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熊先生》by梅知雪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限定词:《逝》&《森のくまさん》(《森林里的熊先生》)
一
直到2009年,在我二十年的人生中,我从来都没有去过共和国的首都。虽然前一年奥运会办得热热闹闹,但我一个穷逼大学生,没钱也没时间去赶这个热闹,只能隔了一年,才有了闲钱去北京感受一下体育精神的余韵。
那是我头一回买卧铺的火车票,特意选了班夜里的慢车,想着一觉醒来正好早上能到,还能省下不少钱。
我就是在这列慢车上,第一次遇到老熊的。
那天的天气似乎特别热,我整个人都没精神得很。刚刚搬完行李我就瘫倒在了自己的床铺上,迷迷糊糊地瞄到一个巨大的人影。
第一眼看到老熊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应该叫老熊。
我有气无力地趴在上铺,向下看,他轻轻松松地提着一个尺寸有些夸张的箱子,朝我走了过来,停在了我面前,只用单手一送,就把那箱子推到了高处的行李架上,行李架下于是突兀地顶出一大块阴影,正好罩住小小的餐桌。
想到我上车的时候塞个20寸的行李箱就累成了这幅样子,我有些愣住。
“兄弟,你睡这儿哈?”那个壮汉主动开口。

“是……我这边上铺。”我的声音透露着虚弱。
“唉呀,这不是巧了,我就在你对面。”他指了指和我对着的那个上铺,随手就把餐桌边的座位板拉下来,大咧咧地坐了上去。
“是啊,巧了。”我不太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打算缩回我的被子里自闭。
“诶,兄弟别动……害,不是,兄弟憋紧张。”他又打开背包,从里面掏出几个铝制的饭盒和几听啤酒,“我姓熊,叫我老熊就好,相逢即是有缘,来来来,下来一起整点儿不。”
我身体还难受着,下意识想要拒绝,但也不知怎么了,闻到饭菜的香味,我突然充满了劲儿,最终我还是招架不住这位老熊身上溢出的热情,和他饭盒里的卤菜。
男人之间的友谊很简单,一顿酒菜就能唠出来。
老熊是东北人,听他说他在那边的林业部门干活,意思大概是搞勘探的,这次要连着在外边出差一个月,先到上海,再到北京,后面还不知道要被派去哪里,所以才带了那么大个行李箱。
我们唠得很开心,有点意外的是,那些香喷喷的卤菜都是老熊的手艺,我越吃越得劲儿,几口酒下肚,原本的不适竟荡然无存,直觉告诉我老熊是个不错的东北汉子。

只是老熊好像也挺不容易的,他那天休息得很晚。喝完酒我就上铺休息了,半夜我醒了一下,看到老熊还坐在下面的小桌边,似乎在看什么文件,我猜他的活大概并不好干。
只是说到底我们不过萍水相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那也不是我一个路人应该操心的事,我只是默默地盖上被子,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下车的时候,老熊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串地址,“咱俩挺投缘的,兄弟以后没事咱写写信,不过我们林业部门事儿多活儿杂,我不一定能及时回你。”
我接过纸条应了,从包上解下一个坠着白贝壳的小挂件送给他。老熊说他没见过海,希望他能有机会去海滩上玩玩,看看活的贝。
“老熊,下次一定要来海边玩啊。”我对老熊说。
那之后,我在北京度过了一个快乐的假期。
时间过得很快,我大学毕业,进了家公司上班,日子过得不好不差。后来的几年,我断断续续地试着给老熊写过几次信,但却从来没有收到过老熊的回信。
他大概把地址写错了吧,我想。
二
老熊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自从09年被调到版纳之后,他十年没回过东北了。

版纳的林子不是不好,只是老熊看多了翠绿茂密的深林,偶尔也会怀念大兴安岭的雪。
“来这儿之前总想着版纳四季如春好,完了在这儿待久了吧,还真怪想冬天的。”老熊最近总是对他的同事这样说。
同事一边整理着资料,一边回他:“那确实啊,这么久了也没磨掉你嘴里的碴子味嘛。”
“你憋说,听上头通知,大概要换岗了,就最近。”
“嗨呀,干咱们这一行的,在一个地方扎个十几二十年也是很常见的啦,老熊你就在这里多玩一玩嘛,有什么不好的啦。”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
“你什么?我们不能和外界接触太多的,你别忘了,和人类保持距离。”同事警告他。
“我知道,我知道……”老熊漫不经心地回应着,这话他听得太多了,耳朵都要磨出茧子。
就是有桩小事,这十年一直没来得及解决,老熊心想。
他们这些精怪的心思都很简单,简单到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可以惦记很久很久。
老熊只是一只熊,他不想思考太复杂的问题,所以在有关部门找上门的时候,他说想当个护林员,和人类社会保持距离。可他又确确实实还记得很多年前他在火车上偶尔碰到的陌生兄弟。

那时候老熊顺手帮忙捉掉了附在人身上的蜱虫精,那个人类就和他称兄道弟,还送给他一个小礼物。老熊低头看了看,那个白色的小贝壳还好好地系在他的腰带上,和钥匙一起。
可惜版纳也没有海。
老熊取下钥匙,打开了自己书桌下面的抽屉,里面塞满了一封封的信,他有种冲动,打算一回到大兴安岭,看到寄回家的信,就按那上面的地址,把存了十年的信全都寄给他的兄弟。
这个抽屉是老熊为数不多的秘密天地,就连他的同事都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
老熊依旧在版纳做着护林员,只是有时候的夜晚,他会独自一熊坐在山头,隔着很多很多座山,望望北方,又看看东方。夜幕下的版纳依旧很美丽,星星和大兴安岭的看上去像极了。
三
冬天的大兴安岭一片银装素裹,但这并不影响现代化的物流,快递员开着面包车来到空置了很久的这间小屋。
出于职业素养,他还是敲了敲门:“你好,快递!”
当然没有人,快递员撇了撇嘴,把包裹放在了门口,又重新开着小面包车前往下一个地点。
面包车排出一阵雾气,加大油门,很快便消失在了远处的白色里。

老熊打开了门,打开了包裹。最上面是一张小字条。
“您好,
我有位兄弟,他叫老熊,在填写地址的时候留成了您的地址,如果您认识他,麻烦您把包裹转交给他,如果您不认识他,这包海鲜干货您可以自己留用。
谢谢”
老熊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把积了十年的信留在了版纳的抽屉里,他又有些冲动,想要给他的兄弟回信。
算了,还是再积个十年吧,到时候我们一定可以互相忘了的。
留不下印记,就可以忘记。
他连那个白色的小贝壳都锁在了版纳。
老熊继续打开包裹,拿出了一袋虾干,拿出了一袋鱼片干,又拿出了一袋小鱼干,突然,他停住了。
箱子的最下面,是很多个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贝壳。
“老熊,下次一定要来海边玩啊。”老熊想起他的兄弟临别时的话。
一叶知秋的经典人生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