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by 汤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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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海姆达尔
Summary:海姆达尔睁开眼睛，遇见一座死去的树林和一只猴子。
“我看守彩虹桥，守卫阿斯加德。”
“哦，看门的。”猴子吃吃地笑起来，他蹲在树梢上，海姆达尔觉得他正在迎风摇曳，毛发窸窸窣窣地响着，毛茸茸的脸上难以评估是否带着嘲笑：“我也认识好几个看门的，这差事还凑活。”
任何人——也包括神——死过之后，总会有点变化的。海姆达尔没有动怒，他的确是阿斯加德的守卫，并以此为荣。他望向宽广的陌生的世界，这是一片沉默的树林，几千颗死了的果树立在这里，歪歪斜斜，互相纠缠，四周似乎是无边无际的宫殿与废墟，在这里，感知万物的眼睛也看不到更遥远的地方。他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我是守卫之神，也掌管光明与破晓。”
“好的很，还是太白金星那老儿的同行。”猴子拍着大腿，唧唧唧地笑，宽松的长袍随着夸张的动作晃荡，掉出一个瓶子来：“喝酒，喝酒。把你那个破号角放下，这儿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你还要用它砸我不成？”
海姆达尔有些迷惘，不由攥紧了手中的号角。他生来就是为了守卫彩虹桥，进而守卫阿斯加德（也许并不是，但谁知道呢），可奥拉尔号角已经吹响过了。洛基被斩下的头颅是怎么打在他胸口上的，他有些模糊，反而是彩虹桥崩碎成无数碎块，消失在无尽天穹中的样子历历在目。片刻，他被蛊惑一般松开了手，把号角轻轻地放在枯死的树根旁，走过去接过猴子的瓶子。上面没有黄金和宝石，也不是木头或者石头做的，海姆达尔打开瓶盖嗅了嗅，里面掺杂着烈酒浑浊的味道，和一种讨他喜欢的清气。他喝了一口，不由想起了他所认识的最大的酒鬼，奥丁。奥丁、托尔、弗雷，阿萨神族的其他神灵，还有那些巨人……他们都如万物一样消亡了，还是像他这样，在从未享受过的睡眠之后，来到了另一个不同的神族统治的世界？眼前的猴子，只是外形像一只猴子，海姆达尔觉得它更像一块金灿灿的石头。

他又喝了一口酒，将沉重的头盔也放在地上，这是他诞生以来最为——最为迷惘，也最为轻松的时刻。散乱的枯枝在他脚下沙沙作响，他询问这只矮小而强大的猴子：“你住在这片地方？”
“住这？”猴子嗤之以鼻：“当年我都不稀罕住这，现在跑来住这堆破石头烂木头？”他一边说一边不断抓挠脖子，仿佛在找不存在的虱子：“果真小白脸的脑子都有点问题。”
海姆达尔觉得这话十分莫名其妙。他没有去思考这种莫名其妙的来源，只是继续眺望远方。如果这不是丰饶之外的荒芜之地，那么，是另一个世界的万物终焉，神殿废墟吗？他有些哀伤，只好又喝了一口酒。
“我以前吃过这里的桃子，如今就是来瞧瞧——看门的，怀旧你懂吧？”
海姆达尔回过头，猴子猛然从树上跳了下来，背着手站在他的身边。它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悲伤，海姆达尔想，这里的诸神黄昏，一定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猴子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只是自说自话道：“看来你懂……等会，桃子这玩意，你们那有吗？”
“我通晓世间万物。”海姆达尔习惯性地说了一句，突然意识到这里不是阿斯加德，甚至不在九个理想世界当中。他所听见的，只是猴子语言里他能理解的部分，却无法再说知晓万物的模样。他立刻改口：“不，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猴子再次大笑起来，笑得直拍大腿，手舞足蹈，笑得旁若无人。海姆达尔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便静静地等着，奥拉尔号角就躺在他的脚边。猴子又笑了一会，挠了挠耳朵，将手伸进怀里，拿出一个硕大的果子，丢进海姆达尔手里。果子是圆形的，不软不硬，沉甸甸，带着诱人的尖端和平滑的凹陷，仿佛一颗滚圆的心脏，粉色的果皮向着尖端逐渐变深，还夹杂着紫色的痕迹。海姆达尔闻到了那种夹杂着香味的，熟透的清气，与酒里的若有若无不同，几乎是张牙舞爪地扑到他的脸上，像一种未经尝试已经魅力惊人的诱惑。也许和生命之树的浆果差不多？管它什么呢，总之是一种无比珍惜又奇妙的果实，对于他是如此，对于这里的神族，应该也是如此。海姆达尔抱着果实打量了一会，将它递向猴子。猴子接过来掂了掂，抱在手里，又开始大笑，唧唧唧唧的尖锐声音回荡在这片已死的森林里，又飘向更远的地方，最后戛然而止。
愣怔的海姆达尔看着那颗果实，他意识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猴子似乎终于笑够了，扑通坐在一块石头上，指指海姆达尔的方向，也不知道指的是谁：“我第一次来这儿，土地（海姆达尔猜测是大地的精灵）把这桃子说得天花乱坠，玉帝老儿也藏着掖着不给人吃，说吃了的人能和天地一个寿数，最后呢？”他似乎不想再说下去了，摇摇手，抱着果实往后一倾，海姆达尔觉得他金色的眼皮下似乎要流出什么，只是一抬之后，又是万丈金光集中在眼睛里。猴子就那样瞧着他，随随便便地问：“看门的，管早晨的，我用这个换你的号角，你干不干？”

