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谈话》by花璃果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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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此地禁止使用幻术
谈话by花璃果儿呀
“今日狐隐山开山，小老久居山林，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谷主客气。”
苏忘忧挥手让一旁侍候的小狐狸把礼品收下去。
“小老听说，狐隐山又新增了不少规矩啊。”
狐隐山一千年一开，收有天分的狐妖入山修炼。天家修仙之地毕竟与山林野地不同，规矩繁多，许多狐妖贪恋野外的自由自在不愿上山。

“年年如此罢了。”
狐妖入山的规矩都是历任山长定的。狐隐山现在的山长就是苏忘忧。
与往年相比，今年的规矩是多了不少。但是大部分杂七杂八的规矩都是底下的小狐狸修订的，苏忘忧自己只加上去一条——此地禁止使用幻术。
“山长就是不一样啊。”
听说今年许多狐妖因着苏山长的这一条规矩，对狐隐山望而却步。狐狸妖的看家本领就是幻术。且不提狐隐山禁用幻术就像是禁止人族呼吸，上山来不修炼自己的看家本领，难不成要教一堆狐狸打坐?

“谷主谬赞了。”
苏忘忧不喜欢玉石龙打量的目光，话语中带上了拒绝的意味。他之前只会大喊大叫着撒泼打滚，这种不着痕迹的厌烦没人教过他。
有个昨天上山的小狐狸不愿守狐隐山乱七八糟的规矩，自己用了幻术变成了蝴蝶在山上飞，好巧不巧正好扑到了苏忘忧脸上。那人从没教过苏忘忧怎么为人师表，他看着跪在地上满不在乎的小狐狸说了句你幻术用得不错。
山长谬赞了。小狐狸牙尖嘴利。弟子想请教山长，为何狐隐山禁止使用幻术。

他当时说了什么?他说，用了幻术，你就看不清真正的自己。
“春日宴就要到了，不知山长能否赏个脸来玉竹谷坐坐，也算是故地重游。”
故地重游。
该死的，他说故地重游。
故人都已不在了，谈什么故地重游？
苏忘忧把温良恭俭让的笑脸往下一扒：“既然谷主直言，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想请问谷主，我哥哥，是否还在人世？”
苏忘忧是狐隐山少见的翡翠玉狐，所谓翡翠为骨玉为颜，是极为稀少的品种。可他先天不足，家中长辈料到他成年之时的天劫过不去，想趁着感情未深将他弃了，省得死别之时徒增伤悲。

没过几天，玉竹谷的谷主玉石龙就来了。
玉竹谷就在狐隐山的旁边，是竹精祖辈的居住地。狐族风评如何差也算是位列仙班，竹精却只是山野精怪，两族虽离得近，却是千万年未有来往。
事出反常必有妖。玉林溪点着苏忘忧的胖脑袋。
我就是妖啊。苏忘忧扭着胖屁股，撅着嘴撒娇。
狐族趁着这次机会，顺水推舟地把苏忘忧送到了玉竹谷。送走了先天不足的孩子，修复了两族的关系，狐隐山和玉竹谷皆大欢喜。

很久很久之后苏忘忧才知道，这件事的好处远不止于此。
“恕小老听不明白，山长是狐族的大人物，为何来我们玉竹谷找哥哥呢？”
竹精聚集而居，只有玉竹溪是个例外。他住在玉竹谷的边缘，日日自己修炼，很少与竹精来往。他生得也不如其他竹精讨喜，眼皮总是向下耷拉着，看上去不怀好意。
竹精们都不喜欢他，唯独玉石龙对他青睐有加，经常寻些稀罕物什去找他吃酒。这日玉石龙抱着苏无忧献宝似的递到玉林溪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玉林溪喝着玉石龙送来的酒，撩起眼皮瞅了一眼苏无忧：翡翠玉狐，倒是稀罕。
你帮我养着吧。
翡翠玉狐生下来就有灵识，苏无忧更是个鬼精的，张嘴就管他叫了哥哥。
玉石龙对玉林溪照顾不少，难得求玉林溪帮他做点什么事，虽然玉林溪觉得苏无忧是个大麻烦，可是于情于理他都不好拒绝。
麻烦死了，玉林溪吧唧着嘴把苏无忧捞在怀里，明天就把你煲了汤喝。
玉石龙再去找玉林溪的时候，后者正在给苏无忧洗澡。胖狐狸坐在澡盆里，拿爪子扒拉着身上的肥肉，嘟囔着问玉林溪：哥哥，我是不是胖了？

玉林溪在胖狐狸身上轻轻地拧了一把，啧了一声，好像是有点啊。他扭头看见了玉石龙，问他讨了千年老人参，准备晚上给狐狸炖在汤里。
你早点化形，也算对得起这身肥肉了。玉林溪拍拍苏无忧的胖屁股。
可是哥哥，我会幻术呀。我可以幻成小孩子的样子。狐狸用尾巴拍着水。
玉林溪仿佛永远漫不经心的眼睛蓦地睁开：你给我听好了，幻术害人害己，我不许你用。
“我哥哥……玉林溪，有给我留下什么东西吗？”

苏无忧连着好几天喝变了味的人参鸡汤，一身的肥肉都失了光彩。玉林溪这几天一直精神不大好，瘫在院子里的竹席上。苏无忧追着玉林溪给他养的鸡疯跑，试图减肥。
再过一个月你就五百岁了，疯疯癫癫像什么话。玉林溪懒洋洋地开口。
苏无忧乖巧地俯到玉林溪的竹席上，我还不能化形，我还小呢。
玉林溪意外地没讽刺他装幼齿，缓慢地道，过了天劫你就能化形了。
苏无忧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知道自己先天不足，天劫大概率是过不去的，只等天上劈下一道雷来，他就灰飞烟灭了。他知道为了这一刻族中长辈甚至将他送到了玉竹谷，他没有家了，可他还有个哥哥。

