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写练习》by 四十九

限定词：《有藤椅的静物》、《少女伊莲》、《猛虎下山》、《八骏图》
《速写练习》by 四十九
一
少女抬头看了看屋檐，雨水仍是线珠子一样地不断坠落，又朝石子铺成的山道尽头望去，就是在这个距离，灌木丛的那方天地格外地风雨如晦起来。如果，如果那里突然钻出一只老虎会怎样呢，老虎不就是喜欢藏在那种地方吗？黑洞洞的。现在大概是下午四点过一刻，响了四下的钟声是在完成了藤编图案的裁剪之前敲响的。阿妈怎么会去了那么久，雨水落在小河里的声音竟比树叶的动静还大，走在那样的河边是否安全呢？泥泞与静脉曲张威胁着她，也许我该准备晚餐了。一只未成年的，比猫大不了的多少的老虎，它从灌木丛中露出两只小铜铃一样的眼睛，低伏着软得可疑的前爪。知道了，我应该加一截柔软的麻绳，少的就是这截麻绳，这一批静物就算完成了，我会创作静物呢，不知道有几个女孩会这种艺术画。我为什么要和她们比，我可是伊莲啊，我是伊莲。它突然钻出它的小脑袋，张牙舞爪地扑向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蝴蝶，它也许咬到了蝴蝶的下翅边缘的空气，终究是一只未成年的老虎啊。

但蝴蝶终归是活不成的，无论是下雨还是老虎，蝴蝶都是活不成的。眼睛要花了，少女低下头，将未完成的藤椅的静物拿在手里细细端详起来。她把扎头发的皮筋取下，用剪刀剪开，围在静物的周围，为这个作品添上了最后一笔，它会喜欢的吧。茂密的棕色头发像瀑布一样倾泄而下，像一个毛绒绒的狐皮毯子披在她的肩上，她是一副由苍白、棕黄、丝绒和瘦弱组成的油画。油画的名字叫艾琳，是个法国少女，马上要同一只中国的老虎结婚了。就因为在它还小的时候她救过它一命，她就要做它的新娘了，这是作者的意见。那作者不知许了阿妈什么好处，总之自己的一生是托付出去了。小艾琳不会骂人，她将有藤椅的静物画放在小皮箱里，和她的异域情调叠在一起，转身去了厨房。
二
应阿妈的要求，婚礼如期在市中心的教堂举行，教堂当然是富丽堂皇的。艾琳漂亮极了，该市很少有这么漂亮的新娘子，参加婚礼的人都这么说。新郎体格健壮，威风凛凛，各方面都很优秀。婚礼该是这样，先婚后爱或者自由结合，总是要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出去才是应有的态度，这也是万物之理啊。这场婚礼把该市居民的生活希望一个接一个的点燃了起来，新闻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又一个道理，今天的道理总会被明天推翻，但持续不断的道理是十分重要的，否则他们真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才好了。

唯一没有被道理涵盖的地方在于，新人看起来太年轻了，不，应该说是年幼。艾琳今年十二岁，还只是个少女，而新郎呢，只有三岁。这似乎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老虎只有十来年的寿命，三岁的老虎已近成年，所以他的最佳婚期就是这个时候。总之对于年龄这件事，该市居民大抵是无视的态度。他们都知道这场婚礼的意义，除了小艾琳。
小艾琳的婚后生活，除去要负责老虎的饮食外，与婚前变化不大。她有了自己的画室，可以开始学习油画了。创作的过程常常是漫长的，足以挥霍掉最难熬的时间。向日葵在窗外热烈地绽放，艾琳穿着白裙子坐在白色的画布前，她既然穿着裙子，你就很难揣摩她作画的方式，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自己也是创作的一部分，她的棕黄瀑布、胸前的丝绒花朵、白色的裙子，以及窗外的向日葵乃至偶然掠过的风，这些都是画作的一部分，她是伊莲嘛。一般情况下，老虎就卧在不远的地方，将脑袋搁在前爪上闭目养神，只有当艾琳因不小心将颜料弄到她穿的裙子上，因而发出一声惊呼后，他才睁开眼睛朝这里投过来无奈的一瞥，然后起身去衣帽间取来一身干净的衣裳，他竟然能够不犯搭配的错误，上长下短，上短就下长，上深下浅，上浅就下深，老虎都懂。脏了也就脏了，下次别拿了，艾琳抚摸它的头，然后就当着他的面，褪下长裙子上清凉的T恤，丝毫没拿她的老虎当成一位正值青春的男性看待，就算他是一个男子也没有什么，毕竟他是自己的丈夫呢。