海姆达尔几乎跳起来，他不假思索地拎起脚边的奥拉尔号角，警惕地看着这只猴子。仿佛通晓心灵的猴子看起来毫不意外，大模大样地跷着脚，发出嗤笑：“你倒是说说，你那个号角，还有什么用？”
海姆达尔沉默了。他从来没有放下过奥拉尔号角。刚才放下它的一个瞬间，他便已经失去了和这只猴子辩驳的立场。彩虹桥就是在他面前崩碎的，这条通向阿斯加德的路似乎在他脚下躺了一辈子。他用奥拉尔号角向全世界的神祗预警，世界最后还是归于毁灭。他用颤抖的手抱着号角，开始打量，仿佛第一天认识它似的。它弯曲，沉重，光滑，带着精美的雕刻，它只被吹响过一次，无论结局如何，它……它的确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它是一个预警的号角。它所预警的灾难已然结束。
奥拉尔号角没用了。
那他呢？
“我这么大年纪，总不会教你吃亏。”猴子挑着酒瓶，蛮不在乎地倚靠在石头上，将果实丢了过去。海姆达尔第二次把它接住，立刻重新被笼罩在香气的笼子里。他哀伤地看着桃子，又看着手里的号角。
“你要它有什么用？”
“你怎么问起我来了？你倒是回答我啊，你要它还有什么用？”猴子乜斜着他，高举瓶子，酒好像一条线，流到大张的嘴里。

“那我呢？——和你换完，我又该到哪里去？”
“我哪里知道。”猴子用金色的眼皮翻了个白眼：“你想去哪就去哪，现在还有人管你做什么事不成？想找这样的事都找不到了！像我，今天就睡这里了。”它从石头上弹起来，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倒着跳回树上，逐渐蜷缩了起来，灰扑扑的袍子顺着树杈滑下一个角。在海姆达尔的注视中，它蜷缩在那里，仿佛一块石头一般，装着睡去了。
海姆达尔怔怔地站在原地。又是几个片刻，在始终没有变色的灰蒙蒙的天穹下，他吻了吻他的老朋友，冰凉的金属和柔软的嘴唇那样深深地贴在一起又分开。他重新把号角放在树下，把桃子抱在臂弯里。熟透的果实有一种肉质的沉甸甸，隔着织物贴在他的手臂上。他突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那是一个新生的婴孩。海姆达尔直起腰，看着远方一层层黑色的枯木，影影绰绰，似乎虬曲出无数种形状，像是难懂的道标和指示牌。
也许其中有一条指向这个世界的彩虹桥。
不，或者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彩虹桥。
他迈开了步伐。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