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by一碗盖饭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盲选组
限定词:美孚根斯堡和白田珍宝金 & one more time,one more chance
林云最后一条动态,发布于好几年前,是一首叫《美孚根斯堡和白田珍宝金》的粤语歌。这首歌从头到尾都是粤语念白,纵然歌词如诗,却与旋律形成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擦肩而过。钱尘不论听多少遍,都体会不到它的好。或许钱尘与林云的审美差异,就和横亘在两人间的关山与海峡一样,永远无法敉平。
但钱尘每次打开林云的主页,都会下意识地点开这首歌。一男一女在耳机里淡淡念着,似朗诵似读白,仿佛林云留下的遗言。钱尘始终幻想能从这首歌里找出单独留给他的隐秘线索,但无论多擅长自欺欺人,这首歌里依然什么也没有。如果一个人在互联网上销声匿迹,而你在现实中又联系不上她,这是否可以视作一次死亡?

这个社交平台在大陆无法访问。后来钱尘和室友一起搭了梯子,室友是为了上汤不热和P站看福利,他则为了拜访林云多年一成不变的主页:看她的相册,读她的动态,每次怀抱希冀,期望打开页面时发生转机,却最终无功而返。他像一名拙劣的侦探,在她每字每句每个标题里寻找蛛丝马迹,最终作茧自缚。他像一名虔诚的吊客,拂去透明墓碑上不存在的灰尘,甚至奢望死者重新活转,倚着坟茔笑他自作多情。
但没有,一次也没有,林云的主页再也不更新了。钱尘瘫在座椅里,那首歌仿若幻听,仍在他耳蜗里传递回音。“我们在炎热与抑郁的夏天/无法停止抽烟/我们在炎热与抑郁的办公室/无法停止写诗”,窗外蝉噪不绝,阳光炽烈,仿佛那年的夏天。

他陷在蝉鸣和座垫里,高二开学那天的阳光也像今天这般晃眼。林云背着光向他走来,仿佛光之洋流里唯一的礁石。那是钱尘第一次与她相遇。
林云的眼睛很美,像井中一弯冷月。眼角一颗泪痣,是掠过月球的飞星。她这份美丽是钱尘后来才意识到的,少有人会在初遇时料到日后的孽缘。是以初见多半平平无奇,直到经年之后回想,才一厢情愿地镀上一层辉光。
其实两人之间没有多少故事 ,只不过他们做了两年的前后桌。高中的钱尘性格别扭,老不爱搭理人,对谁都没好声气。林云看不惯他,有一次下课戳了戳钱尘后背,钱尘扭过头去 ,这才正视了林云明月般的双眼。

“同学,我没招惹你吧?为什么你每次跟我讲话,都像我欠你钱一样?你这样我很不舒服,要不委屈你改改?”
钱尘一时语塞,只见林云盯着他看,眼中带着一丝挑衅。他像浸在一汪月影里,绷紧的脸终于崩坏,狼狈转瞬爬满脸颊,“我……没有针对你,我对谁都这样。”
“那别对我这样。”
钱尘鬼使神差般点点头,心脏不知为何跳得很快,下节课索性趴在桌上假寐。教英语的“乌姆里奇”可不好惹,立刻把他拎了起来,“钱尘,我刚才念到哪了?”
“Then of thy beauty do I question make,That thou among the wastes of time must go.”林云在后桌轻轻念着,“从第九行开始!”

可钱尘一时反应不过来,“乌姆里奇”冷冷道,“给我站到下课。”
“啧,呆瓜。”林云恨铁不成钢。钱尘嘴角轻轻卷起笑意,“乌姆里奇”见状怒道,“滚到后面去。”
后来钱尘才知道林云英语很好,高一还代表学校参加过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
下课后林云问他,“你是不是傻,乌姆里奇的课也敢睡觉?也不晓得挑软柿子捏。”
钱尘怔怔看了她半晌才轻声道,“刚才谢谢你。”
从此两人便混熟了。
他俩是文科生,高考不考物化生,自然就不把这三门课当回事了。于是在这些课上,除了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林云又提出玩猜数字游戏。守方提供一个每位皆不同的四位数,攻方必须在五问之内猜出,否则就算输。攻方每猜一次,守方就得提供一次线索。若是数字符合,就提示一个B,若数字和位置都符合,就提示一个A。因此往往会得到诸如“1A1B”、“1A2B”的指引,之后再进行排列组合,得出结论。

