲手试一下吗？”朋友问。
“当然，没问题，不过最好控制在半小时以内。我们要回住处休息了。在今晚之后，望远镜就要对准白羊座。”工作人员说。
男孩遵循女士优先原则，让女孩先操作。
他简明扼要地告知女孩操作，如何跳转，如何放大和缩小。
女孩小心翼翼地按动那些按钮，但是还要时不时转头问问，男孩看在一旁，觉得女孩怎么这么笨呢，要是自己上手肯定会更快。

她随机调转仪器，她在白羊座星系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星球……
按照宇宙的规则来说，星球应该是由一些星云中的尘埃聚集，压力到一定程度，产生了爆炸，变成恒星持续发光发热接收外来的飘散物质，形成新的星球。星球应该是圆形亦或是类圆形构成。但是小熊糖星球是一个两面扁平的形状，温度、空间以及其他的一些什么都到了适宜的程度，在中间的地方竟然诞生了生命。他们噗地一声从星球白色的地带出现，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就和智人的诞生一模一样——凭空诞生了巨大的黑色方形小熊糖星人的制糖机，噗哟噗哟地生产小熊糖星人。

小熊糖星球的转动和我们星球的转动不一样。
因为长时间接受宇宙辐射，星球两头扁的黑的地界不能住人，只有中间白的适宜生存，因为中间地带很小，所以只有少数人能够留下来，老年人、小孩子、病人、体弱的男女都会被扔到黑色地带等死，死后他们变成糖分，这个星球就更好吃了，死的越多越好吃。
※
这是我和夏天的秘密。我们在等待那个星球变得最好吃的时刻。
“按理说，地球上是观测不到我的小熊星球的，除非……”

夏天停下嘴里的吞咽，用肥大的粗手指挂自己的脸，难堪地说：“除非它和地球处于不同时态。创星哥，我刚才是说了，因为我们偷懒……如果两组星球处在不同的形态下，就能互相观测。”
“可他们很听话……”我很纠结，他们明明是还处在一种蛮荒星球的状态。
“你知道的‘不依赖意志而客观存在，处于不断的运动和发展之中，空间上无限，时间上亦是无限……’”夏天一本正经地嘟囔。

“我比你更熟悉宇宙老板的第一定律。”我盯着他看，“你一定知道什么，观测会惊扰位置的动荡。而小熊星已经因为我放置的引力场而无法被观测，如果它能够被观测，它就应该处于热寂状态……你怎么这个脸色？”
“有时候……创星，你有时候向这颗星球灌注太多感情了，情深不寿，所以……你觉得他们都还是需要你的野蛮原始人。小熊星人仅仅是长得透明，又是由凝胶状构成，身体韧道有弹性……好吧，确实他们是甜甜的……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发展出思考和社会。只要有社会就会有统治者……我姑且叫他‘糖分大魔王’，它发现了我们的秘密，就是只要越多的小熊糖人死在黑色的地带，那颗星球就越发美味……”

※
在布满着雪花白的小熊星球上，大魔王部下的黑小熊糖星人正在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统一的步伐，统一的口令，穿过城市的废墟，寻找幸存的正常小熊糖星人，他们只要发现没有穿着黑色制服的小熊糖星人——正常的小熊糖星人正如地球的小熊糖一样是五颜六色的——格杀勿论。在嗜糖大魔王的论调下，他们是更高级的小熊糖人，即将与星球融为一体，只有这样才是这颗星球的最终形态，黑小熊星人沾染了黑色地界的物质——模样和可乐味小熊糖一样——他们举着武器，内心已经为伟大的事业放弃了思念、挂念、想念和盼望，小熊糖星人一直心里存着生命，而它们却因为放下了那些内心而变得冰冷，它们成为了真正的星球。

