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by Lee洛洛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盲选
限定词:嫦娥
夜晚,半截月亮挂在天上,投下些或白或灰的光。
我从未想过,投射在这片土地上的月光会是这么苍白,苍白的就像被燃尽的煤炭。
一只粗糙的手抓起了我,另一只手拿着一团蘸了水的布,擦过我的身体,手主人的动作很轻很快,我确实感觉到了洁净,但我并不感谢此人,只因他的祈求并非源自对我的虔诚,而是对雇主的惧怕。
他把我放在地上,又跪俯于地,向我发出请求:“求嫦娥上仙保佑,让月亮再亮些,好让我找到白天丢掉的零件,求嫦娥上仙保佑……”一缕似清似浊的气从他的天灵盖散出,晃悠悠地融进我的体内。
这道信仰里掺杂了太多欲望,已是臭不可闻了。
我绝不会帮你的。我一边吞食着这道信仰,一边无力地诅咒着。

“求嫦娥上仙保佑……求嫦娥上仙保佑……”他依然跪着,任凭灰白色的月光爬满全身。
这里,不是故乡。
粗嘎的喊叫暂时冲破了轰隆的蒸汽活塞声,翻译指着脸色麻木的同胞们破口大骂:“这次算你们运气好,如果丢零件的事情再发生,史蒂夫先生会打死你们!”
翻译身后的洋人不耐烦地挥挥手,下了新的命令。翻译凑到他跟前,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聆听着主人的教诲。
“史蒂夫大人有大气量!今天的薪水加一倍!你们要更加卖力地干!更加!”翻译扭过头,恢复到趾高气昂的姿态。他的同胞们更迫切地压低身子,感谢着从天而降的惊喜。
翻译讨好地向洋人说着话,大概是在称颂他的“开明宽容”,洋人则用手在自己身前划过一个十字形状,离开了。

我的身旁突然出现一个金发碧眼的长袍女子,她搓捻着来自洋人主管的气,把气团成一个环——“甜甜圈,可惜信仰不能分享。”她把整个甜甜圈塞进嘴里,“好难吃。”说着,她吐出一口浊气。
“我也不愿受外邦之食。”我嫌恶地望着还未消散的浊气,世间最污秽之物不外于此。
“东方姑娘,这就是你我之间的不同。你的大半心思,都还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懂得生存。而我,无论是主动或被动,都学会了一件事——活着。”
她伸手一招,几缕来自劳工的气被她俘获,尽数进了她的肚子。
“你!”我惊怒万分,“信仰不容分享!这是铁律!”
“确实不容分享,”她的身躯慢慢淡化,留下一圈红色的虚影。
“但可以掠夺,不是吗?”
我心知,我从一开始,便处处被动。

这里的人,心中从来没有给三皇上清留下位置,他们追逐着的是名为“钞票”的荣华和名为“火车”的铁龙,钞票能带来钢材、活塞、煤炭,齿轮,源源不断制造出火车;火车呼啸飞驰,带来远方的香料、珍奇、资源,在这座城市换得钞票。
这里的土地——不,这里没有土地,只有为车辆铺就的砖石路——灵气消亡殆尽、浊气流转不停,精怪不惜把道行换做好皮囊,沉浮在人世花天酒地中,为此学会了本是陌生的语言。
而像我一样的“神”,像我一样需要吸收信仰才能活下去的“神”,反而是最不自由的。失了香烛火钱,失了亭楼庙宇,只能苟活在小小塑像里,不能离开半里。还要被洋人的神耻笑,被他们戏耍。
月是故乡明,可这里早不是故乡了。
麻木地过了一段时间。这天晚上,那个洋人史蒂夫带着他的跟班来到工场,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你们——这帮——杂碎!”史蒂夫站在新垒起的高台上训话,他的官话听上去很怪,但不妨碍人们听懂话里的恶毒和不屑,“都是猪猡!”
接着他改用洋文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又踹了翻译一脚,翻译笑呵呵地朝洋人拱手,丝毫不在意屁股上灰扑扑的鞋印,这个滑稽的印记引来几声忍不住的轻笑。
“啪!”翻译跳下高台,随便选了一个人甩了一巴掌。“我让你笑!”
“不是我——”捂住脸的男人急切地给翻译寻找着确切的报复对象,却没想引来了第二个巴掌.
“我让你找!”翻译如是说。
一圈红色的光影在我身边晕染开,她在我身旁坐下,问我;“东方姑娘,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不敢还手吗?”
我没有开口,反倒是她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因为他们没有力量。”她说着,“他们可以扛起沉重的钢梁,可以长时间鼓动沉重的风箱,可他们没有力量。就像我的手足们,他们有的可以生撕狮子,有的可以和巨人搏斗,可他们没有力量!已经没有人愿意相信他们,他们的塑像被人敲碎,重铸成十字架的样子,曾经书写他们事迹的笔,书写着新神的故事。”

她抓住我的衣袖,身周红光不断激荡,说:“这些人,还把对我们的祷文,修改成新神喜欢的式样!”
高台上的翻译冲着劳工们破口大骂,时不时回头渴望着史蒂夫的夸赞。
“他们不信我们了,东方姑娘。”她笑着,却怒火满盈。
“那也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我回敬着。
“不关你的事?”她揪着我的衣领,“你睁眼看看这里!这里是你的国家!我才是那个外来者!为什么你表现得这么软弱!”
“清朝的皇帝打了败仗,朝廷成了洋人的朝廷,还花钱让洋人修铁路。”我开口。
我清楚地记着那一天,那个时常供奉我的村长领着一个衣着怪异的金发胖子来到我的塑像前。
“杰克森先生,今天是中秋节,大家可能都去祭祀了,您大人有大量,放他们几个时辰,今天的工钱我们不要了,后面我们少休息也是可以的……”

“你们中国人,太奇怪了。”名为杰克森的洋人开口,“喜欢这些泥塑的东西,喜欢幻想女人逃跑的故事。”他拿手杖一下一下戳着我的塑像,眼神里充满不屑。
“李先生你要记住,比起你们不切实际的月亮宫殿和泥巴雕塑,这条香港通往天津的铁路更重要!更!重!要!”
每说一个字,手杖就会重重地戳向我的塑像。“喀拉!”塑像破了,露出泥胎里的稻草。
“哼,东方人。”杰克森嗤笑着说:“这就是我们日不落帝国强大的原因!我们不会把时间和精力,放在这堆泥巴和稻草上!现在,让他们回来工作,工作!”
“所以,你的愤怒失去了正确的方向。” 我拨开她的手,“你应该恨的是把你带过来的人,那个把你带过来,却不信仰你的人!”
就在这时。

“他也不再信仰我。”一个拄着手杖的白发老人分开了我们,“他把自身投给了欲望,却假借了我的名。他——”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淹没了老人的声音。
布洛妮娅经典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