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闻》by 笙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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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如来佛祖
“如是我闻者，谓总显己闻，传佛教者言如是事，我昔曾闻如是……”
我听见灵山外梵音环绕，听见遥远的人世日日夜夜间隔不断地念佛号，听见大小寺庙香火旺盛万人祷祝……
数万年来，世界上太多人想一睹佛祖真容，于是便有了数万种佛像。他们慈眉善目，佛手拈花，笑容若有似无，双盘而坐，统统金光加身，端的是一派慈悲为怀。
相传我——释迦摩尼，如来佛祖，在拘尸那伽城外的娑罗树林入灭，众弟子谨遵我意宣扬佛法，欲往生极乐。阿难是其中的佼佼者，他随我多年讲经，记忆超群，所以他总是对人说：“我阿难听到佛祖是这么说的……”
佛祖如此说，世间的人也就信了。
信众没有遵从我的遗教自行思辨探索佛法本质，反而因为失去了我的思想，佛语便成了无人解读辩证的空文。
阿难隐隐成为了普世意义上的领袖，以我的名义左右着佛语的真实含义。
我是修成佛陀第一人，因而去往西天极乐也是第一人。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的意念在崇山峻岭中飘忽——佛即是心，无从来也无从去。

阿难对众人说，当年迦毗罗卫国的王子，肉体凡胎，苦修多年于菩提树下顿悟，生而弘扬教法，寂灭成佛。阿难又说，佛法无边，普度众生，渡你自我解脱，免受六道轮回之苦。
然后我听见讲经者千千万万如影随形，阿难的“如是我闻”传遍南北。
信众越来越多，而我却越来越忧虑。一开始他日日勤勉拜我，不甚清晰地分辨空灵里呵出的字眼，我以为阿难这么做是为了延续我的真理，不料他留下的“如是我闻”在人间愈发扭曲。
我声音渺茫空远，要他在一次又一次的集结中更正错误，辨析佛理。
可他不以为然，我的弟子，在我寂灭后不知多少年，反驳了我的观念。
“佛教也要与时俱进，您天天说众生皆苦，西天极乐，可这些东西又有谁见过？您太久没去人间了，众生如今什么样您也不知道吧？”
我听罢了然，也许只是单纯的无所捉摸的气音：“人总归要经历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皆在，苦痛逃不过。”
“科技如今发达到您无所想象，人的生命无限延长，他们将灵魂意识存储于智能AI中，也无所谓生老病死。我们佛教，从根部面临着毁灭。”阿难形容忧虑道，“因此，我想请您再次去往人间，驱逐那些无人约束的科技发展，只有毁灭它们，我们才能存续。”

我被他说动了，对于痛苦业障的消除怎能借助外力，万事有因有果，如不虔心赤忱，终会落入外道。
意念有了实体，我随阿难来到万万年后的人间——棺椁似的巨型物体直立耸入云霄，怪异形状的圆轮在地上奔跑，人们的样貌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皮肤颜色各异，不似地域部落聚集的统一样貌。
这没什么，东海扬尘，只有佛的真理是永恒的。我这么想着，走到山上的寺庙里，只有零星的人对大雄宝殿的佛像跪拜，再用不知名的小东西在纸上一拂，“叮”的一声结束，他们便会露出急不可耐的神情。
我看见披着袈裟的僧人出来，嘴里念着佛号微微躬身，说着佛祖了解你的诚意，必会保佑心想事成，万事如意。下一个人也是如此，香火从古老的铜钱、金银变成纸币再到移动支付。我第一次感到了异样，第二次集结时乞求财物的比丘因违反戒律而被驱逐，时过境迁，如今以奉养佛的名义收受钱财竟是司空见惯。
阿难在一旁缄默不语，任由我走过世间每一处佛殿和藏经阁，皆是空空静静，鲜有人至。
公历12月25日。

街上人声鼎沸，顶着十字架的房子里歌声悠扬，从孩童到耄耋老人都诵着奇怪的文字，意义不明，看起来每个人都虔诚不已。可仅仅是屋里，屈指可数的信徒与他们的“救世主”灵魂共通。
“那是耶稣。”阿难指着手脚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说。
我抬头望去，只见他也与我四目相接，他冲我微微颔首，被钉过的地方血流如注。
“我讨厌这个节日。”他说，“弥撒要我再受门徒出卖，酷刑折磨而死的痛苦，圣诞求我垂怜救世，一口面饼一口红酒，分食我的圣体，就可与我同在。”
“而现在，这些仪式祭奠也都不会有了。他们更喜欢在电影院、酒店、游乐场纪念我的诞辰，将他们的快乐建立在我即将开始的一生的苦难之上。”
“我恨世人。”
我久久不语，佛祖五蕴皆空，无法体会他的爱恨。我们业务不通，无法宣扬。
阿难见我无动于衷，只得带我换个地方游历。
“这是太上老君。”我们去往道观，阿难在一旁介绍说，“人间有个化身叫李聃，可能更有名。”

太上老君鸟喙隆鼻，捧着卷竹简衣袖飘飘。
“如来佛祖，所为何来？”
阿难执佛礼一拜，道：“讨伐人世而来。”
“诸君如有决断，我依言而行即可。黄老之道所谓无为，尘世倒行逆施，有违伦常。”太上老君缓道，“科技滥用导致代孕成风，婴儿被作为商品交易，稍有不满便扼杀生命；人类自傲让克隆人为奴持续循环利用，子宫池里杀死再重生，作为养料喂养新一代克隆人；期望永生，就用电子系统储存记忆，生生世世留在世间……”
老君摇头：“罄竹难书。”
后来我终于了解这个词的内在含义。
我见到大型的人工智能在天体外运作，每一个死亡人类的灵魂都被聚集，他们融为庞大如明昼的球体，机械负荷咯吱作响，却还要彼此争吵，彼此说服。
像长满人体的人面疮。
死后的人类没有去往西天、没有去往天堂，没有被投下十八层地狱，更没有化成虚无消散，轮回报应即是空，信仰破灭的瞬间畏惧也丧失了。
他们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对世间了如指掌，高高在上。

做人时的国王总统想绵延权力，贫民窟的穷鬼想翻身把歌唱。
所有人的意识融合、汇聚，像一碗浓稠的拌汤，他们格外一致地产生了一个念头——既然世界上没有神，那就由自己来当神！
阿难长吁一口气，遥望自知无法撼动的巨大的光球，他看着身后的集结的所有神祇，朗声道：“诸位——今日此举，为佛！为道！为基督！为你我万年拯救世人的披肝沥胆！为众生——！”
誓言一时撼天动地，砸得我顷刻间五感尽失。
我慢慢后退一步，离开众神，低声接过：“为你们自己。”
众生皆苦，众生皆苦……
“阿难，愿你再解佛语时，慎言‘如是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