一日挨着一日。黑小熊糖星人开着巨大的机器开始朝着地下挖掘，与此同时对他们自己的核心也进行着清洗。
就在最后那一日，嗜糖大魔王打了一个响指。
星球上所有的小熊糖星人，全部在黑暗地带死去。而出乎他意外的是，在他死后，星球的白色竟然随着他们的死去而渐渐衰变，最后完全消失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夏天，夏天这时才知道白色地带是为小熊糖星人而生的。
甜蜜的星球随着一阵剧烈的震动，碎裂、化作流星……穿过千万光年的距离、穿过银河、流进许愿的人的心底。

※
“后来呢？”我问夏天。
说完那些话之后，他又恢复了食欲，“我没法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哥，你是知道的，尽管我依依不舍，我还是要把时间交接给秋天姐，我没法拥有故事的一切。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
男孩和女孩在那个夏天之后分别。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就和其他少男少女一样，学习、成长，精打细算地过着生活。
时间回到今年这个夏天。男孩毕业后，因为他出色的物理成绩，顺利考入了心仪的大学，只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城市，在大学里也结识了地道的舍友、可靠的朋友。

在学校的联谊活动上——
夏天对我说的时候，他称之为“宿命性”。
有一个学校里外语系的女孩鼓起勇气上台唱自己写的一首歌，他当时正跟朋友喝他们偷偷带来的苦涩艾尔啤酒，每个人都因为这苦涩而歪嘴斜眼，逞威风一口接着一口地喝。
她的歌声响起，他嘴里的苦涩忽然变得甘甜。
“……
在星空辽阔的地方
昨夜下了流星雨
银河小船上

我们相视不用言语
流星流浪在岸边梧桐
……”
男孩感到诧异（任谁都会诧异），撇过头，那是一副熟悉的面孔。
这是小熊星球的最后一次观测，歌里捕捉到了这颗星球的最后一刻，他等了她一个宇宙。
※
“总是如此，总是如此！”夏天的声音散在晨雾中……
“总是如此，总是如此。”我重复他的话逗闷子，“这与我手上这颗新星有什么关系？”

夏天一本正经地说：“因为那个女孩明年就要出国留学了，她学的语种太过冷门，唯有出国才能学到更多。虽然今年男孩陪她过了年，他抛弃了他想要抛弃的，要跟她在一起。我跟春天小姐商量，让两个孩子尽可能在一起……你知道的春天小姐不会阻拦这件事，可是，命运之神诡计多端，我害怕他们会彼此遗忘……”
※
夏天总是如此，忽然大暴雨。汽车引擎噪音和瓢泼大雨把一切都焦虑起来了。

他们堵在去机场的路上，那是他们最好的一小时。
她：“……嗯？”
他：“啊？”
她：“嗯……”
静。
※
“这是他们用最小的回忆堆成的新星球。”夏天紧张得脸通红，叠起塔状手，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你不会把它摧毁，对吧？”
我张开手。那是一颗犹如草莓味阿尔卑斯棒棒糖一样的粉色星球。亮在我的掌心。“得得得，说说情便是……”

“就是就是。看上去挺好吃的……”
“你别又想着吃。”
“多亏有你，不然夏天怎么能看到满天星？”
“你能看到？光污染这么严重，还有大气层、还有……”
“你知道接吻的时候为什么要闭上眼？因为他们在对方眼里太闪耀了。”
“啊？你是说……？”
“没有没有，”夏天赶忙澄清，“他俩都是好孩子。别乱想。”
“吓死了……我去找秋天大姐说说这事。”

“有创星老哥的面子，还有什么不行的事么？别忘了还有老冬天，我跟他脾气不对付。”夏天一脸满意地用胳膊肘戳我。
“那我把这颗星球放在小熊星球的位置上吧，正好替代。”
“那里太晦气了，就放在你手心吧，别捂化了。”
“放心吧。”我说。
※
如何？
这样的星球岂不美妙？在你那里还有怎样的星球？
记得周末物理作业是整理笔记和纠错本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