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最佳】A《漂向何处》by行四方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限定词:从良的妓女
翠凤垂手站在在孙宅正堂,恭顺地等候着主人,心里还是放不下她刚满三岁的狗娃。
清早她离开家时,狗娃还在睡着,蜷缩在靠墙的床角,最外面是她半醒的男人。翠凤磨蹭着,从外面一片漆黑磨蹭到天变成灰蓝色,终于在男人一遍遍不耐烦地催促中动身了。
冬风萧瑟,前方是晦暗不明的窄路,身后是破败不堪的家,翠凤被夹在中间,向前走一步能踩在太阳上,往后退一步能触到狗娃温热的脸颊,她一时没有分清自己是有宽广的前路,还是四处都是悬崖。
还好,得了孙家这么多钱,狗娃也能跟着他爹过得更好,等她回去,等她回去……
“……所以,你在孙家待的五年间,每年会付你50元,直到为老爷生下一个男孩。”
主位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位面容有些严肃的妇人,她像看一件商品一样,打量着翠凤,像看集市上的猪崽是不是健康,又像在看母牛够不够健壮好生养。
翠凤的思绪被打断,她听着孙夫人的话,局促地连连应声。
五年啊,五年后狗娃就八岁了,也不知他还认不认得自己。翠凤起身晾刚洗好的衣服,抬头看到东边的天,仿佛看到了离孙宅40多里的家。

原本她是不用洗衣服的,按孙夫人的吩咐,她这五年间只用做好为孙家生孩子这一件事。孙家主人——孙德兴年近五十却膝下无子,孙夫人又不愿他再纳妾,两人僵持许久,才勉强达成一致:不纳妾,只租一个能生养的肚子。
翠凤才25岁,也生育过一个健康的男婴,况且家里穷得十粒米能熬三顿粥,这些条件每一条都符合孙家的要求,翠凤那饿得两眼发绿的男人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而临行前一天,翠凤才得此噩耗,她的心情还未平复,人已在孙宅了。
虽说孙夫人待她客气,但翠凤仍小心翼翼地将夫人的衣服洗好,晾晒后叠整齐再放进她和孙老爷的卧房。孙老爷待她也和气,晚上常来她房间,只是每次跟老爷过完夜,夫人的脸色都不大好,对她也淡淡的。
翠凤在孙宅吃得很好,可每咽下一口米饭却总想起那个只能吃糠咽菜的家,她心中苦涩,苦痛顺着泪流出来,源源不断地流,却没有减少分毫。
梨花跟她说,要保持盼头。而她的盼头就是狗娃,翠凤虚虚地用指尖描绘着狗娃小小的手,柔软的发,嫩嫩的脸。

翠凤来孙宅许久了才见到梨花,梨花平日不爱出门,却爱跟翠凤亲近。她是孙老爷唯一的妾,听佣人们说是几年前孙家还势强时,孙老爷从楼子里买回来的。
“他们多嚼两句舌根又能怎样?”梨花坐在翠凤旁边,看着翠凤腼腆地低头洗衣,却不好意思抬头看自己,“我是一点不在意的,跟从前在楼子里比,现在的生活好太多了。”
“我现在只庆幸,没有在从良前死掉。”
翠凤最初不愿意多与梨花相处,她家里再穷,也是好人家出来的,梨花这种身份让翠凤有种天然抵触。多脏啊,翠凤心想。
现在,她已经习惯了梨花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甚至还答应了和梨花一起上街。
孙夫人听了二人的报备,倒也没阻拦,只安排一名佣人贴身跟着。翠凤感念夫人的贴心,梨花却不以为然地悄声说:“这是怕你偷跑回家,万一有了孩子就说不清生父是谁了。”
翠凤默然。
二人在街上随便逛着,梨花本说要买一盒胭脂,却不怎么上心挑选,只拽着翠凤往热闹的地方凑。
“买这个吧?”梨花拎起一条丝帕,“你眼睛见风就流泪,这条帕子擦起来很柔软。”

翠凤摇摇头。
梨花又拿起一瓶雪花膏,“你天天洗衣服,买一瓶雪花膏抹手也行。”
翠凤窘迫地沿着墙角走,最后停在卖糖的摊子前:“买……两颗糖。”
两颗糖还不到一角钱,翠凤仔细揣好,又抬头看梨花:“回去吗?”
梨花沉默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听说夫人付你一年五十元呢?,你怎么就买这点儿?好不容易出来一次。”
翠凤低头:“夫人给的钱都在我男人那里,我只有老爷那晚给的一角钱。”
梨花不知想到什么,半晌没有说话。临到孙宅门口,才无甚滋味地说:“老爷也忒小气,果然是家败了。”
孙家原比如今富贵些,听说夫人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再娇生惯养,也还是得遵从父母之命,嫁给了从未见过的孙老爷。婚后最初两年还算和顺,可她肚子数十年都没动静,孙老爷比从前更流连青楼赌坊,偌大的家业也败的所剩无几。
翠凤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孙夫人总是板起来的脸也模糊了些,看上去竟没平日不近人情的严肃了。
也是个可怜人,翠凤心想。

