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也》BY谢之微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限定词:邪教教主
沈清堂天真无邪地长到十六岁,被家人护得很好,懵懵懂懂,看情爱像雾里看花,很不得要旨,却非要学叫自己在被窝里掉了好些眼泪的言情小说里的主角,爱得无知又热烈。部门聚会,好闺蜜拉她到厕所,和她咬耳朵:嘿,小堂,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什么家庭——阶级不对等呀!
彼时学了新词就乱用的女孩讲的话很不被爱河里的中学生接受,她一翻白眼:你懂什么呀?谢曜我是一定要追的!
好,追。暑假里,到海边去,年轻的男女偷尝禁果,浪打在岸边,情涌在屋里。沈清堂很听谢曜的话,悄悄的去了医院许多次,也没让家人知道。他们毕业,后来异地,眷念缄在几封书信间,结果从此断了线——重点大学大二生参加邪教活动后杳无音信,各大电视台争相报道了一月有余。沈清堂整夜整夜地盯着上铺室友的床板,没办法,闭上眼睛就是他在海边,一身白衬衫,逆着斜阳温和羞涩地冲她笑。
怎么会呢?从前的学生会长,今天的年级绩点第一,怎么会……怎么就这么突然地去搞邪教了呢?她半夜一言不发翻下床来,翻箱倒柜地找出那一封封信,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几次三番作了撕信的手势,最后却只是一声哀叫。室友们从理解到不耐烦也不过两天,脾气暴的那位在她又一次发疯时干脆地夺过一封信嚓啦一声撕了,居高临下地冷冷看她,再用力把这残骸甩到她面前。沈清堂愣愣地低头呆了半晌,突然尖叫了一声,蹦起来扯住那姑娘的头发,砰地抵住她的背撞开了阳台门,要是没有另几个室友拉住,人就被掀下栏杆了。

这一出闹得实在大。沈家动了不少关系才勉强不让沈清堂的档案上留下什么不好看的东西。本寝肯定住不得了,其他寝室也避之不及,她主动提出到校外住,于是稀里糊涂又顺理成章地和一个陌生男人同居了。
沈清堂很机械又满心绝望地一天天熬。她实在想不通自己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会这么无厘头地被抛弃。她开始酗酒,红白不忌,喝到昏沉时总能看到有小孩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握住她的手指,问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了;醒来睁开眼,就呆呆地想:是不是我当初生下一个孩子他就会留下来了?
她疯魔般地想要一个孩子。家人朋友都觉得她疯了,父母为了不让她继续胡闹,狠心断了她的生活费;沈清堂不在乎。于是她更加理所当然地出入一些曾被耳提面命明令禁止的场合,用身体交换金钱也填补空虚。她甚至把主意打到了同居人身上,没想到对方竟也疯得厉害,两人就这么不冷不热不清不楚地维持了好一段时间的稳定关系。她甚至不问他叫什么,更不用说去细究他的更多。
醉梦一般的生活在某个正午戛然而止。男人好些天没回来,她也没这个探求欲,可有人找上门来送她真相。她头昏昏地打开门,是一个小孩,四五岁的身型持着十六七甚至更大的眼神。沈清堂看向送他来的人,来人把这小孩一推,很恶意地又很得意洋洋地开腔了:他那赌鬼老爸陈老五醉死啦,这小兔崽子归你管了。爱要不要。

孩子一直低着头,不知道是穿得太少还是怎么的,抖个不停。沈清堂把孩子揽到怀里,懒懒地问:“还有事吗?没有就滚吧。”
世事难料,沈清堂哪里想得到知道这男人的名字竟是因为要给他立碑。她沉默着操办了陈老五的后事,随随便便找了火化场一烧,随随便便找了地儿一埋,也没刻上名姓。她装模作样地顶了块黑纱,去便利店买了两听最便宜的劣质啤酒,一听洒地,一听叩了一下墓碑就一饮而尽——没带着孩子。
小孩也没个正经名字,她蹲下看着他,伸手勾了勾他的下巴:哎,以后就跟我过咯?换个名字吧,叫沈曜怎么样?
他没摇头,沈清堂就当他答应了。既然身边多了个小孩,那日子还是好好过吧——她洗了把脸,久违地扎起头发,冲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女人笑了笑。
做人比烂活着难很多。沈清堂一朝从良,很艰难地捡起从前的一些东西。家人早已和她断绝往来,她也绝不想主动去低头,要正当地养活自己和沈曜只能靠拼命。她走着一条十六岁时的小说里绝没有的路——一天打三份工,晚上还要上夜校,下了学还要多熬上一会儿准备考教资。沈清堂豁出一切,小沈曜也很是争气,日子居然还真就一天天好了起来,只是夜里回到出租屋,给沈曜掖被角的时候,沈清堂还是会静默地坐上良久,也不知道是透过这张小脸在看谁。

