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刀杀人》by罗觉奥

限定词：底层杀手
今天是八月十五，李响一大早就接了个单子，雇主让他跟拍一个人，前几天刚由着熟人带来见过面，当时还挺持重说考虑考虑，没想到这心眼重的，专挑好日子让人家不痛快。李响虽行事阴损，却偏爱在这种地方行善积德，他刚想劝劝那边雇主换个日子，那边倒是来了短信。李响手插着兜站在酒店门口，等着彩信转着圈儿加载，今天这天那叫一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他脚都快靠麻了，眼底才映出一点红，这把干完真得去换个5G了，他正这么想着，却听见街对面推销月饼的几个妹妹开始尖叫起来，李响瞥了眼屏幕，刚加载出一个红底白字的“送”，接着耳边炸开一声肉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李响在眼睛被血糊上的最后一秒钟终于看到了那条彩信，上面说送你一个开门红。
忘了说，李响逢年过节专给嫂嫂婶婶们递名片，名片正面就六个血红大字：婚外情抓现行。也难怪每次李响都只能站在阳台上边抽烟边玩消消乐，里边的男同胞们根本没人愿意搭理他，他也是个懂眼色的，后来慢慢就不去了，可他的名片却在那些嫂嫂们手里传了一遍又一遍，李响的名字也变成了一个江湖传说，越演越烈，甚至传到了当刑警的于连的枕边。

李响被当成第一目击证人被扭送至了警局，看在自己曾无数次因为跟拍被发现反被事主揪住暴打的前科，李响一路上都显得乖顺又配合。于连坐副驾驶上用余光去瞄自己这个整天不务正业的便宜侄子，见着李响一路上还算镇定，就是除了腿有点闪，没见过血的小屁孩腿肚子抖得跟筛子似的。于警官怕李响面子上抹不开，一下车就钻进自己的办公室里去看监控了，李响跟着一个年轻女刑警进了审讯室，毕竟有前科，再说死者老婆见着李响那股发了疯要挠他脸的架势，也让人心里犯嘀咕。
于连坐椅子上头都要大了，他自己的侄子他能不清楚吗，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把鸡脖子给划条口子，更何况去杀个人。别看他那名片挺唬人的，李响整天也就拿个破单反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咔咔按快门，被发现了一定跑不掉，免不了就是一顿当街单方面被施暴，可今天这事儿巧就巧在前几天李响刚跟这死者家属碰过面，手机上还刚接了别人的单子，虽说这女人一口咬定自己只是陪着朋友去见见李响，后面根本就没跟他联络过，但这件事实在是太巧了，李响前脚走到门口，下一秒他的任务对象就从楼上掉下来，还正好砸他跟前，就凭李响那些奇闻轶事，很难让人相信他跟这事儿压根一点关系也没有。

于连烦得都快把自己头上那几根特种兵头发给薅下来了，烟灰缸里的烟头层层叠叠的快堆成了塔，两个审讯室里的供词像连载小说一样送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于连盯着那行“我以为他只是个破狗仔，哪知道他直接把人给杀了啊”，女的这边哭惨哭成了个泪人，李响那边翻来覆去也只有一句“人是我杀的”。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两份审讯书像是成了精似的在于连脑子里打架，李响小时候发生的点点滴滴也走马灯般的在他眼前交错出现。
李响他爸，也就是他前姐夫，据他妈说也是婚内出轨，疑神疑鬼的李响妈抓不到他爸的现行，整天拿李响撒气，棍棒相加都算轻的了，但那时候于连不知道那是他妈给打的，李响他妈，也就是自己亲姐，找到自己说李响如何被那个负心汉殴打，于连心疼孩子最后硬是走了后门把离婚判决书上把李响判给了他妈。直到后来于连发现他爸都不在了，李响身上还是带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亲姐的一面之词给骗了。
可有什么办法，棍棒下面磕磕绊绊长大的孩子你能多要求他些什么呢？自从李响干上这一行，于连也没少花心思，但从来不去劝他，也不敢去，毕竟当初是自己帮亲不帮理把孩子给拽下了火炕，现在哪有什么资格去指手划脚。

窗外的天像是有只手罩着，只从指缝里透出些许的光，太阳也怕被捏住的样子，黯淡了下来，于连夹在两指之间的火映在窗户上，看上去比夕阳还亮，可它能照亮什么呢？于连转过身去按了烟头，灰撒了一桌子，好些落在审讯书上，于连真想能窜出点火星子把这两份胡言乱语一起给烧了，但最后还是抖落了灰，颓然地走出门去面对现实。
“人真是你杀的？”
“是。”
“放你妈的屁，你都没上过天台，你怎么推的人！”
“我上过，躲开监控了。”
“人是从他自己窗口里跳出来的，你他妈还说是你推的？”
“是我推的，我去过他门口。”
“李响！你他妈是不是找抽！”
“人真是我杀的！”
“我他妈告诉你，你爸当年的事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你少给老子在这里装模作样，人是谁杀的，有我们刑警去查，作伪证也是要判刑的你知道吗！”
“那你给我妈判刑了吗？”李响抬起头来死死瞪着于连，他眼睛随他妈，很大，稍一晃头，泪珠子就决堤而出了，于连从没见李响哭过，当年他去考警察，结果因为身上的旧伤没过体检的时候他没哭过，后来他妈去世，他也没哭过。但于连却莫名觉得他这副表情他很熟悉，原来他妈当时哭着求他想办法把孩子判给自己的时候也是这么哭的。

“这件事管不了你什么事，今天中秋，待会儿有人送月饼来，你好好在这里边反省吧。”于连到底还是心疼这个侄子，没接着说重话就转身走了。
于连知道，李响是想赎罪，可自己也得赎罪，他今天拦着李响认罪，除了因为歉疚还有李响单反的SD卡里的那段视频的原因，视频里那个男人坐在酒店的单人床上，一动不动的坐了三小时，李响也端着录了三小时。于连很难揣测李响做这行的原因，但如果今天真有人杀人了，也绝不会是李响。
万是很难有绝对，但于连坚信，一个对自己父亲心怀歉意的孩子是不会挥刀砍向另一个肖似自己父亲的人，李响只是把刀，掉在酒店浴缸边上的那把，那把刀甚至来不及在死者手腕上留下划痕。
借刀杀人这种事情，能发现藏着的线头就已经是万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