这游戏也不见得多有趣,不过是消磨时间罢了。起先两人还在课上递纸条,后来林云觉得太麻烦,索性就用手指描在钱尘背上。
这每一勾每一划,都将钱尘捺在课桌上,将他的脊背和胸膛紧紧贴住,叫他像离了水的鱼。终于他回过头支支吾吾向林云抗议,“别写我背上了。”
话音刚落,钱尘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林云则似笑非笑望着他,钱尘只好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怕痒!”
林云耸耸肩,“那就不写呗。”两人靠窗坐着,金风拂动窗帘,送来楼下桂花的香气。光影分明,照得林云脸上半边晦暗、半边白皙,淡淡的绒毛纤毫毕现。她清澈的眼眸在阴影中闪闪发光,远远传来操场上的嬉闹声。很多年后钱尘回想,如果世界能停止,他就选这一刻。

林云有个iPod Nano classic,在他们念高中那会,这可算是个稀罕货。她常常放在课桌下面听歌看动画。有一回钱尘瞄到林云在看秒速五厘米,这部动画恰是他当年的意难平。于是他问林云怎么看这部动画,林云想了想歪着头说,“新海诚的动画吧,画面很美,人脸很崩。而且从《星之声》开始,每部都流露出苦苦求不得之怨,他以前肯定受过感情上的打击,不然不会这样。不过这首《one more time,one more chance》还凑合。你要听么?”
钱尘以为林云要分一个耳机给他,只觉心跳漏了一拍。哪知林云直接把iPod塞了过来,并看穿了钱尘的心思,“你想什么呢?”

钱尘闻言大窘,戴上耳机回转身去。高中时代很短,短到仿佛多听几次歌,就从中溜过去了。这些歌里有四季更替,悲欢离合,但毕业之后再听,一切都失去神韵。
高考成绩出来以后,林云发挥出色,被一所香港知名大学录取,而钱尘勉勉强强上了一本,两人从此天各一方。按说他俩仅仅是同学关系,至多算聊得来的朋友。但钱尘以为,他和林云其实更像随时在交锋的对手,只不过是输的总是他罢了,就像钱尘故意在猜数字时装傻,只为听那句“呆瓜”。钱尘对林云的感情,自己心知肚明,可他永远不会说出口,唯独在这件事上他不想认输。
毕业典礼之后,班上同学一齐涌到KTV欢闹。钱尘情绪不高,独自坐在包厢一角,离愁别绪堵在心头,让他有点胸闷。林云点了一首《月半小夜曲》,唱得字正腔圆,缠绵悱恻。钱尘将旁人悉数滤过,唯见林云立在眼前。当他听到“人如天上的明月/是不可拥有/情如曲过只遗留/无可挽救再分别”,终于情难自禁,偏过头去,幸亏黑暗中泪水不会发光。钱尘在心里苦笑,“这歌应该我唱。”

他想起林云曾说过,她从小看TVB长大,很早就对香港心生向往,对香港各处地名、演员歌手如数家珍,这次也算如愿以偿。况且林云的双亲十分不睦,让她急于摆脱原生家庭。但在钱尘看来,香港则等同于黑帮、九龙城寨和攻壳机动队里的赛博之都,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在嫉妒她啊。”他自嘲道。
临别之时,钱尘笑着说恭喜你。林云噗嗤一笑,原来你也会说好话啊?钱尘却认真道,保重。林云见他面色郑重,也点点头,你也是。于是两人在十字路口分开,钱尘走出几步回头看去,林云一步也没有停留。
“云朵尘泥,相隔天地。”
从此以后,林云只出现在网络和流言里。她刚到香港那会,流行的还是人人网。钱尘看她的相册,见她在香港各处地标留影,笑容灿烂,心中也不由为她高兴。他壮起胆子,在QQ上询问林云的近况。两个人挨过前两句的生分,就又和以往那样熟络了。