她盘算着存款,打算在学期结束时带孩子去个近些的地方玩一玩。没想到的是,一封讣告递到了她手上,上面赫然写着当年与她咬过耳朵的女孩的名字。沈清堂只好临时改了行程,小沈曜懂事地一言不发,主动牵了妈妈的手说没事的。
葬礼上她也遇见了好友当年脸红着说喜欢的男同学,已经是一般社畜的男同学神色郁郁。他们还没来得及谈上两句,女孩的母亲看了过来,当即勃然而怒,失声大喊着,沈清堂被连带着吼得一愣,糊里糊涂地和那男同学一齐被轰了出去。
刘志恒!你怎么还有脸来笑笑的葬礼啊!要不是你,她会被车撞吗?
他们逃也似的奔到了大街上,直到哭喊声被远远甩在身后方停了下来。沈清堂很尴尬地和他道别,准备去接回在旅馆一个人写暑假作业的沈曜。刘志恒沉默着跟在她身后,她很不自在,想回头请他回,他却先开口了:“你跑着一趟也不容易……这样吧,我带着你和小孩逛逛这个城市?”
沈清堂犹豫了一下,同意了——这怎么想也只能算重返最先的计划吧?
他们带了孩子,游乐园、大商场,玩得很外地人。一问才知道,刘志恒也是匆匆赶来的,此前刚被调往沈清堂在的那个城市为公司打工。

这可凑了个大巧,沈清堂想到之前听到的小曜被说的闲话,灵光一闪,闪完就后悔了——可已经来不及,她嘴快了一步,先脱口问了出来:搭伙过日子吗?
刘志恒愣了一下,居然也点了头。搬到一起的前几天,沈清堂真是手往哪里放都不对劲,捏着鼻子和他过了小半个月才重新放松下来:他俩的时间不常能对上号,她早上爬起来去上班时床早就凉了,她晚上到家时也没人还醒着。
偶尔掐准了点也就例行公事般地做个爱温存一番。刘志恒不是很想要孩子,也没想让两个人的关系更进一步,这正合她意,况且年少时作践了的身体也给不了她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了。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他不问,她也不说,只是偶尔一家人坐下来吃饭时,电视里的新闻谈到某邪教又如何伤天害理、某谢姓教主又涉嫌了什么时,总会被切到其他台,有时是军事要闻,有时是纪录片。
沈清堂成功过了教资,又努力了一阵,成了夜校的一名老师。这日子实在是太平凡太安稳了,安稳到她有些惶恐——有段时间她老想没事找事,单方面朝刘志恒发火,摔东西,尖声大闹,心里的某处竟隐隐约约盼着他早日厌烦,最好一走了之;但刘志恒没有。他总是沉默以对,在沈清堂睡下以后收拾好残局,又在第二天下班回来时带一些她和孩子都喜欢的小零食——当然,这些争吵都很刻意地避开了沈曜。

某日,又一次大闹后,沈清堂早起气呼呼地拖着地,谢曜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了她的生命中——警方的多年撒网终于收起,教主拒捕,被当场击毙。她呆站许久,终于还是拖着步子坐到餐桌边,拆开刘志恒给她带的小西点,慢慢扒下一块塞进嘴里。
没人愿意和这种人扯上关系,沈清堂第二次为人操办起了后事。她捧了骨灰盒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了海边,一把一把地将骨灰洒满沙滩撒进大海,刘志恒远远地坠着她,躲得很好,没被发现过。沈清堂后来还是给这个男人立了块碑,照样一字不刻。她撕碎所有的信充当骨灰,盛了浅浅一层,像在埋葬一个又一个日出和日落。
自那天往后,沈清堂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多,也不再和刘志恒置气;他们攒足了首付款,搬进了新房,她闲心过剩,每日要么在琢磨如何布置房间要么在思考做点什么新的黑暗料理。沈曜以优异的成绩来到了中考边上,他长成了一个与他的父亲完全不同的人,正直、向上、健康,一切真的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他们一家人去了海边,痛痛快快地玩了两个月。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沈曜兴奋得不似往常的老成。回家前沈清堂收拾东西时刘志恒特地出门接了个电话,沈曜假装不经意路过,听到了几个零碎的词,很惊讶地看他——作为他准名义养父的事实养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微笑着嘘了一声。

