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神子》by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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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规则）：每次月食，眼睛最大的人会消失，一直到下一次月食才会再次出现
神子by吉良
顾潇然木木地坐在饭桌边，看着没有人吃的炒肉渐渐冷却，沉淀之后汁水、肉和油腥纠缠在一起，有种无法形容的恶心。她忽然很想吐，于是站起来冲进了厕所，可当她抱着马桶，除了一些浅黄色的苦涩黏液之外又什么也吐不出来。然后她起来，用冷水使劲漱过口又洗了脸，余光瞥见萧寻剃须刀的替换刀片，雪白的刀片闪着锋利的冷光。
等她反应过来，刀片已经被自己拿在手里了。她听见有个声音在催促：解脱了，这样就解脱了，动手吧……
客厅传出电视节目机械的声音，回荡在巨大的房子里，显得整座房子格外空旷与寂静。可无论是电视机的声音，还是轰鸣着的空旷与寂静，都掩盖不了这个蛊惑她的声音：动手吧。
。。。。。。
今天天气很好，天空晴得看不出刚刚下过暴雨，阳光像箭一样扫向大地，泥土、青草和树枝汁液的味道混合着热气缓缓蒸腾，从窄窄的窗口望出去，大串大串金红的凌霄花攀附在小区绿化带的围栏上，开得和阳光一样烈性。

顾潇然习惯性地在餐桌上摆了三套碗筷，跟背对着她，坐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好几个小时的萧寻说：“过来吃饭。”
她的声音轻得差点没有盖过电视机里大声播报的午间新闻，这把声音就像她的人一样，轻得瘦得像是随时要被夏天的阳光蒸发掉一样。
但萧寻却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把烟灰摇摇欲坠的半支烟使劲按灭在手边的烟灰缸里，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机，狭小的房间里充满了无声的可怕，他停顿了一秒钟，又重新打开了电视机，这才走向饭桌。
三套碗筷，又是三套碗筷……雪白的陶瓷碗被日光一照，明晃晃地刺人眼睛，萧寻被刺得眼泪直流，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从他体内爆发出来。他像一条濒临窒息的将死之鱼一样翕动着嘴唇，但发不出声音。只有那股愤怒逼迫着他必须做点什么，最终他一言不发地拿起那只用不上的碗，狠狠砸在地上。
哐，碎了一地。
顾潇然冷漠又隐含俱意地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涌出一些水意，但她始终没有哭，也没有阻拦突然暴怒的萧寻离开，她看起来像个假人一样木。

然后顾潇然选择了自杀。
。。。。。。
萧寻再次见到顾潇然，她躺在冷冰冰的停尸房里，她没有血色的面部失去了一切表情，但其实很久之前她就已经失去了。此刻的她甚至让萧寻觉得与平时的她没有太大区别，那种又亲切又疏离的感觉像是一个强硬的拳头一样击中了他的鼻梁骨，让他一下子哽咽着流出眼泪来。
“是的，是她，是潇然……”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有一只扳手在撬开他的嘴唇，敲打着他的牙齿，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硬生生抢出来的。
带他来认领尸体的警察说了一句“节哀顺变”，萧寻不知道怎么回应，胡乱点了点头。
“萧先生，因为你妻子留下的遗书里有一些很难解释的部分，所以循例需要你跟我们回去录份口供。”警察又说。
“潇然她……留了遗书？”萧寻找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警察点点头：“走吧，萧先生。”
。。。。。。

审讯室的椅子很不舒服，警察给了他一杯水，太冷了，冷得萧寻胃疼，他很想抽支烟，刚拿出打火机，坐在他对面的警察就指了指墙上“室内禁止吸烟”的挂牌。
“知道你妻子为什么要自杀吗？”对面的警察问他。
萧寻摇摇头，他的世界从接到让他去认尸的电话开始就在一点一点崩塌，此刻尚未重建，对外界的一切反应都很迟钝。什么遗书，为什么自杀，啊对，潇然死了，可她为什么要自杀……
他从嗓子眼里扣出来几个字：“潇然她……她的遗书里，说了什么？”
警察忽然很严肃甚至让萧寻觉得是带有威胁地说：“顾女士的遗书里说是你杀了你们的儿子，还说如果她出了意外也一定是你造成的。”
萧寻用了好几分钟来理解这句话。哈哈哈哈哈，然后他笑出声来，笑得掉出眼泪了。
警察敲敲桌子：“不要笑，你笑什么。虽然顾女士被证明的确是自杀，但你并没有洗脱另一项嫌疑。而且我告诉你，教唆他人自杀同样是犯罪。”

萧寻低下头，用手覆盖着脸，支撑着头颅的重量：“警官，我的儿子三个月前就失踪了，就是月食的那天。我们报过案，但是一直没有找到人。至于潇然，她精神状况一直不好，你可以去查病历，她一直在吃安眠药和抗抑郁的药。”
“不是所有精神不好的人都会选择自杀。更何况作为一个的母亲，怎么会在孩子还确切音讯的情况下突然自杀？”
萧寻摇摇头：“母亲……也是会累的……”
“嗯？”警察看着萧寻。
“警官，不如我和你讲讲在孩子失踪之前，我们的生活是怎样的。我和顾潇然曾经很期待这个孩子，可是他生下来就不太健康，到两岁的时候我们发现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接着很快就确诊了是自闭症。警官你知道自闭症的孩子是什么样吗？不是电影里那种天才。少部分时间里，他会突如其来地大声尖叫，用头撞墙或用其他方式伤害自己，破坏周围的所有东西。而其余时间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不认识我们，无法集中注意力，无法学习也不会说话。一直到他现在五岁了，每个晚上会醒过来三次，每次半小时到一小时，这段时间他会哭、闹、攻击我们和自残……你试过五年来没有一个晚上能睡个整觉的日子吗？除此之外，他智力发育迟缓，脊柱侧凸，还有癫痫……”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去，再次问道：“警官，真的不能让我抽支烟吗？就一支。”
警察有些怜悯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就一支啊。”
萧寻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大口，好像驱散了一点疲惫，才接着说道：“照顾一个不能自理的孩子不是最可怕的，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是当你老了、没有力气了，管不了他了，而他却还有好几十年寿命。我不敢想象到我六十多岁的时候，三十岁的他尖叫着朝我砸东西，打我，或者用头撞墙，打自己……那时候我应该怎么办？”
“所以你就杀了他？”警察冷静地问。
“不，我没有，”萧寻语调陡然上升：“是潇然，是潇然杀了孩子！”
“照你这么说，顾潇然是畏罪自杀？”
萧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又问了警察另一个问题：“警官，你知道一个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的人会做什么吗？”
警察没有回答，反而看着他。

