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你笑起来真好看》by挑兮达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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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笑10次
《你笑起来真好看》by挑兮达
我是一名记录官。你可能会觉得记录官是什么高级的文职工作，或者终日伏在案前写写画画的辛苦工作。实际上我只是坐在五个水晶球面前，桌上摆着一个本子，上面写着五个名字，有谁露出了酒窝或梨涡，就在这个名字下面画下“正”的一笔。
这五个人是一家人，前段时间还是四个人，最近女主人刚生了小儿子，我看着这孩子出生的，长得白白嫩嫩的，虽然为此我得多加一个水晶球，增加一份工作量，我还是很高兴的。
他出生那天，全家人都笑了，两边的脸颊上露出大大圆圆的酒窝，不过很快就收敛了。当然，只限于这家人。医生，护士，等等，他们都是沉默地抱出孩子 ，沉默地通知母子平安，沉默地带着孩子去做各项指标检查。

我也没有笑。虽然这件事令我高兴，但是它对于我来说还是太小太小了。我为这事笑一次，不划算。
在这个国家，每个人一辈子只能笑10次。家中新添一个成员，对那家人来说是可以笑一次的大事，对我来说不是。
但其实这也不是真正的原因。实际上，成为记录官以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再笑过了。
眼前的女人正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初春的天气，阳光懒懒地洒下来，地面上布满明亮的色块，石砖的缝隙里绽开了一朵小花，女人和孩子都看见了，女人没有什么表情，那怀里的孩子噗嗤一声笑出来，嘴角拉开弯弯的弧度。
然而我遽然搁下笔，感到心里一凉。

我一直拖到晚上才开始写报告。其实我很不愿意写，但是我没有办法，不是我，也会是别的人上报。
那孩子没有酒窝或梨涡。
这个国家不允许出现没有酒窝或梨涡的人。笑起来没有酒窝或梨涡的人，要被安乐死。
我看着那孩子死的。那群穿警察制服的人把孩子从哭泣的女人中夺走，那不明所以的孩子也跟着哭泣起来。孩子最后死在警察局的摇篮里，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我低头的时候看见了纸上褐色的小圆点。再抬头的时候，五个水晶球的样子都模糊起来。
我等待视线慢慢变得清晰，然后拿走了一个水晶球，划掉了一个名字。其实我把他写上去，也才不久前的事情而已。

这次休假我和别人交接以后，决定去那家人看看。我原本就有这个计划，上次去超市的时候还看了看奶粉。想了想，我去水果店买了几个梨子，那家的女儿爱咳嗽，女人经常煮梨子给她。
我敲了门，是女人开的。我说我是看你家的记录官，话还没说完，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用鞋子扒拉了一下门前的积灰，把那袋梨子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我还未走到拐角，听见有女孩子的声音。
“喂！叔叔！”
我回头，看见这家的儿子带着妹妹往我这边过来。
“谢谢你给的梨子。”女孩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虽然没有表情，却并不显得怯生生。
“我妹妹想吃冰淇淋，我带她出来玩。”比我高的大男孩扬眉，歪着头说。

我带着他俩去了附近的甜品店，买了一份冰淇淋，女孩转手递给哥哥，我要再买一份，她连连摆手，说她的身体不好，吃不了。
男孩对着我耸耸肩，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叔叔，笑10次的人和没有酒窝或梨涡的人会受诅咒而死是真的吗？”女孩突然问，“我妈妈说是因为你弟弟才会死的。”
“你妈妈说错了。”我说。
男孩拍拍女孩的头发，让她去对面商店买一包烟，感谢我来访，还请他们吃东西。我刚想说不抽烟，女孩已经哒哒地跑了。
男孩伸出舌头卷了一团乳白的冰淇淋，问我：“是真的吗？”
“什么？”
“诅咒。”男孩用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

身为记录官，我非常清楚水晶球传达声音的能力很弱，观察者通常听不很清楚说话声，观察的重点也不会放在声音上，但我还是压低了声音：“诅咒是假的。杀死笑10次或没有酒窝或梨涡的人是国王的命令。”
男孩微微转头，靠在了椅靠背上，许久没有说话。
女孩的归来打破了沉默。她把一盒烟塞进我的手里。她不能用笑容表达善意，只是用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把男孩和女孩送回家，然后回家去了。
我泄密了。
实际上这算不上什么泄密。所有的记录官都知道这件事，这件实际上不被允许知道的事情。我也知道预言家心中清楚地掌握着全部泄密者的名单，不过不涉及他的自身利益，他不会来管这些小事。