林云在钱尘面前也不再掩饰,索性大倒苦水。她说没想到香港同龄人对内地学生的敌意比想象中要深得多,充满偏见、歧视乃至仇恨。“蝗虫”是她听到最多的称呼,只要用普通话,就会成为群起攻之的对象。
可粤语却并没有粤语歌那般容易学。林云说英语时,香港人会以为她是台湾人、新加坡人甚至日本人。但当她说自己来自中国大陆时,对方突然翻脸嘲笑她的英语有口音。但林云自己知道,她的英语要比她大多数同学好。
钱尘无言以对,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知道自己苍白无力的安慰于事无补,林云却说也许是自己的适应能力有问题,无法应付没来由的恶意,还是试着尽可能融入其中吧?

之后林云尝试用广东话写东西。钱尘看不懂,心想林云融入的代价是割舍原有的书写方式,还是与往日的习惯疏远?他不明白,林云的处境他难以感同身受。但他觉得林云被逐渐侵蚀,他看着照片里林云的双眼,瞳孔里的光仿佛电量不足,渐渐黯淡。可笑的是,后来钱尘也被迫读懂了广东话。
又过了一阵子,林云的政治立场开始发生变化,所持的观点和钱尘自小养成的概念不断出现偏差。在钱尘的印象里,林云高中时对这些事情漠不关心,政治还是她文综里边最差的一门。
到了大二,林云已经不在人人网上更新了。钱尘问她为什么。林云说身边同学都用Facebook,同样的东西没必要在两个平台上发两遍。钱尘只好通过科学上网,去看林云的消息。但林云在墙外更新的频率也越来越低,直到《美孚根斯堡和白田珍宝金》之后,一切再无音讯。而钱尘发过去的每条消息,也都石沉大海。

于是《美孚根斯堡和白田珍宝金》和《one more time,one more chance》成为钱尘听得最多的歌。
春去冬来。钱尘偶然间听到流言,说林云和一个大她好几岁的香港人好上,退学去搞艺术了。他足足愣了半小时才得出结论:很正常,难道人家不谈恋爱等我么?
后来钱尘也谈了几次对象,都有些寡淡,再也没有当年手指抚过脊背的悸动。时过境迁,就连新海诚也拍出了happy ending,可林云却依然没有消息。虽然钱尘喜欢的动画监督是今敏、押井守和渡边信一郎,但因为那首歌,新海诚在他心里就有一席之地。
她去哪里了,现在还好吗?她的心思若和猜数字一样容易那该多好,经过简单的推理和排除,窥见她心底的想法,破解当年的谜题。她是否曾对我有半点……算了,钱尘知道答案。但他从未开口,就不算输。

几年后,钱尘偶尔在网上看到香港暴行的新闻。只匆匆一瞥,他就见到那双熟悉的眼睛,眼角边的泪痣像一颗彗星。她的眼神像干涸的井,枯黄的月,戴着黑色口罩,被卷入暴动的人潮。钱尘在梦中见过这双眼睛无数次,但依然痴痴追随那一闪即逝的镜头。每一帧,每一秒。他颤抖着拖动鼠标,希望是她,又希望不是她。
室内像是降下一场温热的雨,落在他的手背、键盘和桌面,滴滴答答。他双手捂脸,热流又从指缝间涌出。他自我感动到了极点,真可笑啊。
那两首歌都是骗子。林云不是诗人、思想家、演奏家,她只是被裹挟在这漆黑的浊流中。而钱尘没有one more time ,也没有one more chance。他能做的只有做一场梦,梦里两人坐在桂花树下,香气馥郁,落英缤纷。林云在他背上写一首十四行诗,场面活像岳母刺字。

评阅语:A,本周最佳候选,真实动人的故事,其实我也写过跟这篇差不多的小说,让人想起年轻时候的青葱岁月。但毕竟爱已成为往事了,“真的要断了过去,让明天好好继续,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
马云最装B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