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by 阿和

第50期-训练营
公众组
限定词：爱德华·蒙克《呐喊》
清醒时，身下软软的，她下意识摸了摸，好像是……床？
可她感觉眼前像缚着什么似的，视物不清。她甩了甩头，一阵冰凉丝滑的触感便从她的脸上一路淌过，滑向了双腿间。她努力睁开刺痛的双眼，却在恍惚的灯光中发现自己并没有着任何衣物。非要较真，只有刚才那块白色的绸布反射着昏黄的环境光，软绵绵地搭在腿上。
“咳咳。”肺部一阵疼痛。
这里是……？
她低头看见，床单也是极简的白色，但布料的质地却厚得出奇，像是……像是静物背景布！
她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想观察四周是什么环境，却被突如其来的人声惊住了。
“不要动。”一个压低了的男性嗓音说道。
她闻声看去，发现有人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画画？！
那人身条匀称，背部微佝，胡子拉碴，肩上披散着半长的头发。他表情淡漠，眼神冰冷，脸上写满焦躁和疲惫。他的头顶上方悬着一盏小吊灯，昏黄的灯光来回晃荡着，在他的身上形成摇摆不定的光影。

艾、艾德？
灯光扫到他的脸庞时，她有些迷惑，但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重的香烟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证实了她的猜测。她呛咳了两声，下意识收回双腿，缩紧了身子。
——她发现，这个房间没有窗。
“脚，再打开点。”他探头提醒她，语气有些强硬。
虽然此刻，她对自我的认知似薛定谔的猫，行为却像巴普洛夫的狗。不知是不是产生了固定的条件反射，一听到他的话，她脑子里的服从开关就“咔哒”一声瞬间打开，对这个不合理的要求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听令照做。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问题，她心想，抿紧了双唇。
“嘴巴，张开！”艾德一边低声命令，一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将油画笔的笔杆粗暴地塞进她嘴里，撬开了她的牙齿。
“咝——”在扑鼻的松节油气味中，她隐约嗅到一丝血腥气，便下意识咬住了戳破她舌尖的笔杆。
“不要咬我的笔！”见此情景，他突然变了脸色，严厉地呵斥着，眼神里透露着厌恶，继而轻蔑地评价道，“呵，我就知道，这才是本性……”

“什么？咳咳，艾德……”她松开口，想向他求证一些事情。
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他拿笔的手微妙地一抖，缓缓抬眼，冷冷地说：“谁允许你叫我的名字？”
不对，这不是艾德。她忽然意识到，至少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艾德。
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正欲起身争辩，却被艾德一个呵止给怔住了。
“不要动！”他大喊一声。
看着她身上的绸布倏然飘落，在地上摊开成一片刺眼的光，他顿时瞪大了双眼，目光直视她身无一物的躯体。片刻的沉默对视之后，他勃然大怒，嘴里喋喋不休地骂着什么脏话，口中的飞沫在昏黄摇摆的灯光下飘洒，头发也随之飞舞，纷纷扬扬。
“啪！”他愤怒地把笔扔在地上，油画颜料在脚下的破布上四溅开来，怒放成一张哭泣的脸。有几滴颜料飞得很远，溅在了她的脸上，啪嗒，啪嗒，就像两道带血的泪痕。
她愣在原地，不敢言语。
在一片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寂静之中，他将手指插进头发，不耐烦地抠掐着，散乱的头发在指尖发出“咔滋咔滋”的摩擦声，遮蔽了他的双眼，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走吧。”半晌之后，他搓了搓脸说。
“咳咳，什么？”她不明所以，咳出了血。
“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他耷拉着疲惫的双眼，并不看她。
“不是，等等，艾德……这到底……为什么？”她有些不解。
他拿起一根发带，绕在手指上，慢慢地说：“因为我不需要你了。”说完，脸上挤出一抹惨淡的笑来。
“对，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试图扎起头发，却不知为何屡屡失败。气急败坏中，他丢掉了发带，双肩耸动，开始抽泣。
而她，始终无法理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肺部的难受撕裂了她的思考。
“对不起，对不起。”艾德捂住脸，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对不起什么呢？
她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但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她走到他面前，把他的脑袋揽进怀中。她的手指穿过他的长发，轻轻摩挲着，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是仿佛看见一道小小的口子，在昏黄灯光映照下的墙壁上凭空裂开了。

“我说过……不要碰我！不要……”他一边哭泣一边挣扎，自我折磨后最终妥协。
“乖，没事了。”她诧异于竟然从自己口中说出这样做作的词来，乖。
艾德将头靠在她胸前，呜咽着：“对不起，我不想下地狱……”
“可人只要做错事，就一定会下地狱。”
说完，她的脸上绽开温柔的笑，然而瞬间，眼泪却莫名流了下来。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试图切进她的世界，一点一点，蠢蠢欲动，把墙壁上的裂口越撑越大，都快要探出头来了。
“你能宽恕我吗？”艾德低声哀求。
“嗯？”她惊讶地看着他泪眼婆娑，却在一刹那间想起了什么。
那凭空出现的开口骤然炸裂，玫瑰色的光芒如同万道利刃，直刺进来。
昏灯泯灭，尘埃狂欢，记忆的碎片像烟花像猛兽，全都呼啸而来喷薄而出，把她啃噬了一个干干净净。
她想起来了，她终于想起来了！
此刻，她如同圣母一般，怀抱着如婴孩一样哭泣忏悔的他，在大片的阳光照射下，神情庄重而悲怆。

她哆嗦着双唇，声音颤抖地说：“我并不存在，如何宽恕你呢？” 
一阵死寂的沉默之后，艾德抬起头站起身来，他双眼空洞，一把将她推开。她向后一个趔趄，踏入了他正在创作的画作之中。
注：《呐喊》作者爱德华·蒙克是表现主义运动之父。蒙克的母亲和姐姐罹患肺病，妹妹精神分裂，父亲是虔诚的基督徒，笃信地狱的存在，就连蒙克自身也常年遭受精神疾病的折磨。家庭的影响奠定了蒙克日后作品的情感基调。《呐喊》能让人感受到那份恐惧、焦虑、孤寂、压抑的情绪。曾有人解读《呐喊》的画面含义，被蒙克正面回应：我不是在画我看到的东西，而是在画我经历的东西。
评阅语：好强！字面意义上的“画中人”，原本以为是以被囚禁者的视角写，没想到结尾会这样反转，惊悚感来得太猛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