丈夫，艾琳想起这个词就是一阵脸红，她这次竟然发呆了一会儿。
换上T恤的艾琳终于可以真正地作画，集中精力对付眼前的画布，而不用穿上碍事的裙子，她为什么要穿上裙子画画呢？一天又一天，仿佛是下意识的，她穿上那件白色的洛丽塔长裙，这并非她的本意。但是一旦换上别的衣服，她又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一件没有穿平整的内衣，一切物体的位置都发生了微小的变化。一种无形的力量维持这万物的距离，一种凝视洞穿了这个世界，艾琳不敢再想下去，过不多久她又穿上的法式裙子，坐在画布前。
有时她的老虎也被她当成一个支架，或者帮忙取来颜料桶、刷子之类，偶尔也担任速写模特一职，艾琳据此创作了一副中国画风格《猛虎下山》，除去那些合理的意外，她模仿得相当成功。画里的老虎四肢尾巴俱短，身体浑圆是不便运动的曲线，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与其说是威风不如说是一脸的不高兴。艾琳自己是笑了很久，她想不出是哪个不负责任的主人将它喂成了这样的身材，也不知道这只看起来生活富足的老虎为了什么一定要下山，仿佛那不是她的作品一样。艾琳笑完，转头看了看自己的丈夫，他站在窗前，淡淡地望着远处的群山，尾巴轻柔地摇来晃去，那极目远眺的姿态倒十分像一个国王了。

她于是给自己的丈夫起名叫查理二世。查理二世的中文名字叫孟小虎，大概还是取自她的那副《猛虎下山》。
三
孟小虎总体是温和的，大多数时候和一只大猫没什么两样。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该市每到月圆之夜，全市都会戒严。按照市长办公室的要求，这一天艾琳需要将猛虎关进铁笼子里，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打开。其实每一个月圆之夜，什么也没有发生，孟小虎没有变身，没变成人也没变成狼，仍然是一只不会讲话的中国老虎。
难以度过的反而是月圆夜之前的时间，孟小虎会持续地焦虑。他提前三天就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一刻也不停，看的艾琳眼都花了，油画创作便无法进行下去。
艾琳以为孟小虎是不情愿钻进笼子睡觉，毕竟床是柔软舒适的，自己想必也是如此。她鼓气勇气给市长办公室去了电话，礼貌地询问这种一月一次的囚禁做法，是否有具体的结束日期。
市长办公室回答含义不明，大意是在收到解除通知以前，囚禁长期有效。艾琳说，如果我不呢？阿妈这时不知从何处出现，她抢过艾琳的电话，不住的向市长办公室道歉。
查理不乐意见到阿妈，他跃上阁楼，把头抵在屋顶上，不吃不喝地闹脾气，晚上就是下一个月圆之夜了，艾琳抱着他的脑袋说了许多好话之后，他才不情愿地下了楼，自愿钻进笼子里。

所谓戒严就是，家家户户把门窗紧紧关上，街上、广场、教堂、商店，到处也看不到一个人，像是晚上恶魔要巡街似的。但是如果你从外面看去，总能看到从有些房间里透出的灯的光亮，这说明光线是随意进出的。
今夜却非比寻常，连灯光也失去了特权，从街道上，在月光下，你将看不到任何室内的情况，查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发疯了，他狂暴地冲撞着铁笼子，对着街道的方向怒吼，仿佛那站着一个什么危险的生物，而他要跳出去同他决一死战，鲜血染红了他脑袋上的毛发，他的爪子已经开裂，一只眼睛被鲜血淋过，查理变得狰狞起来。
伊莲吓坏了，哭泣着安抚他，查理你怎么了查理，别动了，求你了。
查理不会说话，他狂暴无比，笼子快要变形了。
艾琳瘫坐在地上哭泣，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崩溃，包括艾琳自己，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一串铃声像利剑刺穿了这个空间，客厅的电话响了，伊莲猛然惊醒，擦了擦眼泪走向客厅，路上还摔了一跤。她拿起话筒，听到了市长办公室的声音：
情况危急，我长话短说。我是作者，是你嫁给查理的原因，是巧合的制造者，一切故事性属于我，包括你，艾琳，你也是我的。

听着艾琳，我不是凝视的来源，所有的凝视都来自画家。你的白裙子，你的画布，你的《猛虎下山》，伊莲这个名字，都来自于他。我与画家的战斗已进行到最后一刻，这关系我们这个世界未来的走向，关系艺术存在的终极形式。如果我赢了，你将失去你的形象，但保留你所有的故事，你的查理还有阿妈。但是，如果画家赢了，你得到的只是你的白裙子、棕黄色头发、向日葵，和一副与你没什么关系的中国画。你将永世静止地坐在画布之前，挂在墙壁上，供这个世界的人观看。
你听懂了？伊莲属于一幅画，艾琳属于我的小说。你愿意做艾琳还是伊莲，我想这不是一个十分艰难的选择。如果是艾琳，请你打开铁笼子，放出查理。有八匹马站在你家楼下，他们来自中国画《八骏图》。其中有一匹是画家的意志，他突破巧合的封锁来到这里，想瓦解所我的有的故事，也是你的所有故事，你该不会想让他得逞吧？那么请让查理咬死他。查理有八分之一的概率成功，但只要他愿意进入这个故事性中，我就可以把这个概率变成百分之百的巧合。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吧，艾琳？
喂，艾琳，你还在吗？

艾琳？？？
评阅语：文笔一如既往地美，有一点像是一张素描画，把两幅图剪贴到了一起。故事本身比较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