萧寻似乎也没有期待对方的答案：“有几种方法，第一找点爱好给自己减减压，比如我就爱看电视，电视里的生活多美好啊。第二就是去看医生，吃药，但不瞒你说心理医生挺贵，药也不便宜，我们家要负担一个孩子已经很困难了。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寄托于宗教信仰。”
警察的职业敏感瞬间发作，他掀起眼皮盯着萧寻，知道他一定会说更多，人就是这样，要么不说，一旦说了就停不下来。
果然萧寻抽了两口烟又接着说：“我要上班，潇然辞职在家管孩子，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她就信上了。一开始还好，虽然总念叨些惩罚、恕罪、轮回、来生什么的，但我想这辈子既然已经这样了，盼盼下辈子也无可厚非。后来就开始不对劲了，可惜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怎么个不对劲法？”警察预感这是一件大案，警觉地追问。
“她开始对着孩子念经，”萧寻脸上混合着恐惧和愤怒，“也不带孩子去康复机构了，说那些都是骗钱的，也治不好孩子。唯有信仰‘宇宙全知全能无上灵王转世真活神’才能得到解脱……”

“这是邪教啊，”警察气愤地说，“电视上、网络上信息一搜一大把，天天教你们反邪教怎么就不听呢！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报警？”
“我报警把自己老婆抓了？那这个家不就散了。”
“从她信了邪教那天起，你们的家就已经散了。”
萧寻眼眶红了，又点了一支烟，这次警察没有阻止他，而是听他继续说：“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会这样。她还是在照顾孩子的，就是念些奇奇怪怪的经。至于康复机构，说实话今年形式不好，就算想去也负担不起了。”
“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她有没有透露一些比如他们集会地点、集会人员之类的信息？”
萧寻摇摇头：“没有，她都是趁我去上班的时候去。有一天我在家里发现了一本传道的书，我就捡起来看了看……”
“写了什么？”
“里面只有一句话：每次月食，眼睛最大的人会消失，一直到下一次月食才会再次出现。”

“整本书里只有这一句话？”
“对，只有这一句。那本书很薄，只有十三页，印了130遍这句话。”
“你问过顾潇然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问过，她说，咱们家眼睛最大的是谁？我说是孩子啊。她很高兴地笑起来说这就对了，这句话就是神谕，意思是下次月食的时候孩子会被神接走，作为神子去服侍神一个月，之后再回来他就好了，就能变成正常人了。”
。。。。。。
录完口供的萧寻走出警察局大门，明晃晃的日光十分刺眼，刺得他想流泪，潇然太傻了，怎么就那么想不开，走了绝路……
回到家里，狭小的房间更静了，没有一点声音，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把音量调得很大，播报新闻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响起。他却走进卧室，油漆斑驳的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小小的合照，照片是他拍的：刚刚生完的潇然，带着初为人母的幸福笑容，微微低头抱着孩子。

“潇然，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的孩子是被神选中的神子，我不是杀了他，我是送他去服侍神，等神的恩泽重临大地之时，他会因为今日的功劳而作为正常人重回世间。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呢，只要再等几个月就是下次月食了……”
萧寻耳边仿佛又回响起顾潇然的声音：“你是不是疯了！什么叫只要让‘在世活神’在我身体里播种，下个月食的时候我就能把‘神子’重新生出来？”
“萧寻你疯了……人人都说我有病，我看你才是真正有病的那个人……”
“萧寻你告诉我，宝宝到底被你弄到哪儿去了，我求求你告诉我，哪怕你真的把宝宝杀了，你也告诉我你把他埋在哪儿了……他还那么小，什么也不懂，下面那么冷，你好歹让我给他烧几件衣服……”
为什么是今天呢，潇然，为什么选择今天自杀呢？那么决绝、不留一丝余地……萧寻好像猛然间想到了什么，冲回客厅，看着桌上那盘冰冷的炒肉。

终于发现了吗？发现他从三个月之前一直买给她补身子的“野鸡肉”……可是神说了，她不愿意过灵床与神交合，就只有用这个方法才能让神子重临世间。
这时候电话忽然响了，萧寻接起来，电话那头的警察声音很沉重：“我们很遗憾地通知你，尸检结果出来了，你太太她已经怀有六周左右的身孕……”
啪，电话摔在了地上……萧寻疯狂地哭嚎起来，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哐哐哐，砸得粉碎。碎裂的白色瓷片反射出森寒的光。
血流了出来，好冷，原来潇然当时是这个感觉……萧寻想着，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歪倒在地上，从衣领中掉落出一个铜制吊坠，是一双巨大的没有睫毛的眼睛。
评阅语：A，反转写得非常出色，有一些猝不及防，我读到“潇然，我知道你不信”这句话的时候，还以为作者写错人名了，再读下文才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