狐狸捡起自己撒娇的本领，哥哥，我五百岁生辰的时候，你要送我些什么啊？
我送你什么？你还真好意思要。玉林溪作势要打他，你过生辰当然要回家过，跟我讨礼物讨个什么劲。
我不回去！苏无忧一下奓了毛，我不回去！
胡闹！玉林溪第一次对苏无忧板起脸，过几天狐隐山就派人来接你，走与不走由不得你。
苏无忧走得那天玉林溪给他煲了最后一次鸡汤，鸡汤越来越苦了。苏无忧一边哭一边喝，抽抽噎噎地求玉林溪不要让他走。

玉林溪面无表情地看苏无忧喝完最后一口汤，把他的小包袱往他怀里一扔。苏无忧哭喊着被狐族信使拖走，再也没看见他哥哥的脸。
天劫下来那一天，苏无忧孤零零的一个缩在房里。神威压迫下来，阴云仿佛扼住了他的心脏。他等着灰飞烟灭那一刻的解脱，惊雷却在狐隐山旁边的玉林谷响起。
他好像一瞬间就长大了，又好像还是那个幼稚的胖狐狸，屁滚尿流地往玉竹谷跑。他用人类的眼睛，看见了玉竹谷外围一株焦黑的竹子。

他哥哥身无长物，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给他过生辰，只好把命给他了。
“小老把玉林溪的竹根给您带来了。”
玉石龙和玉林溪躺在阁楼上晒太阳，玉林溪看了会儿扑蝴蝶的胖狐狸，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玉石龙道，什么？
别装了，玉林溪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的天劫怎么办？
小老可不知道，玉石龙摇头晃脑地打太极，不过小老近日偶得了一卷秘籍，他把一张纸轻飘飘地放在地板上，你可以看看。

那张纸上只有寥寥数字：竹精之心，可换命。
谢了。玉林溪把纸揣到怀里。
你多保重。玉林溪最后跟他说。
玉石龙冷眼旁观玉林溪把竹心剥出来给狐狸煲到鸡汤里，他看着玉林溪一天天衰弱下去，觉得玉林溪大概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是玉林溪自己的选择。
“那便恭喜谷主修为大增。”
玉林溪曾经给苏无忧讲过一个故事。
很久之前，玉竹谷在满月之夜诞生了一个竹精。那竹精踏月而来，带着一脸的不怀好意。他本能地精通幻术，却因为终究不是修习幻术的料子，修为始终不能更进一层。

阳关大道他走不通，就开始觊觎旁门左道。他用幻术给族人们编织起一个其乐融融的幻像，借着族人的生机修炼，妄想有朝一日位列仙班。
幻术一用便无法停止，任何生灵无法在现实中让自己变得完美无缺，只好在幻境里圆了自己的美梦。
他同时也给自己编造了幻境，幻想里的他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等他暴毙身亡的时候，他还是一根平平无奇的竹子罢了。
告诉我你从这个故事里听懂了什么？玉林溪从胖狐狸嘴里夺走果子。

呃……修炼幻术不能投机取巧？
错！玉林溪把狐狸藏在肚皮底下的果子掏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一口咬下去半个。你记着，狐族也好竹精也罢，用了幻术，就看不清真正的自己了。
“狐隐山的新规矩，小老今天算是违反啦。”
幻术能够蛊惑的人心，不仅是他人的，也是自己的。幻术就好像是一块遮羞布，能遮住自己身上所有不为人知的不堪。
然而竹精毕竟是山野精怪，玉石龙自己无力支撑庞大的幻境。他寻遍竹精的秘籍，明白了竹精修行幻术的能力有限，一个满月之竹消失的那一刻，他的幻术能力就会转移到剩下的满月之竹身上。

满月之竹无法杀死同为满月之竹的族人，莫须有的罪名对玉林溪也起不了作用。玉林溪是异数中的异数。他离群索居，不过问族中的任何事物。玉石龙要保持谷主的冠冕堂皇，就得给自己找个契机。
苏无忧就是那个契机。
“谷主真是好手段。”
苏无忧觉得疲惫极了，他把那失了生机的竹根一把捏碎，示意侍奉的狐妖送客。
他慢慢的往山上走，怎么也无法把焦黑的竹子跟玉林溪挺直的背影联系起来。不过没关系，好在他还能……

苏无忧住在狐隐山的山顶，周围是层层加密的结界。他推开自己小院的篱笆门，玉林溪正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地喂鸡。
他骗自己骗得久了，不需要那焦黑干枯的竹根提醒自己何为真何为幻。
“小老自是不及山长。”
玉石龙慢吞吞地把杯里的茶水喝干，拿手捻了捻地上的粉末。
玉林溪说得真不错，用幻术用得久了，连真正的自己都看不清了。
那竹根里还有玉林溪的一丝精魂。苏无忧看不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玉林溪的幻影还是那个会给他煲汤喝的哥哥，他先入为主地捏碎了玉林溪最后的生机。

你多厉害啊。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杀死玉林溪。
评阅语：A，写得既可爱又让人嗟叹的一篇，多次闪回插叙都稳扣题眼，限定词用得非常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