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都不是人定的》by罗觉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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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词：长辈先动筷
《规矩都不是人定的》by罗觉奥
清晨的集市是最繁忙的，急着来送货的货车磐石般稳稳的泊在窄道上，抢着买个新鲜的人潮互相推搡着向前，真像是拍在岩上的浪，这波退下去了另一波又紧跟着涌上，纷乱的脚步声踏着商贩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唱出每个家庭今天的菜谱。
那卖鱼的小贩正站在货车上提着桶准备往下卸货，下边围了一圈等着挑鱼的婆婆阿姨，瞅着往日里表现积极的王大爷正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另一个摊位晃过来，就招呼了一声，“王大爷，今天这鱼可新鲜了！不买点回去炖汤喝吗？”
“不了，不了，今天我就等着吃。”王大爷也扬起手对那小贩挥了挥手，示意自己今天是打空手来的，说毕又含蓄的笑笑，“改天一定来！”
今天是中秋节，往年这个时候王大爷总是最忙碌的，得提前几天就开始备菜，节日当天还得起个大早来抢新鲜。今年算是放权了，由得那些小辈来张罗，这在别人嘴里是“该你享福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王大爷这心里总还是空落落的。瞧着那些婆婆佝偻着背拖着个手拉车在摊位前面挤，王大爷却觉得自己还健壮得很，至少能手提着一桌子的菜回家。但今年用不着自己买菜了，小辈们都爱去超市，说是干净卫生，王大爷心里挺鄙夷的，他觉得至少从这一点今年这团圆饭就比自己弄的次，那些沉货做的菜哪能有新鲜的好吃啊！

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了，王大爷开始往回走了，他倒要瞧瞧今天这顿饭离了他会弄成什么样，早点回去兴许还能救救场。
回家打开门，没有王大爷想象中热火朝天手忙脚乱的场面，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坐沙发上捧着小屏幕专心致志的看，小孩子也是嘴里顾不上塞糖，站沙发跟前盯着大屏幕看，倒是挺秩序井然的。王大爷没忍住问了句，“咋还不弄饭？”
那边坐着的老王头也不抬的说了句，“爸，平时大家上班都挺辛苦的，今天咱们就在外面吃。”
王大爷一听，赶紧又撑着墙提自己脱了一半的鞋，“这哪行，团圆饭得在家里吃啊，我现在去买菜回来做吧，还来得及。”
“哎！爸！你也别忙活了，今天我都已经答应嘟嘟带他去吃兔头了。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吃饭，就去外面吃顿好的，你也好好享福。”
王大爷刚想反驳“外面的菜不够新鲜”，这边抬头就看见自己的儿子挺着个大肚子翘着二郎腿陷在沙发里，一只手扶着自己滑到了鼻头的眼镜，另一只手举着那块小屏幕，王大爷看着那些彩色的视频投在自己儿子的眼镜上，形成了奇怪的光斑，迷离的好像自己退休时被厂里的经理叫去他办公室辞退，窗外的树影在窗帘布上投下的影子，扭曲的晃动着。王大爷一不小心走了神，老王见他半天也没个声响，终于舍得斜眼看向他爸，又笑着说了一句，“爸！咱今天就休息一天，你也别忙了，坐下来看看电视吧。”

王大爷瞅了半天，愣是没在自己儿子身上瞅出来一点自己的影子，反倒是十成十地像自己厂里的那个笑面虎经理，也许真到了自己该享福的时候了，他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蹬掉了自己左脚脱了一半的鞋子，又踩着后跟脱了右脚穿了一半的鞋子。王大爷倒真想和自己的孙孙们一起看会儿电视，可走近一瞧，小辈们像挤在电线上的麻雀一样，愣是没一个空隙能塞得下自己，再看屏幕里边跳泥坑边哼哧叫的一群大小公猪，王大爷只觉得挺倒胃口，便直接回自己屋里去了。
没一会儿，王大爷的孙子嘟嘟来叫他了，“爷爷！快点！”王大爷只来得及听到前两个字，后面的还听不真切嘟嘟就跑远了，但他还是知道这是叫自己下楼坐车了。王大爷晕车，但他怀着二胎的儿媳更精贵，他只得挤在驾驶座后的窗边拉着门把祈祷着快点到。
“哥，你看这些视频拍的也太假了，一桌子人都拿不起筷子，像是中国版雷神。”王大爷的二女婿坐在老王旁边给他看自己刚刷到的小视频，王大爷坐他们对面，隔得老远，只能听见鞭炮响的喜庆声，王大爷顾不上听他们在聊什么，他背后就是门，得帮着服务员给上菜，他端了一盘又一盘的辣椒、烤肉和干锅，最后才端上来几盘晃悠的银耳汤和炖鸡，服务员也贴心地帮着放到了儿媳前面。

看着这一桌子红红火火的菜，王大爷只觉得自己胃疼，本来就晕车这会儿胃口直接没了。门也终于关上了，他终于得空去听这帮小辈在聊什么，这会儿他儿子老王终于把那副眼镜扶到了鼻梁上，带着笑从容地说到，“规矩都是人定的嘛！今天大家凑到一起吃团年饭，大家都随意点！”说完他也没动筷子，只几个孙孙抢着想去拿筷子夹那盘炸鸡。王大爷还只顾着埋头移菜盘，把孙孙们爱吃的菜往他们那边放，却听到自己耳边炸雷一般响起嘟嘟的哭声，他这才抬头看，嘟嘟他们几个把脸都憋红了也硬是没把筷子从桌子上扣起来，嘟嘟是个急脾气，就开始哭闹了。他儿媳为了哄孩子，想拿了筷子替孩子夹，可那筷子就跟焊在桌子上了一样。这下这桌子人都安静了下来，只剩包间外还有人声，这时二女婿出来打圆场了，“看来今天这筷子是非得大哥先动了！”
老王也是见多了大场面的人，没多推三阻四，大大方方地端起了酒杯，“今天这个团圆的日子里，咱们一家人齐聚在一起就是最好的节日祝福！”说着要伸手去拿摆在自己面前的那双筷子，但老王只是克制地碰了碰筷子，没想到也跟踢到钉子一样，那双筷子纹丝不动。老王也没慌，端起酒杯缩着肚子贴着墙从椅背后挤过去，把他那双圆润的手搭在了王大爷的肩头，“今天咱爸在这里，我可不敢做大！老祖宗定的规矩都是长辈先动筷！二弟你今天可糊涂了，得让咱爸先来！”

王大爷还没缓过神来，就看到自己儿子那副眼镜又滑下了鼻梁，可老王一只手端着酒杯，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肩，也没空去扶，王大爷就仰着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这样昂着头垂着眼睛瞅着自己笑。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老王就晃了晃他的肩膀，他这才去捞那双轻飘飘的筷子，然后老王也豪气地举起了杯子，他中气十足地说“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再后来，王大爷不去集市买菜了，他现在也去超市，他不怕菜不新鲜了，他怕人问他怎么只买这么一点菜，他怕那条不是人定的规矩会拂了老王的面子，他怕人知道他的孩子们过节已经很少回来吃团圆饭了，他怕那些人定的规矩。