我们这些人，对于预言家来说不过是生活在水晶球里的囚徒罢了。
第二天我出门买菜的时间，看见那家的女孩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晃动双脚。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你。”她站起来，扯着我的袖子，“怎么才能做记录官呢？”
我摇了摇头：“记录官不是什么好工作。”
“妈妈说你不告诉别人弟弟没有酒窝他就不会死了。”
“我不说，别人也会说的。”
“可是只有你知道！”女孩抽噎起来，“那段时间只有你看着我们家。你放假的时候接替你的人没有……没有资格……”
放假的时候接替我的人只负责记录笑容次数，不会上报其他情况，是这样的，因为没人会自己给自己找事，而且是写长报告，就算有人满了十次，也得等我回去自己上报。

我叹了口气，把女孩抱了起来，往她家的方向走。
“成为记录官很简单。”我说，“等你大学的时候会有人去招记录官，你去报名，通过考核和面试就可以了。”
她安静下来，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抱她，接着说：“我是大学毕业以后做记录官的，实习阶段我只需要观察一个人，那是个日子很幸福的人，我开始观察他的时候他已经笑过8次了。有一次他吃饭的时候抿了下嘴巴，你知道，有些人稍微动一下就会露酒窝，我觉得那不算，没给他记次数。”
“过了两年他结婚了，婚礼上他笑了，然后没多久他死了。我没给他记十次，可他还是死了，我提交报告，上级没有直接开除我，算作失误原谅了我，延长了实习期，这事就过去了。你明白了吗，我之上还有别人的，所有人都被看着，不是成了记录官就可以摆脱或者帮别人摆脱的。”

我把女孩送回家，那家女人出来接她，还是砰的一下就关了门。
我只有两天休假，再去上班的时候，纸上果然一笔都没添，真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高兴。水晶球里女人已经收拾好自己，准备休完产假去上班了，女孩在幼儿园也能照常上课，男人独自处理完了小儿子的遗物，回去的路上给另两个孩子带了些吃的。
日子到底还得照常过去。
最近性格不太外向的男孩突然经常开始和朋友一起外出，大概也算件好事吧。
不过有些奇怪，他们最开始只是讨论什么，后来开始聚在一起写写画画。我仔细看了看，突然感到头皮发麻。
他们想对预言家动手。预言家——水晶球的提供者。

算了，一群孩子而已，我想也闹不成什么大事。我没太放在心上，把注意力放到了他们的脸颊上。
然而我没想到，他们真的动手了。
快到我下次休假的时候，预言家正好要来本地宣讲。我是记录官，属于公职人员，肯定要去听的。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休息。
那天那家的男孩和朋友做了志愿者，帮忙维护秩序。
他们隐在幕后，往台上喷了笑气。预言家才说了两句就大笑不止。
他们想让预言家笑够短时间十次。
可是混乱很快被制住。警卫员马上关闭了喷射笑气的仪器，孩子们四散逃开。
可是目的也算已经达到了。
“他没有酒窝！”有人大叫道。

预言家没有酒窝。
然而在场的警察没有一个人管这件事，预言家平静地继续宣讲，警察们开始四处寻找融入人群的那群孩子。
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预言家告诉国王，快乐是一定的，别人的快乐多了，他的快乐就少了。所以国王以出现酒窝或梨涡的次数量化快乐，限制他的子民分走快乐。而他和预言家将同享这个结果。
有个孩子提着刀上台，又被拽了下来。
预言家没有酒窝，别人会不知道吗？一群傻孩子。
结束以后，我顺着人流离开，倏地感受到一股剧痛。血红的刀刃从我的胸口出来。
“都是你！”我听见男孩的声音，“我弟弟死了，都是因为你！”

我木然地回头，看见男孩血红的双眼，一时有些恍惚，这和他之前假装沉稳的样子相差太远。
“反正我干了这事是活不了了，不能我一个人死。”男孩说，“你给我弟弟赔命。”
我想起自打成为记录官，我已经很久没笑过了。每次看见别人的笑容，都是离死亡的更近一步，心里只有沉甸甸的积压。
我叹了口气，缓缓地笑了。
评阅语：A，可怕的黑色童话风格，平淡的语气讲述更增加了故事的恐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