是的,他们要结婚了,准备在一个白雪皑皑、污秽尽除的日子里结婚了。
日子在期待中慢慢踱着步子。婚礼前另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是沈曜的生日,沈清堂下了课,买了做蛋糕的必备材料,准备下了地铁到家就试一试,看看新买的烤箱能不能行——她看完了时间把手机放下,一抬头却看到了一个白衬衫的影子擦过她的肩往前去。
一时间她只觉得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浇得她神经失调、浑身发冷。她抖着嘴唇拨开人群想去追,却连一声站住都喊不出来。电话铃振响,她完全听不到,只知道机械地往前、再往前。人影很快消失了,她定在原地,极轻极轻地打了个战,端起手机才发现十几个来自刘志恒的未接来电挂在屏幕上。
——冥冥中有钟响荡开,而她一声不闻,满心满眼都是初恋男友的幽灵。
她心知不妙,赶忙回播回去,忙音,还是忙音。沈清堂眼皮直跳,跳下地铁后一路飞奔回家,推开门时,养子正怔怔地放下固话听筒——
就在刚刚,刘志恒,车祸,当场死亡。
连尸体都不完整。
沈清堂把自己关在房间,敲门不应,不吃不喝,就只是呆靠在床边。最后是沈曜一人扛起了责任,办完了全套手续。下葬当日,沈曜身心俱疲,准备再试着敲敲养母的门,还没敲下门就吱呀一下开了,沈清堂顶着黑纱,双目失焦、颧骨凹陷,行尸走肉一般领在沈曜身前走向灵堂。

马上就是起灵,她魂魄终于归位,终于扑上前去扒住了棺木,凄厉地大哭了出来。当初被抛弃时没掉的眼泪、做噩梦时没掉的眼泪、辛苦生活时没掉的眼泪、在两场葬礼上都没掉过掉眼泪,一时间全汹涌而下,肝肠寸断。她的儿子缓慢而有力地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很用力地把她搂到了怀里,轻轻地在她耳边说道:
“妈妈,放手吧。”
那一年里剩下的时间中她的儿子一直守着她,沉静、挺立,像一株小雪松。他很努力地拉着她的手走过这个严冬,有段时间沈清堂老是恍惚着从她已经长得比她还高的儿子身上看到谁的影子。
她拼命紧守雷池不敢越步,但着无望的种子还是在灰烬里萌了芽。她还是会常常想那十几个未接来电,索性沈曜已经是个可靠的小男子汉,他很坚定地牵着妈妈的手走到了春天。
一切似乎在慢慢的恢复,唯一不同的是,那丈夫的位子现在站着一个还未长成的孩子。她的孩子要长大,她的生活要继续,沈清堂开始认真学起烹饪与编织,因为有个男人需要她为他准备营养丰富的饭菜和厚厚的羊毛衣。
但命运总是离奇。夏走进尾声,秋节将至,沈清堂坐在窗边,拆掉编错的一针,往边上一拐,终于织好她的第一件毛衣。无数件失败品上叠出的唯一成品让她很满意,她一边折好毛衣,一边想着要怎么包装才能给沈曜一个大大的惊喜。

厨房里的锅上熬着骨头汤,咕噜,咕噜,慢悠悠地冒着泡。
咚咚咚咚!窗户被砸响,沈清堂低头,是同事惶急的脸:沈老师!出事了!
她大脑一片空白,同事的嘴在一张一合,她不想读懂,却仍有什么拼命往脑袋里钻。
她感觉自己正在漂浮,眼前的公交车正熊熊燃烧,警戒线拦住了她,她脑内一片嗡鸣,手几次抬起又无力垂下。
周围人议论纷纷,她双目充血,一下一下扭头四下看去。
人群中,白衬衫的男人冲她一笑,隐去身形。
她一声不吭,马上扭头,撞出人群向前狂奔。湍急车流被迫滞住,滴滴的喝骂声不绝于耳,她也不回头看半眼。
穿过城市,穿过郊区,她终于停在了一处荒野。
高跟鞋早已被甩掉,她追着已死之人的幻影尖声咆哮:“滚回去啊!谢曜!这里不欢迎你!
她赤足站在齐腰深的荒草中,身前身后一片空旷,除了歇斯底里后如同真正疯子的她自己以外,别无他物。
空空如也。
心空空的难受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