一年过去了,翠凤的肚子毫无动静,孙老爷又急又灰心,几个女人却无甚在意,孙夫人先前见着梨花就十分不喜,现在让一个租来的农妇为孙家生子,她更是不满。
梨花也说:“没动静好,有了动静你就快该走了。”
翠凤是有些着急的,狗娃今年四岁了,她想赶在狗娃忘记她前回家。
偶尔偷闲时,她也问过梨花,你那么年轻力壮,怎地没给孙老爷生个一儿半女?
梨花这时已经跟翠凤十分亲密了,却也沉默许久才道出:“从前在那里生过病。”
回忆这件事让梨花痛苦万分,她浑身微微发抖,仿佛那天的事又重现。
“在楼子里什么事都能遇到,别说来月事,就是染病了也要不停接客。我知道自己染了那病后,想着去求求鸨母让我瞧大夫,但干这一行的人哪这么金贵,随便涂点药应付一下就算开天恩了。”
“日子久了,就拖得不成样子。”
“那天终于撑不下去了,鸨母边说要彻底拔除病根,就,叫了几个人……”
翠凤看着如陷梦魇的梨花,轻轻拍着她手背,示意她不要为难自己回忆那些不堪。

梨花也不愿吓到翠凤,便止住话头,“所以,我还是很感激老爷,是他将我赎回来,我才有了一点盼头。”
翠凤明白,正如她的盼头就是狗娃一样,只是梨花的盼头是什么呢?她终究没问出口。
冬去春来,翠凤顺利怀上了孩子。
孙老爷喜气洋洋,从春天开始就翻遍书籍给孩子取名字,一直翻了几个月,直到冬天又回来了,才将将定下孩子的名字。
生产那天,翠凤像在卸掉一块浓瘤,又像在挤出一包毒疮。梨花在窗外听着她尖利痛苦的叫声,仿佛回到那天,鸨母说要为她拔除病根,叫了几个壮汉按住她的手脚,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伸进她下体,她尖叫的声音也如今晚般凄厉,皮肉被烧焦的味道弥漫着,像翠凤此刻满身的血腥气般让人头晕目眩。
滚烫的烙铁带走了她身体的一部分,翠凤也丢失了一部分。
那是一名健康的男婴,孙老爷苦心起的名字没有浪费。
男婴在翠凤的哺乳下渐渐长大,所有人都很开心,除了梨花。男婴已经一周岁,狗娃今年也六岁了,翠凤看着小小的男婴,心想,狗娃应该长高了不少。

临走那天,梨花没出来相送,翠凤不知该留下什么话给她,可梨花的盼头她懂了一点。
翠凤身后是男婴的啼哭,身前是东方新升的太阳,她往后退能看到男婴哭得发皱的脸,向前一步能踩在太阳上,她前方是宽广的路,四周不再悬崖环绕。
她走了四十里路,渴了便讨一口水喝,饿了便啃两口梨花给她装的馒头,她捏着兜里两块硬糖,想得是狗娃馋猫似的小脸。
太阳收走最后一丝光的时候,她站在了熟悉的破屋前,颤抖着推开门——
那扇门又被紧紧关闭。
又是一年春天,街上人来人往,热闹的摊铺前挤满了人,几个小乞丐钻来钻去,大胆地向路人乞讨,墙角还有乞丐蹲着晒太阳。
其中一个乞丐,看着梨花依旧漂亮的上街,穿一个红底白花的旗袍,开高高的叉,头发盘得发亮,正走在灿烂的太阳下,路过一个个摊贩,掠过一个个街角,又退回到上一个街角,停在自己蜷缩的地方。
“翠……翠凤?”
这个身上油腻的乞微丐抬起头,她脸色蜡黄,头发结垢,身上的酸臭味在阳光下,在春风中无处遁形。她张了张嘴,大概许久没有说话了,有些不适应,她说:“梨花。”

翠凤还缩在墙角阴影处,梨花背靠太阳,一半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又往墙角挪了挪,拉着翠凤细细地问话。
“还不如不要回去了,你还不如不要回去了……”梨花翻来覆去地只念叨着这句话。翠凤却木然,她在推开那扇门之前,不是没想过她男人会冷嘲热讽,毕竟她像一个妓女般租给了别的男人,她也是不干净的女人了。
可翠凤没想到是,她推开门看到了日思夜想的狗娃,狗娃陌生的眼神让她想去触碰的手僵在半空,而她还未来得及再次与狗娃培养起感情,就被男人轻飘飘的一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出去要饭吧”打发了出来。
从此,便很少回过家。
梨花红底白花的旗袍紧贴着翠凤乌黑油腻的破衣烂衫,她盘的油亮的头发垂下一缕与翠凤结垢的发紧密缠绕,翠凤局促不安地想往后退,却被梨花不容置疑地紧紧按住后背。
梨花的泪大颗大颗地坠下,沾湿了翠凤的透着馊味儿的肩。翠凤看着梨花艳丽妖娆的打扮,也不禁红了眼眶,她想,梨花的盼头没了一半,孙老爷当真狠心。
“人活着得有盼头”,翠凤半晌才终于抬手轻拍梨花,像从前在孙宅时那样,“我现在还有……”

梨花哭得那样悲戚,翠凤又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梨花手心。
硬硬的,梨花用手捏着,是一颗糖。
两年前,翠凤满心欢喜地买了两颗糖,却始终没送出去,梨花收下这颗糖,攥紧了手心,另一只手牵起翠凤干裂的手。
我还有盼头呢,翠凤又重复了一遍。
评阅语:A ,本周最佳候选,关于旧社会“借肚子”的故事,展现了当时社会对于女性的不公,情感非常充沛,情节流畅自然,很是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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